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学校组织的歌咏比赛结束后,放假一天自由活动。三班的同学们有的回家,有的去教室复习功课,有的回住处睡觉。
马大川、李小毛、王秋胜和几个要好的同学没有回家。他们几天前就商量好,元旦去县城玩一圈。
元旦就是农村人口中的阳历年。农村没有人在乎这个节日,即使回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等着自己。也无事情可做,他们按照商量好的计划,他们骑自行车奔县城而去。
县城离大田乡有20多公里的路程。一条狭窄的柏油马路从大田乡中心穿过,将大田乡的街道分成了路南、路北两部分。从大田乡通县城是平坦的柏油马路,自行车在上面可以骑的飞快且一点也不颠簸。
县城里有巍峨的小黄山。听村里人讲,黄山的半山腰还有早些年修建的山洞,里面宽敞的能开进去汽车。小黄山上的酸枣树结满了酸枣,又甜又酸别提多好吃了!县城的电影院每天都放映不同的电影,电影院冬天放暖气,夏天放冷气,舒服的很。县城的这一切对这些初中生有强大的吸引力。再说,去了县城就是去了大地方,见过大世面了,见了同学也有吹嘘的本钱。
李小毛他们骑着自行车飞快的行驶在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柏油路农村叫“沥青路”这种道路又硬、又平坦与农村的土路有着天壤之别。
太阳从云层中钻出来,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几个人心情大好,如出笼的小鸟车子骑得飞快。他们的自行车队,犹如南飞的大雁一会排成个“一字”,一会排成个“人”字。相互追逐大声说笑着,张顺单手握自行车把将手指头放到嘴里。学着电影里的社会青年一样,吹起了口哨。尖锐的口哨声引得路人纷纷观望,马大川他们也跟着“嗷嗷”起哄叫起来。
自行车轮胎与柏油马路发出滋滋的摩擦声。马路两侧的树木一晃而过被远远甩着身后。他们在马路上的肆意疯狂行为,吓得路人纷纷躲避,指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气愤的说:“这几个家伙不知道是哪里的?和疯了一样。在马路上狼窜啥?不知道好歹。”
功夫不大,李小毛他们便来到了县城。八十年代末,虽说是县城,也就是有几座孤零零的楼房,高高耸立在低矮的农村房子中间,犹如鹤立鸡群一样显得那样不协调。县城里面大部分仍旧是农村的破旧房屋,整个一副破败萧条的样子,毫无生气可言。偶尔有推自行车叫卖油条和火烧的老人,在街道上来回叫喊。路上的车辆也是稀稀拉拉,大部分是畜力车,不时有牛马将粪便拉在大街上,惹得行人纷纷掩住口鼻快速通过。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一名交警在指挥台上挥舞着手臂,指挥来往的车辆。交警动作潇洒,指挥干净利落,零零星星的几辆汽车反倒在他的指挥下,司机慌得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李小毛他们把自行车寄存在电影院门口。电影院的对面依次是县医院、县政府和百货大楼,这是县城的中心地带,也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几个人正商量先去哪里玩?张顺突然指着电影院对面的一栋灰色楼房,说:“你看,这楼这么高,上去看看一定很有意思。”
王秋胜抬头看了看,说:“咱们还没有爬过楼,不知道爬楼是啥感觉?咱们去爬楼试试?”
李小毛、马大川也说没有爬过,也想去体验一下。再说机会难得来一趟县城不容易。大家来了兴趣,同意先去爬楼房体验一下感觉。
所谓的爬楼,就是上楼。对现在人来说,他们的想法可以用可笑或者非常可笑来解释。当年在最繁华的县城中心地段,只有县医院一座孤零零的楼房耸立在哪里,同四周围低矮的房屋相比,显得巍峨高大。作为县城的一个地标建筑,为初次进县城的人指示方向。
张顺和李小毛他们看到的楼房是县医院的一座库房楼。楼的外表抹了一层水泥,显得土里土气,库房楼坐落在县医院的东北角上。
他们几个人穿过马路进了县医院的大门。看门的保卫人员懒洋洋的坐在那里,懒得搭理他们。再说,每天进出医院那么多人,难道还要一个个的都问一下吗?进了大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停着几辆带车厢的解放汽车,自行车横七竖八的停放在墙边。院子中间一道栅栏围墙,将大楼与大院隔离成了两个独立的地方。从院子里面无法攀登楼房。要想上到楼里面必须穿过医院那一排低矮的平房。
王秋胜用手指点着数了数楼层的窗户,说:“这个楼有五层,咱们上去后从上面往下看,一定看的挺远,也一定有意思。”
马大川冲他摆摆手,将自己的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手式,示意他不要说话,免得被别人听见。等旁边没有别人时马大川低声说:“咱们别说话,要是有人问我们是干什么的?咱们就说是来找人的,要不然,我们会被医院撵出去的。”
大家点头同意。
他们进到医院大厅里,大厅人来人往看病的人不少,在挂号的地方有不少人在排队。大厅往东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各个科室的门诊分布在左右。
李小毛用手指了指东边的走廊,示意大家顺走廊走。其实,他也不敢确定能否到达外面的高楼。不过楼在东边感觉应该往东走,如果走西边走廊岂不是南辕北辙吗?
走廊里面又窄又矮光线昏暗,即使大白天也要开着灯。走廊顶部几只白炽灯泡,散发出如萤火虫般微弱昏黄的光。不少病人,在门诊排队等待,狭小的走廊连个座位也没有,病人只能在门口站着等待。不时有穿着白大褂,把手放进兜里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目光里透露着一股高傲的表情,他们旁落无人的大声说笑。对焦急等待的病人熟视无睹,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方式。
张顺走在最前面给大家领路,大家紧随其后。他们小心躲避着人群,顺走廊继续往东走。一路上没有人理他们,也没有人问他们,认为他们是找门诊的病人。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熏得李小毛差点呕吐起来,其他几个人也用手捂着口鼻一副痛苦的样子。
走到走廊尽头后,再拐弯往左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了那座高楼的楼梯口。马大川观察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几个人兴奋起来。
王秋胜冲大家喊了一声:“还等什么?赶紧上吧!”
大家顺楼梯往上爬,脚步踏的台阶“咚咚”响。李小毛说:“轻点声,轻点声。”
大家放轻了脚步。
上到二楼,李小毛闻到楼梯里面的气味与门诊走廊里的气味不一样。气味更呛人味道更钻鼻子,呛的他只流眼泪。马大川等人也用手在鼻子面前,使劲的用手摆动扇风。
“这是什么味?这么难闻!”王秋胜用鼻子使劲吸了一下问
张顺说:“医院都是这个味,医生和护士每天闻这个气味,所以他们才不生病。”说着,自己使劲吸了一口,立刻被被呛得不停咳嗽起来,引得大家一阵哄笑,声音振的楼道“嗡嗡”响。
爬到楼梯的尽头,他们上到到五楼。楼梯的两侧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房间都上着锁,门上用红油漆方方正正的写着501、502、503......的房间编号,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五楼的气味较小,没有其他楼道的气味那样熏人。他们几个人挤在走廊的窗户跟前往外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显得那么渺小。
王秋胜惊讶的说:“人咋那么小,和小狗一样。”
马大川用兴奋的用手指着远方,说:“看,咱们来的路,都看的清清楚楚。”
吴四海说:“小黄山上的树都看的见。咱们来的路咋和鸡肠子一样又细又长。”
王秋胜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说:“咱们都踩到别人的头顶上了。”
李小毛感叹一声,说:“哇!真是太好看了!”
远处各种做生意的摊位都看的清清楚楚。在马路上骑自行车的人,远远就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身体如小蚂蚁一般大小,来回穿梭不断。南边的小黄山上松树一片青绿,感觉距离是那样的近。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那翠绿的松枝,上山蜿蜒的台阶也一节节清晰可见。
青葱的山峦,柔和的阳光、流动的白云,连绵不断的红瓦房。构成了他们眼中一副壮丽秀美的山水画卷。看着这样美丽壮观的景象,几个人兴奋的大叫大喊起来。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和一位被困孤岛的人突然被解救一样,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他们只能用:“呜呜、嗷嗷。”的喊声来抒发自己心中的激动。
他们在走廊里兴奋地对着窗户大声喊叫着,声音在楼道里回荡。几个人忘乎所以的叫喊声惊动了医院里的医生、病人,他们纷纷寻找喊叫声的来源。最后,发现喊声是五楼窗户前的几个人发出的,纷纷用仇恨的眼光盯着他们。
“这几个小子,疯了,还是有精神病,大白天的喊叫啥?没有素质,没有教养。”看见的人嘴里不满的嘟囔着。更有人用手不停的指点他们,气恼的说:“这几个小子是不是欠收拾了?”
更多的人只是抬头看他们一眼,便低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在他们眼中,是几个不成熟的二小子在发神经,理他们干嘛!
马大川他们听不见下面的人对他们不满的议论,仍旧兴奋的不停喊叫。
一个穿蓝色保安服装,敞着怀,右手拿着大檐帽的中年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跑上楼来。来到他们跟前,大口喘着粗气,气势汹汹地对他们说:“别喊了,你们叫唤什么呢?跟狼嚎似的。你们是干什么的?谁让你们上来的?
几个人的兴奋被他的喊声打断,大家回头望去。李小毛知道“叫唤”这两个字不是好话。平时村里人对猪、牛、羊、的叫声才说叫唤。这个人说大家叫唤是在骂他们,心中便有了气,问:“你是干啥的,凭什么骂人?”
中年保安用手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将帽子扣在头上。说:“我是医院保卫科的,你们来医院捣什么乱?骂你们,我还要把你们都抓起来,关进拘留所里面。”
“我们没有捣乱,我们只是爬楼玩。”张顺说。
保卫科长又用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问:“爬什么楼?没见过吗?”说着,用歹毒的眼神将几个人轮番打量了一遍。
“我是来医院找我叔叔的,顺便和我同学来楼上玩一下。”张顺说着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骨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吧”声。
“你叔叔是谁?”科长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他在医院当副院长,还会动手术。我刚才去外科找他,他不在,说是给人动手术去了。”
张顺说着便带大家往楼下走。
“是医院的张副院长吗?”科长变得不再凶神恶煞,眼神中充满了亲切感。
“是张副院长吗?。”科长又问。
张顺边走边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啥院长,我知道他戴眼镜。”
科长连忙说:“院领导里面,只有张副院长戴眼镜。”
科长和张顺并肩往下走,李小毛等人跟在身后。
科长问:“你是张副院长的亲戚?”
张顺边走边说:“不是亲戚,他是我二叔。”
“你们是哪个学校的?”科长亲切的拍了拍张顺的肩膀,问。
张顺说:“我们是大田初中的,今天学校放假到县城来玩。”
“医院有什么好玩的,除了病人就是病人。要玩还是去百货大楼和小黄山上面。”科长的话语充满了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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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一楼的楼梯口。旁边站着一位圆脸庞,小眼睛,留着分头,身穿一身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点燃的香烟。科长一见他,马上春风满面的快步走过去,笑嘻嘻地说:“没事张主任,是几个乡下来的学生,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爬过楼房,来医院爬楼看个新鲜。这不,都叫我给撵下来了。”
张主任沉下脸,冷冰冰的对科长说:“李迷糊,你能干什么?除了每天喝酒睡觉外,你连个大门都看不好。你每天都干什么去了?让几个乡下来的学生跑到楼上胡闹,这要是丢了东西你负的起责任吗?这工作你能干了,就干。干不了,抓紧卷铺盖走人。别在这里给我找麻烦。要不是看在你姑父的面子,你早就被开除八百回了!”
挨了张主任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丝毫没有改变科长的满脸笑容:“主任,每天进出医院那么多人,谁知道,这几个家伙咋混进来的?进来的人我总不能一个一个挨着问吧!再说了,保卫科就我们几个人。没白没黑的干也忙不过来,要不您再给增加几个人,正好我表哥的孩子刚从部队退伍回来,身体壮的很。”
“别给我说那些没用的。”张主任打断科长的话。
“他们几个人到药库干什么去了?有没有弄坏啥东西?丢东西没有?张主任一连串的反问。
不等科长回话,李小毛看了看张主任,说:“我们只是爬楼玩,我们学生不偷东西,也没弄坏啥东西。我们只是爬楼试试啥感觉,从楼上能看见啥东西。”
马大川等人也七嘴八舌的说:“对,我们不是小偷,别冤枉好人。”
张主任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目光也变得凶狠起来,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李小毛等人。将手里没吸完的半根烟,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了几下,说:“通知保卫科的人,把这几个家伙都先扣起来,挨个审查。几个乡下来到小子竟敢到医院胡闹,大呼小叫的惊吓了病人怎么办?谁负责?一个个年龄不大,胆子倒不小,看你们一个个能的,反了天了!”
科长冲张主任笑笑,说:“主任放心,医院的东西没损坏,也没有丢东西。他们几个学生没有爬过楼房,上去后兴奋过了头,在上面大喊大叫。别人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啥事也没有。”
张主任不满的看了科长一眼,问:“你怎么回事?你工作没干好,还帮这几个小子说好话,你和他们什么关系?是你纵容他们吧?”
科长连忙解释说:“主任、主任、您别误会,我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我一个也不认识。”
“那你,怎么还帮他们说好话?”主任咄咄逼人的问。
“我....我没替他们说好话,里面有张副院长的侄子。”科长说着用手指了指张顺。
张顺歪着脑袋,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们。
此时,李小毛更加理解了成语“飞扬跋扈”和“摇头摆尾”的含义。
主任扭头疑惑地看了看张顺,回头对科长说:“没丢东西就好,告诉他们“药库重地,闲人免进”,警告他们以后别让来医院捣乱。”
科长答应了一声。
主任的话语中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说完,迈着四方步摇头晃脑的走了。
见主任走远了。科长回过头对他们说:“主任没和你们计较,你们也赶紧走吧!”
又冲张顺一脸笑容的说:“现在张副院长没在办公室,你要是找他,最好中午去他家或下午到他办公室去,领导太忙了。”
张顺说:“我下午去他家里,我知道他住在哪里。”
科长说:“那好,那好。”
又沉下脸冲马大川、李小毛他们,说:“我们医院药品被人偷了好几次,到现在案子还没有破。你们要是再来药库,小心让公安局把你们当盗窃犯抓起来,关进拘留所的滋味,可不好受!”
马大川说:“您放心,以后,说啥我们也不会来了。”
王秋胜也说:“就是看病,我们也不来这里,我们去周村148。”
科长脸一沉,把手一挥,说:“你们爱去哪里,去哪里。别来给我找麻烦就行。”
吴四海说:“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了,啥好玩的东西也没有,整栋楼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本来几个人爬楼的心情挺高兴,结果被人训了一顿,还差点当小偷给抓起来。高兴劲荡然无存,好心情一下子都没有了。几个人心情沉闷地再一次穿过医院的走廊,没精打采地出了医院大门。
到了医院的大门外,李小毛边走边问张顺:“你有个叔叔在医院当副院长?我咋没听你说起过呢?”
“我是听我娘说的,是我姨家的一个啥亲戚。去年,我陪我娘来找他看过腰疼,我娘让我管喊他叔。”
王秋胜插话问:“你叔,认识你吗?”
“当时,看病的那么多人,我娘让我喊他叔,我就叫了一声。”
“他答应没有?”李小毛忍不住问。
张顺“嗨”了一声说:“他只是冲我笑了一下。”
李小毛叹了口气,说:“今天多亏了你那个当副院长的叔,要不然,我们非被抓起来不可。你看那个科长狐假虎威的样子和哈巴狗一样,要是在以前绝对是个汉奸玩意!”
王秋胜说:“还有那个主任,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有啥了不起。”
“我也怕被他们抓起来。没有办法了,我才对他们提起我的那个不熟悉的叔叔,没想到还挺好使。还让我去他家和去办公室找他,我连他们家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张顺说着呵呵笑起来。
马大川气哼哼的说:“这个狗娘养的科长不是东西,狗仗人势,不就是个看大门的吗?有什么了不起,要是他在咱们那里,我非打破他的脑袋不可,狗仗人势的家伙。还有那个狗屁主任,看着年龄不大,官架子到不小,啥东西啊!”
几个人说着穿过医院前面的马路。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他们在包子铺里每人吃了几个包子,又喝了几碗免费的开水。
马大川拍了拍肚子,说:“吃饱了,喝足了。”
王秋胜推开跟前的开水碗,说:“咱们不去百货大楼了又没有买的东西,再说里面的东西都挺贵,不是咱们能买得起的,我们直接上黄山上吧?”
“好、好、好!”王秋胜的提议获得了大家的一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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