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跟俩个徒弟吃住一处,菜鱼糊糊不算难吃,想吃饱就困难些,好就好在白日太累,不等饿劲儿上来,三个半打小子就全都打起鼾来。
天蒙蒙亮,苏然就被何娘子拉起来做事;小解的时候,卢川偷偷告诉苏然,赵六郎昨晚去何娘子那告了状,说他又懒又馋,还放话要入赘张家。
没想到船场不大,事儿却挺多,只怕要入赘的是赵六郎自己。
苏然对此并不理会,只是没想到何娘子用他如用驴。
刚浇菜园,就要给早禾除草;西湖禁渔,还要趁人少去把捉鱼用的篓子按个提出来,等忙活完这些,苏然就觉得小身子骨快要散架,可何娘子还是要他煮好茶水就去清理鸡窝、扫院子。
张婉婉和张任这时候才起床。
苏然心中暗暗叫苦,想当初他在苏家,自己那几个婢子小厮也没有这么累的。
等苏然吃饭时,只剩下卢川偷偷留给他的半碗稀粥。
赶人?想到别想,我苏然既来则安!
既是安身,苏然可不想何娘子继续折磨自己。
日上三竿,张柳带着俩徒弟和张任已在西风上忙活一阵。
卢川是穷人家孩子,又因昨儿打过赵六郎,这一早上就听张柳骂声不断。
苏然知道这是骂给自己听呢,因他身份不明,张柳不敢贸然对他而已。
就当乌鸦叫,苏然头也不抬地打扫院落,张婉婉就闲了下来。
苏然一边打扫,一边念念有词。
很快,苏然就引起张婉婉的注意。
“你在说甚?”张婉婉从鸡窝上跳下来。
苏然没理会,依然专心念叨。
张婉婉重重地拍在苏然背上:“问你呢,在说甚?!”
苏然恍然直起腰身,蹙眉道:“为何打断我背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张婉婉黝黑的面孔满是好奇:“是诗吗?”
苏然点头:“是诗,又非诗也!”
他这么故弄玄虚,小姑娘立刻就来了兴致,拉着苏然让他说清楚。
苏然斜眼看到何娘子正虎视眈眈地朝这边来,继续摇头晃脑道:
“此乃《诗经》中的一首,亦可称《诗》,而非前朝的诗。要说前朝诗人,先有李杜,后面嘛,当推南唐后主李煜,他诗词的绝妙之处……”
何娘子已然到苏然身旁,张婉婉正听到兴头上,不待何娘子开口,张婉婉就拉住何娘子的手兴奋不已:“娘,他会读诗、会读诗!”
何娘子紧盯着苏然,阳光刺地她眯起眼睛:“小郎,你当真会读诗?”
苏然点头:“离家之前,我父亲请先生来家教导的。”
何娘子眉眼一挑:“那你为何流落到杭州城?”
苏然咔吧咔吧眼睛:“是个父亲的昔日好友带我来的。”
“那你可认得他?”
“从前没见过……他知道我爹是谁!”
俩人一来一去地对话,何娘子已经可以确认,苏然是被人拐来杭州而不自知,原本还是个大户人家的。
忽然,何娘子心头一喜。
船场巷十分偏僻,这小郎若是留下来,不仅可以教一双儿女认字,这样养上三年,去衙门给户贴填个名字,就可以算作他们张家人。
以后长大成丁,可以顶替儿子去赋役,岂不美哉?
若人品尚可,还算白捡个入赘女婿呢。
眼下,这小郎白白净净地,唯独虽瘦弱些,可鱼啊虾啊的有多是,个把月就能见胖,当真是一手好算计。
“那昨儿的小河船,你如何知道它不堪?”何娘子疑惑。
苏然憨憨一笑,指了指西风:“是卢川告诉我的呀,他怕六郎打他,才让我出头说的。”
“嗯。”何娘子直起腰身,微变的眉眼仿佛说了话似地。
她先往丈夫那边送茶,两人叙话片刻,又折回来寻苏然。
“苏然,往后你就教教婉娘识字。”
“小娘子识字作甚?”苏然假装困惑:“女子无才便是德啊!”
何娘子皱眉:“哪里的浑话?如我一般,扁担倒了不认得是个一,一年到头船场花销几多几少,算起来要了老娘的命!”
苏然佯装怔住,随后拱手道:“何娘子莫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娘,竟如此通达,大内的娘娘们也不过如此!”
这话让何娘子微红了脸:“恁地你打趣我,这字还是要教婉娘。”
苏然飞快地飞舞扫帚:“待我将这一隅院落打扫干净,便……”
“赵六郎——”何娘子河东狮吼的声音回荡在小院儿:“过来扫院子!”
之后,苏然就在小院的树荫下,教张婉婉识字,至于写,他自己也很迷茫,索性用碳画了副脑海中船的样子——只有船身,没有结构分解。
这船他画地是轻而易举,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知这是一艘舠鱼船,又称钓槽船、荡浪斗,虽然没标注规制,可是从人物的比例看,就知有五六仗长。
婉娘见苏然愣神,凑过来道:“苏小郎,这船恁地奇怪,小脑袋大尾巴,可是你杜撰的?”
苏然也想这是自己杜撰的,可偏偏不是,偏偏记不起是哪里见过。
这时候,张柳回来休息,见这图也皱了皱眉。
“这是你画的?”
苏然点头:“前儿在路上拾到过,想起来就画了下。”
“这是荡浪斗,也叫舠鱼船。”
瞬间,苏然记忆像是被唤醒,他一下子记起来这是小时候母亲给原主看过的图。
舠鱼船头小尾阔,底狭尖如刀刃,可破浪,战时用作战船,平日被渔民改小,用来捕捞,尤其适合太湖浅水,有诗“轻舠载酒日相随”形容地便是当时的情形。
“西湖禁渔……”苏然冒出这么一句。
张柳定睛看苏然,继续道:“这荡浪斗的龙眼上有青色布条、还有开光的鸡血,显然是太湖的——只不过你这只太大了。”
苏然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此时已经回忆起不少原主儿时之事。母亲常给他看船谱说船,似乎都是平江府的风格,这是太湖船也就没什么意外的。
“东家,西湖禁渔……”
张柳一喜,只是面上不露声色:“正因此,这船……”
“那咱的鱼篓会不会被人告去?”
张柳还以为苏然要说的是杭州少见此船的原因,没想到扯到捉鱼这儿。
蠢货,跟赵六郎卢川一样的蠢货!
他黑着脸起身,这孩子到底是不开窍,只怕继承不了他的手艺,亏得娘子还想他入赘!
张柳扔下一句“不吃鱼饿死你们”,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惹我爹生气了。”张婉婉抓过苏然的图纸,揉吧揉吧扔在一旁,被跑来的张任给拾了去,展开后边走边看。
苏然伸直双腿休息,一切与他都没关系,反正他要回去当嫡子的,管你们高不高兴。
不过,苏然为吃饱吃好少干活,还是教会张婉婉背两首古诗,一是“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一首是“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前者是原主本有的记忆,他儿时读书不少,虽然不说,心里却记下了,且记忆力惊人;
其二是杨万里的诗,苏然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他,不过念起来怪顺嘴的,还容易理解,就教了张婉婉。
晚饭前,张柳夫妻拉过张婉婉,她昂头挺胸,小嘴儿叭叭地把两首诗背下来,令张柳夫妻欢喜不已,还特意拉去门前背了一遍,邻里赞美的话,让夫妻二人十分受用。
有人对何娘子道:“难怪当年偏要嫁给这乡下来的小子,教导子女还真用心思!”
何娘子忍不住笑意:“哪里哪里,过几日我还要随他回村去,哪有你们这般自在!”
场面话就是好,虽然说的没啥真情实感,偏偏人人都爱听。
苏然也爱听这话。
“苏小郎,坐这边。”何娘子招呼苏然跟他们一家同坐。
张婉婉第一次受到如此多的表扬,桌上自然要再炫耀几分,张任也对苏然的船图非常感兴趣,两个孩子你来我往,苏然的身份顿时增加不少。
“多吃点、一定要多吃点,就当自己家。”何娘子时不时给苏然夹菜。
苏然也没让何娘子失望,吃地肚皮溜圆。
第二日早晨,公鸡叫了三遍苏然才清醒,穿好衣服出门,张婉婉已经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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