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荒村凉地一片冷寂,正是暗鼠活跃之时。
鹜城外有好几处小村,起初皆是养鸭农户聚居,后陆续被城内大商看中,一一包揽为地主田舍,至今独留一处偏村无人问津,便是南星家址。
抛开对鬼眼诞生地的忌讳,也与村子地理位置偏远、少水多荒有关,实在不是适合养鸭的好地方。
因此,别说那些商户地主瞧不上,原生此处的村民也个个想尽办法,拖家带口离开。
如今只剩下南星一家,她和双腿残疾的父亲相依为命。
南母诞下南星后不过几日,身体虚脱而死,原本村民们怜惜小南星襁褓丧母,可怜南父孤苦,谁知后来发觉小南星古怪,似乎总能看见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便请村中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查看。
老先生年轻时曾拜过道门,辨得出鬼眼,实言相告村民。
自那以后,村民们的态度急转直下,他们笃定鬼眼大忌,南母就是被南星克死的,以后南父难逃一死,整个村子也会遭遇不幸,为求自保要烧死南星。
老先生尽力相劝,无济于事,南父从村民手中拼死救下南星,混乱中双腿烧毁,落下终身残疾。
老先生见此不忍,只好以“鬼眼有仇必报,再生事端恐全村陪葬”假说,稳住村民,为南星勉强争来生机。
老先生认为自己不该告诉村民真相,鬼眼在普通人家向来是忌讳,无一例外。
出于愧疚,他主动承担起照顾南星和南父的责任,更将自己那点儿微薄的道法本事,悉数教给南星,希望她能破开鬼眼桎梏,反以此机缘成人成才。
只可惜,老先生早已垂暮,于南星十一岁时,寿满天年。
村荒地败,南星每日必须千里迢迢赶鸭寻水,午时出,子时回。
村道宽敞,两旁荒芜,不见树木,好几年未耕作的农田已经长满了杂草,其间隐约有黑影窜动来往,窸窸窣窣,吱吱作响。
南星熟视无睹,身后一队鸭子对此也好似家常便饭,继续紧跟南星,不敢掉队。
南星步调不紧不慢,径直朝着夹在几处老旧空屋背后,苟延残喘亮着烛火未融于漆黑的土房子走去。
到了门前,她抬手要拉开锁栓,忽的察觉什么,立刻停住动作,虚拢着眉回头。
那双暗沉无光的眼逡巡四周,深处有一抹异样的红闪了闪。
二十四只鸭安安静静聚在一团,耐心等待主人,主人不动,它们也不动。
须臾后,南星叹了口气,望着某个方向轻声询问:“为什么还没走?”
夜风微微,本就带着凉,南星话音落地,风更冷了些,裹着阴气,吹得鸭子们更紧凑地聚起来,毛与毛相挤,肚侧压出明显的褶皱。
土房子里的烛火光亮穿透窗户,只能照出窗下一隅方地,房前空处艰难借来一点儿余明,才隐约瞧得见盘旋的黑气,缓缓化成一个模样十五六岁的少年。
衣着破烂,肌肤惨白,面容却温和。
南星直盯着少年,露出很不理解的疑惑之色,“方家的事都真相大白了,你还有什么留恋的?”
前来处理方府诡事的不夜山女道修,不仅替方万祜和方夫人平了怨,打得方老爷魂飞魄散,还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敬告鹜城人的罪状,将方老爷的万恶嘴脸尽数铺于纸上。
世人唾骂,遗臭千里,不过数日,连皇帝都被惊动,下旨撤去给方老爷的御赐匾额,责令各地引以为戒,切勿再错报民情。
那么,方万祜怎么还没有离开阳界?
方万祜回视南星,默了又默,答非所问地开口:“南星,你有什么愿望吗。”
……
鹜城驿站的房,分天地人三字不同间,江九烬少爷大手一挥,指定要天字房。
江九野懒得管他,不过,只允许江九烬要了一间房,三人同住。
江九烬:“???”
江九烬:“啊?”
江九烬怎么想都觉得难以接受,偏偏江九野这个人,要么不说话不提议,一切随便,只要开口,绝对不给其他人拒绝的权利,必须听他的。
天字五号房,三楼,走廊最里一间。
江九野打开窗,向外探看,距离拉近,鹜城城门处的怪炁越发清晰,和白日瞧见的一模一样,庞大的赤炁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呈牛状,竟是人面。
……有些像猰貐。
柳晏没立刻来房间,仍留在一楼,说有事要做,江九野理解,江九烬无法理解。
江九烬不停思索着柳晏讲述的方府诡事,越想越不明白,他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遍,终于是忍不住了,“江云仙,柳晏怎么知道裴霜序来鹜城处理的事?”
闻言,江九野关上窗,看向纠结已久的江九烬,淡道:“她不是说了,路上听说的。”
江九烬摇头,“一路上我们都在一起,我怎么没听见谁说这件事?”
江九野气定神闲,“我们没注意而已。”
江九烬错愕,“这么大一个故事,还跟裴霜序有关,真有人提到,我们两个会一点没注意?”
江九野嗯了声,“人都有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也不例外。”
江九烬:“……”
江九烬有些气堵,他又不是赫连淮,这种说辞明明漏洞百出,他都警铃大作,但江九野怎么就是毫不怀疑呢?甚至还帮忙解释圆谎?
江九烬知道再问不出来什么了,只好作罢,转而又问:“那你为什么非要三人一间房?”
江九野不答反问:“你身上带的钱,怎么才能在外度过一整年,可有想过?”
江九烬愣住。
对哦,不论他再有钱,如今离出不夜山,没了供给,也终有挥霍完的一天。
尽管道修除祟通常来讲会得到一定报酬,但完全不稳定,时多时少,时有时无,估计压根不够他的少爷作派塞牙缝。
江九烬恍然大悟,别扭地生出对兄长高瞻远瞩的感激和信赖,欣然笑道:“原来你要求三人同住,是替我省钱。”
江九野看他一眼,神色寡淡,“算不上,我只是提醒你。”
怎么又算不上了?江九烬不明白,“那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要三人同住?”
江九野从行囊中翻出一册古籍,一边查阅一边回答道:“她一个人住不安全,我和她两个人住一起又于礼不合。”
江九烬:“……”
江九烬:“???”
柳晏推开房门,一副满载而归的兴奋样,下一瞬就看见抱着手臂盘腿坐在地上,背对门气呼呼的江九烬,脸上笑容微微僵住。
小少爷又怎么啦?这是在生什么气?
柳晏朝江九野递去询问的眼神。
江九野并不作解释,只是问:“知道些什么了?”
柳晏忙关上房门,小跑到江九野身边,“跑堂的叫余涯,他说自己是孤儿,从小被收留在驿站做跑堂,那个女孩儿叫南星,常常遇见,看她孤身一人心心相惜,一来二去就算熟悉了,时不时还会给南星送点吃的,不过再就没具体接触过了……”
她说着,声音小了些,“但我觉得余涯有点奇怪。”
江九野轻轻挑眉,“哪里奇怪?”
柳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如实回答:“我本来想着怎么套话的,但我都没怎么问,他自己就非常热络地抖了个干净,难道是因为他自来熟吗?”
江九野沉默一二,若有所指地询问:“南星你有把握,余涯你没有?”
柳晏明白他是指预知有南星没有余涯,直点头,“对。”
原作驿站这段剧情里,跑堂少年确实是余涯,但没有具体介绍他姓甚名谁,根本只是一个跑龙套,后续再没出现过。
可现下明显有出入,原来他和鹜城篇主人公南星有不少接触,那还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吗?
总感觉不能掉以轻心。
尤其是余涯,余涯,这个名字,总让她觉得哪里不适。
是她多想了吗?这名字怎么刚好是猰貐反过来的读音?
江九烬有少爷脾气不假,倒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虽说不太明白江九野和柳晏打哑谜式的谈话,还是敏锐意识到不对劲。
他坐在地上仰视二人,回想进入客栈之后的种种,适时出声:“那个叫余涯的,看起来确实是个很热情好客的性子,不过……”
江九烬神色莫名,“很少有人会跟第一次见面的人主动说自己是孤儿这种事吧。”
没错,柳晏也是这么疑惑的,不是说没有这种情况,但至少,一来她没有刺探他出身的意思,二来,她甚至只问了个名字,他就立马自顾自介绍起来了。
江九野翻开的古籍上,正是关于猰貐的记载。
传说,猰貐本是神,却被亲信联同他人谋害惨死,怨气滔天,邪肆天下,化成吃人恶煞,即使已被道家先祖诛除,其凶炁还遗留阳界,无法驱散,是道门心腹大患。
猰貐,余涯。
江九野合上古籍,冷冷道:“越是凄惨无辜的身世,越容易引起悲怜,人总是会对弱者袒露恻隐之心,放松警惕。”
柳晏一怔,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个余涯,应该不是什么善茬?可他总不会和想要抓南星换眼的那些人有关系吧?
鹜城篇围绕南星,主要是讲述几位游方术士盯上她,想要得到她的鬼眼。
这些无门无派的游道,修行不正,其中有一个名叫殷非的坏家伙,曾经师从不夜山,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猰貐凶炁,凭此不断吸食其他人的炁,化为己用,令不夜山不容,后被驱逐。
鹜城城门处盘绕的猰貐凶炁是殷非布的阵法,修道者只要通过城门,就会被夺取体内至少三分之一的炁。
按照时间计算,殷非一行人也是刚刚抵达鹜城,所以阵法应该是白日才布的,正是初期最强势的阶段。
那么,明日要想毫发无损通过城门,江九野和江九烬可不能走寻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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