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两个哥哥对原主的所作所为,怎么说也得还回去七八分吧。
一进门,店伙计就问苏然有何事。
“苏家二郎三郎着我来这儿,要我去给他们买……”
伙计眉头一皱:“买什么?咱这儿逛游的闲汉比瓦里的戏子还多,也没见苏家小郎差他们去,小子该不会是来讨钱的吧?”
苏然一身粗布衣,与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格格不入,难怪被人怀疑。
他翘起脚,凑近伙计耳畔,神秘道:“咱是苏家小厮,咱家二郎三郎要的玩意稀奇,不便喊外人买。”
伙计鄙夷:“你倒说说,苏家二郎三郎的书童是哪个?说不出来仔细你的皮!”
“二郎书童赵侍,庙里捡来的,八岁起跟着二郎;三郎书童冯水生,因名字合我们阿郎心意,留下来的。我们大管家叫刘翅,无论苏家还是船场,都是把好手……”
登时,伙计对苏然的态度就来个大转弯,笑嘻嘻地让开路,指着楼梯:“左转第二间……”
看他伸出的手掌,是想要打赏,毕竟苏家二郎三郎一向阔绰地很。
苏然莞尔一笑:“等我取了钱再与你,不过——”
苏然再次跟伙计附耳:“二郎三郎要买的是鹿鞭,你可别张扬。”
伙计愕然,苏二郎三郎虽然尚未成家,身子却不怎么好啊。
苏然轻巧上楼,找到隔间,里面传来苏云苏逸的谈笑风生,说地尽是些粗俗的话。
苏然再清楚不过,这兄弟俩好吃懒做,一肚子坏水,如今虽然还兄友弟恭,一旦有利益上的分歧,反目是必然的。
今儿初见,自然要准备准备,能得些钱财最好,若是弄清哪个是主谋、哪个是陪绑的傻子,且算意外收获了。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
“哪个?”
不等话声落,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披散头发的苏然出现,双臂摸索般向前探过去,目如空洞:“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刚还风轻云淡的两个小郎君,登时就被惊地六神无主,当啷一声,手里的酒盅也落在地上。
“还我……命来……拿……钱抵命……”
唯物主义者苏然,最擅长直接表达诉求。
然而,这一桌子饭菜是真香啊,口水还是情不自禁流下来,这情形让苏云和苏逸更是吓地浑身直抖。
苏然越走越近,俩人看清果真是他们谋财害命的嫡子四哥儿,身子筛糠一样,差点就吓尿出来。
苏然的眼睛盯着他们的钱袋子,面如僵尸。
“给……给你。是、是三哥要害你……你、别找我……”
老二苏云扔过钱袋子,苏然停下脚步,趁着这间隙,兄弟俩疯狂地夺门而出:“鬼、鬼啊!”
外面叮叮咣咣一阵乱响,苏然揣好钱袋子,坐下来开始搂席。
又是糟决明又是蜜丁翠螺,可真会享受!
楼下的账房也拦不住发癫的俩人,只好任由他们跑走。
伙计万分不解,难道是他们买鹿鞭的事被人知道、羞愧而逃?
等老板和伙计上楼时,苏然已经吃差不多,正准备离开。
“怎么回事?”老板质问伙计。
苏然目光呆滞、嘴角流涎,忽然也大喊着“鬼、鬼”地跑了出去。
老板和店伙计面面相觑,知道苏家接二连三的办丧事,怕真有不干净的玩意,便叫伙计也别声张,酒钱记账便好,过些日子再讨还能赚个人情。
苏然清清爽爽地离开,不知光天化日之下,两个哥哥能去哪里避鬼,左不过寺庙一类。
头七,他还要回家认祖归宗继续做嫡子,为让那俩兄长梦魇,置一身行头必不可少。
苏然揣着钱,往绸布街去。
蜀锦雨丝棉,惨白惨白的。
苏家后院西角门,酉时末会开门倒泔水,小厮们为省事,一去一回的功夫常不锁门,那会儿天还黑,正是回去的好时候。
只要见到父亲苏盈海,苏然这命便能保住了;往后的日子,可就有苏云和苏逸苦头吃了。
在杭州城逛吃逛吃小半天,新鲜玩意看地他眼花缭乱,逛到疲惫时,便坐在西湖的廊桥上,欣赏西湖美景。
此时的西湖,竟有前世两个大,用“浩瀚”形容也嫌不足。
日头偏西时,整个西湖被撒上碎金,当真是“何人解赏西湖好,佳景无时。”
苏然踱步到上船亭感叹,这湖光山色、凉堂画阁,当真美不胜收!更有苏堤、三塔、西林桥等,将西湖点缀成妥妥地免费超5A级景区。
“苏堤……没有大宋,是哪个苏啊?”苏然满脑子疑问。
往来的游船画舫数不胜数,两只大而华丽的尤为引人注意,苏然定睛,这船足有二十丈,可容百人;
小一点的有十余丈,能容纳五六十人;
更小的,只能容纳二三十人,但精致程度一点不逊色大船。
这些船还有各色名字,什么百花、何船、劣马儿。
苏然嘴角挂笑,西湖中十之七八的船舫,可都出自苏家船场。
在别人看来的闲情雅致,在苏然眼里却像透视图。
凭借画舫外观,里外结构就能被他看地差不多,眼睛一闭,给他笔纸,就能把这结构图画地八九不离十,用钉几斤都能脱口而出。
这便是这个高功低能自闭症孩子“高功”所在,只不过他从未有机会展现,见天就是婆子小厮看着他,时而沉默,时而发狂,勉强活着而已。
廊桥畔,波纹晕开,一只名为“西风”的小画舫靠在上船亭旁,里面走出几个身着锦缎的男子,散发着酒气。
这褪色的小舫,像衰败的花魁。
一女子靠在栏杆上,面带倦色地摆弄帕子,见苏然穿着尚可,便逗他道:“你瞧的出神,可是想上来开开眼?”
苏然摇摇头:“船头和船尾吃水深度不协调,船尾有漏水的地方,难不成上去当水鬼?”
“说什么呢?!”女子气愤:“我一风尘女子信口雌黄也就罢了,你个黄口小儿不去为功名读书,跑这来诅咒我们,心思坏透了!”
苏然眯起眼,结合自己的力学知识,似乎可以计算漏水的准确位置。
忽然,船上有人大喊:“船尾旧痕又破了,快取艌料!”
“篙师、篙师,撑去船场!”
船上的脚步声和泼水声杂乱且有烟火气。
苏然知道,他们说的船场是那些小作坊——没能力造大船,只能修船,比不得苏家那有一百多工匠的造船场。
“小郎!”女子茫然地朝苏然招手:“你真懂啊?!”
“懂个鬼!”苏然做了个鬼脸,之后就跑开了。
这破船,就像前世的报废汽车,那真是缝缝补补也没得好,还不如赶紧撇清干系,免得说他是乌鸦嘴。
时候差不多,苏然往繁荣街后巷的苏家去,琢麽日后该如何在这里逍遥自在。
苟活吗?不存在!
继续被二房三个欺辱?不存在!
还要不要当傻子呢?这个嘛,见机行事好了。
酉时末,天黑漆漆地,苏然躲在角门外面的柏树旁,等小厮开门离开后,就悄悄地摸了回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正院的堂屋透着亮光,苏然小小的身子隐藏在门廊的柱子后偷看,做法的方士已经开始忙活了。
两个哥哥跪在地中间,信誓旦旦地说白天见鬼的事,还说那鬼会说话,之后,就被方士各贴个黄符在后脖颈上。
苏然不懂这些,只觉得方士很专业。
他挥舞着桃花剑,口中念念有词,意思大概就是让苏然的鬼魂回去地府,俗称“镇魂”。
苏然有些意外,诸如此类场合,父亲苏盈海却不在,只有二房张凤莲在一旁蹙眉。
说起苏盈海,苏然还是有些气。
苏盈海常年扑在船场忙碌,家里的事少有管束,只以为二娘和俩哥哥对他这小傻子还不错,同时又愚孝地很。
昏暗中,张氏的婢女茹娘轻声哀叹:
“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阿郎不在,家中阴气太重?”
张氏面无表情:“官人丧母又丧子,在家中痛心不已,往徽州买造船的杉木去也是正事,怪就怪这两个不争气的,至今也进不去船场替父亲分担!”
“家主也真是,云哥和逸哥一表人才,难不成还想着那傻子?!”
“哼,这话背地里说说也就罢了,谁不知道他想苏家出个读书人,可惜……”
张氏眉头蹙地更深。
她十六岁进门做妾,如今也不过三十七岁,因在服丧期,比往日素净许多,持家的大权才落在手上,俩儿子就大白天见鬼,着实让她担忧不已。
更让她心忧的是,她生的两个庶子连家谱都进不去,名字都不从“水”,更别提继承船场了。
随着剑起香落,方士念了句“归”,便大汗淋漓地做了收势,意思是苏然的魂魄就此安生了,往后不必再担心。
苏云和苏逸还微微颤抖着。
张氏心疼地瞧着俩儿子,让他们起身,又转身谢方士。
“就此安生了、安生了。”
“你俩近日就不要出门了。”
“你爹去买船材这几日,断不要出去生事——这船场早晚是你们的。”
张氏神色凝重地嘱咐,带俩儿子转身上香,根本没注意院子里还有个白衣小人儿。
苏然觉得好笑,爹不在家,就没人管自己头七了,倒是给俩哥哥过上了。
当过生日呢?
苏然替原主不值,满腹怨恨都挂在脸上,轻盈地从门廊的柱子后面走出来,到三哥苏逸身旁,扯了扯他腰间的衣带。
衣带上束着的押步,便是祖母留给苏然的。
苏逸转身,一见苏然这张脸和一身白衣,瞬间失了颜色,咕咚一头就栽倒下去。
这就是那出主意的罪魁祸首,苏云则是那打配合的傻子。
苏然可不会这么罢休,他蹲下来抓住苏逸腰间的押步使劲儿往下拽:“还我!”
刹那间,整个堂屋就乱作一团,等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屋子门已经给关上了,只剩下苏然和方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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