一阵恍惚间,夜蛾胧灯已然抵达自己的精神世界,矗立于一片繁盛的花海之中。
平缓的山坡上绽放着各色的花朵,无视了季节、无视了气候、无视了地域,能够想象到的所有种类的花朵都繁乱且不合时宜的簇拥于此。
向山坡之上看去,如同各怀心事那样恣意绽放着花朵的树木构成了斑驳的森林,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将天空也渲染成一片变幻不休的绚烂色彩。
而在这绚烂的天与地之间,无数描绘着不同事项的画框毫无规律的散落着。
或是端端正正的摆在画架之上,或是歪斜的躺倒在繁花之中,或是无端的漂浮于空......花与画,入目所及之处尽是这两种事物。那竭力彰显着存在感的极彩色,几乎要刺痛夜蛾胧灯的双眼。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无数花瓣,遮蔽了他的视线。
“来挑一幅吧,选出你最喜欢的那幅画。”
满天花舞之中,传来了这样雌雄难辨,如同数十人数百人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我说过吧,每一幅我都喜欢。”
夜蛾胧灯将双手抬起,就像掀开幕帘那样将他面前的花之幕分开。出现在他视线的尽头的,是一道坐在高脚凳上,背对着夜蛾胧灯,面朝画布挥动着画笔的身影。
他——或者说她——披着遮蔽了上半身的,由各色布片拼凑成的宽大袍子。裸露的双腿一条蜷缩着踩在凳面上,另一条则垂在凳腿之间微微晃动着。祂的头发很长,几乎要垂到腰间。那头柔顺的长发也祂身上的碎步袍子一样,呈现出斑驳的色彩。
似乎是夜蛾胧灯的回答让祂很不满,祂停下了手中的画笔,转过了头。映入夜蛾胧灯眼中的,是与虚之夜蛾最初的形态别无二致的,一片空白的面具。
“不要那么贪得无厌啊,你这家伙!”
即便从那张纯白面具上见不到丝毫表情,祂那如同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激烈语调也足以辨别出祂此刻的情绪了。
老实说,有点像发出示威的咕噜声的猫。
“但你不就是从我这份不知餍足的贪欲中诞生的吗。”
毫不在意祂过于激烈的反应,夜蛾胧灯走上前去,轻轻梳理起祂那头色彩斑斓的长发。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夜蛾胧灯早就习惯祂的回答了。
他一边将祂的长发依照颜色编成一根根小辫子,一边安静的欣赏着那副虽然还没有上完颜色,但大致的构图已经清晰可辨了的画。
那是一尾鲨鱼,在旋涡中挣扎着,即便遍体鳞伤却依旧竭力向外游去的鲨鱼。
“嘁...”
祂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态度还是软化了下去。祂继续抬笔为面前的画上色,但从垂下的那条腿摇晃的频率来看,祂显然没有表现得这么平静。
“不选这幅吗?那个冷冰冰的家伙还挺中意这只鲨鱼呢。”
在长久的沉默过后,祂再一次开口“劝诱”起夜蛾胧灯来:“操纵流水的能力不是挺好的嘛。”
此时,祂面前那副画也已经完成了。随着祂的话语,被填满了色彩的画便如获得了生命一般活动了起来。
驱使着流水的矫健鲨鱼在流沙的旋涡中挣扎着,眺望着漆黑夜空中那轮万古不易的月轮,仿佛那是指引着前路的道标。
就像祂说的那样,只要夜蛾胧灯选择了这幅画,他的浅打就能够变成驱使流水的斩魄刀。而几乎要填满这绚烂世界的每一幅画都是如此,那些由祂亲手描绘出的画作都寄宿着不同的能力,任由夜蛾胧灯挑选。
仔细思考一下吧,浅打是以大量灵魂为素材锻打而成的。除了浅打已经在反复的淬炼中被洗去了所有的信息,成为了空白的坯子之外,从本质上说与数百匹虚相互吞噬而来的基利安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而将自己魂魄的精髓写入浅打之中这一行为,与夜蛾胧灯在灵子之中备份自己的资讯又何其相似。不如说如今存在于此的祂,就和虚圈中那些被夜蛾胧灯的资讯覆盖、侵占,成为他这厚重笔记中微不足道的一页的虚别无二致。
就像虚之夜蛾可以与死神夜蛾凭借资讯互通跨越两个世界进行联络,祂也能够接收到来自他们的资讯。
这世界中恣意绽放的无数花朵,便是死神夜蛾那永无止境的热情的结晶。而那一幅幅恍若活物的画作,便是虚之夜蛾所记录的每一个存在的总结。
成为了虚之夜蛾一页的存在也好,被他读取了过往资讯的存在也好,若要将些画作的重量加以衡量,恐怕每一幅都与一人的人生相等,每一幅都足以将浅打彻底改写为独一无二的斩魄刀。
作为死神存在于尸魂界的夜蛾胧灯,作为虚存在于虚圈的夜蛾胧灯们,二者交融所诞生的作为斩魄刀的祂却无法被冠以夜蛾胧灯之名。
在这庞大数目的压迫下,真正属于祂的力量与名字已经被彻底掩埋,无论如何都无法回想出来。祂所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描绘着那些多姿多彩的画作,希求着夜蛾胧灯挑选出其中一幅,将那名字赋予自己。
哪怕那会让祂不再是真正的自己,哪怕那会让祂再也无法寻回真正的力量。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
然而这一次,夜蛾胧灯也依旧与往日那样沉默着拒绝了祂的提议。祂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已经接近梦呓般轻薄。
“那个答案不是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吗?我要的是“我的斩魄刀”,不是这些已经成为我的东西的记录,而是真正的你啊。”
夜蛾胧灯温柔的抱住了祂,将下巴抵在祂的头顶,以如同扫去稀世的瓷器上的尘埃般轻柔的声音述说着:“就像这一百多年以来真正存在着的我那样,我需要的也是真实存在着的你啊。”
“既然如此,那你就告诉我,我究竟叫什么啊!”
“卡啦...卡啦......”
细微的裂痕浮现在祂那张纯白的面具上,愈来愈明显,愈来愈巨大。而祂的声音,也逐渐归一,不复往日的回响。
“既然你已经感受到了真实存在的自己,那也一定能知晓我的名字吧!”
祂丢掉了手中的画笔,紧紧抓住夜蛾胧灯环抱着祂的双臂。逐渐粉碎的面具下,露出了一双泪水涟涟的眼睛:“大声的呼唤我啊!夜蛾胧灯!”
“当然了,我可是期待了好久呢……”
“你的名字是————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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