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这殿门前人头攒动,各式各样的“罪鬼”由鬼差阴司押解着往里涌。我甚至产生了偌大殿门会不堪重负的错觉。
二司也脚步不停地架着我朝门内走去。
神荼用鼻孔对空气说了一句:“直接引入孽镜。”(孽镜:在孽镜台上,孽镜能照出鬼犯生前的心地险恶、所造诸业。)
又道:“汝可知如此情景因果何来?”说话间他用眼神指了指快要挤爆门径的人流,又狠狠瞪我一眼。
我心里一咯噔,道:“不会是因为我吧?”心里又想:“能引导如此芸芸众生犯下罪业发配至此那我还是挺狠。”
想罢顿觉肩头一紧,“咔吧”一声,接着剧痛袭得我屎尿俱下。神荼竟直接连着肩膀震碎我半边胸骨!
郁垒见状先是对我吹了口气,血肉模糊的半身就恢复如初了;然后悠悠地道:“所有鬼犯来此无间冥府,身体发肤所受摧残皆可瞬愈。诚心悔过消业!切记,切记!”
说完又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冥府而今如此“盛景”,寻流溯源,必要从清朝末年叙起。清末年起,人心已坏,种下祸根。孔教不遵,崇尚新学,纲纪渐废,习染欧风;以致五伦不讲,八德全亏,将文明礼教之中华胥沦为禽兽黑暗之世界。天柱折也,地维倾也,悲哉,悲哉!”
语毕神荼第一次露出了不是冷酷的表情,然后叹道:“末世临矣。”
说话间又进了数重门关,其中一关门联云:阳世重金钱,但凭苞苴(j),无理翻成有理(苞苴:包裹,苴:大麻的雌株,开花后能结果);阴司崇德行,果真良善,人欺天不汝欺。
冥冥中我对这前半句深有感触。开始努力回忆自己的生前。
郁垒见状说道:“胡为末世?狂妄自恣、怨地咒天、只知放肆。唾星指霓、骂语诃风、荒谬狂悖,得罪苍穹。对北行淫、夜起裸露、男女无耻、屡触神怒。”
说到此处神荼愤愤地对我喝道:“就是尔等宵小多了!”说着一个扎扎实实的嘴巴招呼在我脸上,下巴都打掉了......
虽知身处冥府,但这还没进殿就挨了两顿毒打,看来诚不诚心都要认真悔过才是啊......
但郁垒这回没帮我把错位复原,我就这样吊着个下巴被一路押着来到了一个院中。只见院中建有一丈七八尺高的一座亭台,台上悬一面镜,镜有十人圈围大小。上悬一匾曰:孽镜台。左右有数联,其一曰:
照彻世人心肝,无从掩饰;
看穿鬼子肠肚,不爽毫分。
又一联云:
阅尽世间人,无如心险恶;
看穿天下事,祇有镜分明。
又一联云:
任尔巧诈千般,到此应难置喙;
凭他机谋万态,对镜何以容身。
观望着来到孽镜台下,神荼冰冷地道:“随他们上前。”说着和郁垒把我扔进台前的人群里。这是进入冥府以来我第一次独行,不由得看着无比庄严的孽镜有点出神......面对孽镜,我终于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种种,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被我牵连的无辜亲朋路人,再看自己一生所求所得......
天涯漫漫,人生尔尔,青丝素冠......至今身死,回看竟尽是斑斑劣迹。人之一世,那踏破铁鞋的追寻、不择手段的占有、灯红酒绿的沉溺、理所应当的享乐、熟视无睹的狂悖、充耳未闻的丧失、郁郁无为的无力、红紫乱朱的不古......
它们,都有意义吗?它们的反面,有意义吗?
这大千世界,我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当我得到答案,我仍需要这个答案吗?
我究竟是为什么活着,又是为什么死去?
那短短的几十个春秋,到底价值在哪里,又渺小在哪里......
我跪倒在孽镜前,第一次以第三人的视角对自己生前荒唐的一世发自肺腑地全盘否定。我没能想到自己的前世追寻什么是对,但一定不该是金银玉帛;短时间也总结不出在那战乱的民国,用什么途径得到想要的是顺应天意;也惭愧,恶业造尽,最终竟是自缢而亡-最懦弱无能的句号。
也不由得感叹:果真如初入时碑上所刻:心念才动,业相已成;人虽不见,神鬼分明。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啊!
恍惚间郁垒来到我身边,为我复位了下巴,笑盈盈地说道:“地府无私无枉,赖此镜矣,阳世有此何愁断谳(谳:yn,审判定罪)”于是领着我走下孽镜台,出了这个小院右手边没走两步就到殿廷之下,判司忙入内通禀。见殿正面挂一匾,上书:“赏善罚恶”四字,左右有联曰:
倘有善根,即送交转轮,投生福地。
如归恶类,定解往各殿,备受诸刑。
正看对联,听得殿内一声:“传鬼犯!”
神荼、郁垒押着我往里走去,整个大殿通体漆黑;正位下方两排阴司身着黑色差服,手提各种刀斧兵刃,面色冷峻,说不出的威严压抑。正位上想必就是第一殿殿主秦广王了,此王更比阴司冷峻阴寒,豹眼狮鼻、络腮长须、头戴方冠,令人望而生畏。秦广王看着我,冷淡地道:“道门巨蠹(d:蛀蚀器物的虫子)陈永秉,生前种种亵渎、诸多罪业,孽镜台前可曾诚心悔过?”
“鬼犯陈永秉万死难辞!”我虔诚地答道。
秦广王听罢哈哈一笑,后又义正辞严地说:“然自尽者,历无减刑。命汝在此消得亵渎道门及自缢强断各中因果之罪。切记诚心悔过方得尽快脱离苦海!”
“是!”我坚定地答。
然后秦广王看向神荼、郁垒,命道:“此遭鬼犯陈永秉交由二司,各殿刑罚从重施为。发往本殿地狱受刑之前,押往恶狗岭,任由生灭,倘能修得正果自可逃脱。”随后又看着我说道:“恶狗岭所受皮肉之伤尽皆药石无医、无药可救,此遭身死,万劫不复。”
听到这里我第一回产生前所未有的恐惧,鬼再死一次......嘴上仍答道:“是。”
几乎同时,郁垒喜忧参半地向秦广王拱手问道:“郁垒斗胆,鬼犯冤孽可否告知其一二,恶狗岭一行是否......”
没等郁垒说完,秦广王拍了拍案示意退下。
留下凌乱的郁垒无奈地和神荼押着我往殿外走去,我看了一眼脸阴得能拧出水的神荼,感觉下巴一阵凉意,随后转头问郁垒:“恶狗岭是什么地方?”
郁垒严肃地说:“此乃冥府最凶险的所在,大小地狱一百余,皆是伤皮挫骨不殃魂魄;恶狗岭一死,无论失魂落魄,皆沦为魙(zhn:鬼死后为魙),将永世不得超生。此间恶狗,生前尽是饱受人类摧残折磨致死之类,对人心存滔天怨戾,其噬咬之力可想而知。”
我心里一惊:“口臭攻击附带噬魂之力!”
旋即郁垒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一颗不知什么的牙齿递给我:“捂在心口,可保你快过冥犬。”然后略带惋惜地又说道:“仅三日,也仅此而已了。”
我看向神荼,见他依然脸色阴沉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便接过牙齿攥在手心。这可是唯一的救命符,没了可就再也没机会探索前世的各种该与不该了!
也不知走了几日,路过了多少殿,远远地看见一座巨大的台子,台面呈半圆形,我生前去过最大的剧院也不及它的十分之一,台上台下站满了人。我好奇地问郁垒:“表演?攒劲的节目?”
听罢神荼皮笑肉不笑地瞪着我说道:“你不会想去的,但你会去的。”
郁垒又说道:“此乃望乡台,弯面八十一里,台后平直如同弓弦,朝东西南三向。北方以剑树立为城墙,台高四十九丈,一侧为山坡,砌成六十三级的阶。只有作恶多端的人,才登台一望:家乡如在眼前,生前挚爱亲朋的悲欢喜乐,将历历在目。汝自缢而死,四恩未报(父母恩、众生恩、国家恩、三宝恩,三宝恩指佛、法、僧三宝的恩情)强行斩断所剩阳寿内有缘之人一切因果,是该上台看看至少以慰父母思念悲苦的。”说着神荼又看向我,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我肩膀不由哆嗦了一下。
郁垒又补充道:“良善之人是不必登上此台的;功过相半的人,已发放往生轮回去了。”
随着离望乡台越来越近,慢慢能听见台上哭天抢地鬼哭狼嚎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路走来,但凡“鬼”多的地方,尽是这一片悲凉的炼狱景象,果真不愧为幽冥地狱啊!我不禁又抬头看了看一如既往昏暗的天,“天之道,利而不害(取自《道德经》)”,利究竟是什么程度呢?
渐渐地,哭声骂声越发震耳欲聋,当中还掺杂着声声犬吠。
郁垒提醒我说过了望乡台就是恶狗岭了。
慢慢地哭声骂声变小了,犬吠声越来越大,而且听之数量远比望乡台台上台下加起来的人还要多。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向郁垒(还是郁垒好说话一点,也基本能得到答案):“前往恶狗岭的都是什么罪名,我生前并未残害犬类何故也发落了来?”
郁垒笑眯眯地说道:“为财弃狗贩狗及虐狗、杀狗、吃狗之辈......”
“汝虽无以上罪过但秦广王施恩布德赐你在此修行磨砺!”神荼抢着说。
又恶狠狠地喝道:“还不拜谢殿主大恩?”
我双膝一软顺着神荼手指的方向跪了下去,心里默念:“我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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