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杜青林并没有带着十个八个小菜去找周三爷,而是让人给他带了个话,说樊简状态不好,身旁离不开人,让他把女儿红留好,两人改日再喝。期间,江尧戚灵玉等人听说樊简醒了过来,都跑过来看他,见樊简再次陷入昏睡,几人顿时大为失望。戚灵玉这几天没少哭鼻子,一对原本很漂亮灵动的大眼睛,现在红肿得像小核桃一般。杜青林见她为樊简的事如此伤心,也大受感动,送了她一些祛肿止痛的药膏,并安慰她们樊简已无大碍,让她们不要担心,几个孩子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樊简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于迷迷糊糊之中,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杜医师变成了自己舅舅,自己在这世上又有了一个亲人,他怕梦醒以后,自己又会变成孤儿,于是便放任自己沉溺在梦境之中,无奈腹中一阵阵的饥饿,最终还是把他从梦境拉回现实,他只记得最后变成舅舅的杜医师冲他挥挥手,便要向远处走去,樊简急的“哇”一声哭了出来,口中不住喊道:“舅舅,舅舅,你不要离开简儿,简儿一个人好害怕!”,随后就醒了过来。
正在一旁躺椅上瞌睡的杜青林听见樊简叫声,条件反射一般从躺椅上弹了起来,飞快上前握住樊简小手,低声安慰道:“简儿不哭,舅舅在这呢,舅舅会保护简儿的!”
樊简这回想起来,自己刚才并不是在做梦,杜医师真的变成了舅舅,这让他心中得到极大的安慰。樊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杜青林吸取了上回的教训,只让他微微向上倚在靠枕上。樊简拉着杜青林的手,欢喜道:“我刚才睡着时候梦见您变成了舅舅,醒来以后才想起来这是真的,我太开心了,要是娘亲在天上看见我们团聚,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
杜青林这才想起,樊简还不知道杜月娘仍然活着。他先查看了一下樊简的状态,发现这一觉醒来,他体内的伤竟然好了七七八八,看来这小家伙的体质是真的好,另外好心情也确有利于伤病恢复,于是便笑呵呵道:“简儿,舅舅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樊简毕竟是孩童心性,心思变换极快,突然间有了舅舅,本就心情大为好转,听杜青林说有好消息,更加兴奋道:“当然想知道,舅舅快说!”
杜青林又从袖子里抽出杜月娘的那封信,展开放在樊简面前,笑道:“你仔细看看这封信!”
樊简看了一下,见还是母亲写给舅舅的那封信,自己正是通过这封信才确认了舅舅的身份,这时见舅舅又将这封信拿出来,顿时有些失望道:“舅舅,这不是母亲写给您的信吗?您上次给我看过啊,有什么惊喜啊?”
杜青林笑了笑,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打开也放在樊简面前,樊简见上面写了“契书”二字,下面依稀有自己的名字,于是奇道:“舅舅,这契书是什么?”
杜青林轻声答道:“这是你被那两个贩子卖进训练营时候,训练营与他们签的契书。”说完,他把信件和契书分别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两个落款的时间道:“你仔细看这信件和契书的时间,能发现什么问题吗?”
杜青林本可以直接告诉樊简答案,之所以让他自己看,也是存了想要考较他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姐姐杜月娘和姐夫樊忠都是十分聪明之人,所以想看看这个小外甥是否继承了他们两人的长处。
樊简也被舅舅激起了兴趣,盯着两张纸上的时间仔细思索。只见契书上的落款时间是己巳年八月二十二日,信笺上的时间则是己巳年八月二十四日,他不知道己巳年是什么意思,但是看起来两份文件应该是同一年同一月。舅舅说契书时间是自己入营那天,信的时间比契书晚两天,所以说...樊简突然感觉一道闪电从自己脑海中划过,瞬间照亮了笼罩在心头的迷雾,他一下子明白了舅舅的意思,这对他来说真是个天大的惊喜,比昨天与舅舅相认那一刻还要更加惊喜。
樊简再次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杜青林面前,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抓住杜青林的胳膊,小脸因为过于激动涨得通红,眼中含泪,声音急切道:“舅舅,您是说,娘亲...娘亲她...她...她还活着吗?”樊简说到最后,声音竟已经颤抖得难以自制。
杜青林满意的点点头,看来这个小外甥的聪慧不亚于其父母,他也被樊简的情绪所感染,眼含热泪道:“是啊,你娘亲她还活着,她说她会一直在汴梁城等你。”
樊简“霍”的一声站了起来,拉着杜青林的胳膊就要向外走,声音更加急切道:“舅舅,你带我去找妈妈吧,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好不好?”
杜青林急忙扶着樊简让他坐了下来,低声安慰道:“简儿,我知道你很想娘亲,我也想她呀,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走,不然那些坏人还会来追我们,他们人多,我们又打不过,万一被他们杀了,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樊简认真的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杜青林的话,表情不再那么迫切,不过仍然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走?”
杜青林很认真的回答道:“你相信舅舅,用不了几天,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做一些准备。现在就让我们给娘亲写封信,给她个惊喜好不好?”
樊简顿时又兴奋起来,不过很快又哭丧起小脸:“可是我还不会写很多字。”
杜青林一本正经点头道:“这倒是个问题”,随即又假装认真的想了想,说道:“要不我负责写,你负责在后面画个圈圈,或者写几个你会的字,好不好?”
樊简立刻点头同意,两人说干就干,杜青林很快写成一封书信,樊简用左手在后面画了个圈圈,并用朱砂按上自己的手印。接着,杜青林又摊开纸笔给好友朱冀大哥写了一封信,请他安排人去汴梁城帮忙寻找姐姐杜月娘,将写好的信转交给她,樊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吃了些东西,再次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杜青林安顿好樊简,给周三爷打了个招呼,便离开少年营,到太医院和南镇抚司转了一圈,直到傍晚才回来。
没想到的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樊简的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一开始是呕吐不止,本来这几天也没吃多少东西,一阵全吐个干净,到后来连胃里面的苦胆汁都吐了出来。再往后就开始嗜睡,往往一天能睡八九个时辰,偶尔清醒过来,整个人也是精神恍惚,萎靡不振,把杜青林给急的抓耳挠腮,却查不出原因,更想不出治疗办法,只能眼看着樊简病情一天天严重下去。
自从见到石小虎的惨状,并且亲自接了樊简一拳之后,周三爷就知道这个孩子体内已经有了真气,这么小的年纪便已经修炼出了真气,一定是个武学奇才,而且身上必然藏还有巨大秘密,像这样的孩子,对于少年营来说,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因此这几日,眼见樊简状态每况愈下,他比谁都着急,每天都要往杜青林的房间跑上两三趟,虽然不懂医术,但是习武数十年,对人体内脉息运行状态也多有了解。他也多次出手探测樊简体内真气运行情况,发现除了真气十分薄弱,运行还不得法门之外,其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他也曾请太医院的其他名医前来会诊,无奈这些人也都没见过对樊简这种情况,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治疗。
待到第六日,樊简症状更加严重,整个人精神状态已经萎靡到极点,几乎已经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周三爷、杜青林、司芸依等人围在他床边,个个愁眉不展,江尧、戚灵玉等人仿佛有什么预感似的,也都齐齐站在门口,想要再见樊简最后一眼。这其中,尤其以戚灵玉哭的最为伤心,她觉得樊简的病都是自己的错,那天如果不是自己把樊简叫过来,他就不会与石小虎打赌重伤对方,也就不会因此被迫对周三爷动手,造成现在这种无法挽回的局面。
周三爷长叹一声,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他心中可惜的是,锦衣卫又少一个顶级高手。司芸依本身对樊简并没有什么特殊感情,是因为杜青林的原因才来到这里,再加上他也是从少年营走出来,见惯了这里的血腥和死亡,因此整个人显得十分漠然。只有杜青林表情显得最为复杂,樊简身上确确实实承受着痛苦,也时时刻刻都在牵动着他的心,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显得过于难过,如果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他的眼角偶尔还会快速掠过一丝喜色。
这时,司芸依突然开口问道:“青林,我记得之前听你说过,你父亲医术比你要高明许多,为何不将他老人家请来为樊简诊治?”
周三爷闻言也急忙转过身来,目光灼灼的盯着杜青林。杜青林心中暗赞一声,不愧是自己看上的女人,真是太贴心了,简直就是瞌睡送枕头啊。不过,他面上却做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唉,你们有所不知,家父生性怪癖,早年曾因与人打赌输了,便发下毒誓,此生永不不离开武当山。他说到做到,迄今已有十余年未出武当山方圆十里,更不要提请他到这来了。”
周三爷听的目瞪口呆,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怪人,刚刚燃起来的一丝希望顿时又破灭了。没想到司芸依接着道:“他不过来,难道不能把人送过去吗?”
杜青林简直要扑上去在她脸上“吧唧”一口,简直是完美配合,他强忍着冲动,为难道:“少年营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在成人之前,这些孩子是不允许离开少年营的,除非……”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一下。
“除非……是一具尸体!”周三爷想也没想,就接着杜青林的话说了出来。“不过,他现在这种情况,和一具尸体也没什么区别,你们就把他带去武当山吧,一切全看他自己造化,其他的事情,由我来负责!”
杜青林暗暗松了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不过面上仍然装出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勉强道:“既然是三爷吩咐,那我就带他跑一趟,不过,我也不确定家父能不能找到医治他的办法,甚至都不确定他能不能活着到达武当山,总之一切都看他的造化。还有啊,这一趟的差旅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还有一些其他没想起来的费,三爷都要给我报销啊!还有,也是最重要一点”他看了看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的周三爷,狡黠一笑,接着道:“你那个女儿红,要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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