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荀闯下了大祸。 无论是不是什么上身苏然，归根到底是苏然替苏盈海暂时解决了侯沉裕的问题，苏盈海心下的欢喜还没平复，就听家丁来报，又说苏然被惹发狂，又说二娘子寻死觅活。 苏然房里，吃饱喝足的他因灯光昏暗，索性灭了灯跟张任和几个小厮玩摸瞎，苏盈海携哭红眼睛的张氏推门时，苏然正好抱在他腰间。 苏盈海身上有大食国香料制成的香囊，气味独特，苏然一下子就嗅了出来。 “爹！” 他摘下蒙布，依偎在苏盈海怀中。 如此乖巧的小儿，哪个父亲不心疼？ 苏盈海和张氏落座后，就开始审问几个婢子，问来问去，说是替张氏主持公道，却只字未提她的委屈。 苏然静听，并不开口，苏盈海见问不出头绪，索性问张任当时是否在场。 张任点头，但因当时自己确实与苏然坐卧一处，见苏盈海这气势，也不敢开口。 “说罢，我不责罚你。”苏盈海面色难看。 张任战战兢兢将事情原原本本道来，说完，苏盈海哗啦一下，将桌上的茶盏全都掀翻在地。 “喝，一个个能耐了！既然伺候四郎不惯，那就送出门去，卖去鸡儿巷，我再贴千贯与你们父母，看他们答不答应！” 翠依和翠荀吓地瑟瑟发抖，虽然她们并非苏家之奴，苏盈海无权买卖，可苏盈海是谁？ 他的话已经再明白不过，听上去像强买强卖，可当真补给他们爹娘千贯，只怕爹娘要放几卦鞭炮，欢天喜地接了这钱，拿去给兄弟们娶亲。 两人是懂是非的，当即跪下来，一边求苏盈海高抬贵手，一边求苏然救救她们。 苏然瞧着她俩，翠依尚好，翠荀多少有点因为样貌出众而轻贱他，给点教训还是应该的。 “四郎，就替我们说句话吧……”翠依哭着哀求：“往后我一定管教好荀娘，不让她惹四郎生气。” 苏然心中的天平偏向张任，往后他要做的事，须有心腹。 “张任，翠荀本就是诟病与你，你来决定。” 张任心软，见苏然真心，便硬着头皮求苏盈海再给两人一次机会。 苏盈海面色微动，心中已万马奔腾：苏然看似不懂事，可处置麻烦的能力却如此强悍，与他颇有几分相像。 “既如此，就饶过你们这次，再有下次，可就不是卖去鸡儿巷那么简单了！” 两丫头哭哭啼啼地谢苏然和苏盈海，张氏也不敢再开口自己的委屈，按下心头的厌恶，夸苏然大度，随后： “然儿一见就有大姐姐那般仁慈……如果她老人家在天有灵，不知道会不会也想着还有两个孙儿……” 张氏说着开始落泪。 这会儿是给苏云苏逸求情的最好时机，张氏亦情真意切，苏盈海只觉疲累，要两人回祠堂罚跪。 这就是原谅两人了。张氏万分欣喜，忙给苏盈海施礼道谢。 这白捡的好处不能不占，苏然也过来给苏盈海行礼，谢他宽宥兄长。 张氏见此时的苏然，心中忧虑不已，数落刘翅不懂事，说早该寻个好郎中给苏然瞧瞧。 “杭州没有，就去平江、镇江，若还是看不好，就去汴京！” 苏然时好时坏，的确是苏盈海的一块心病。 他点头应允，又因张氏娘家就是开医馆的，只是丈人已去，舅哥医术不尽人意，便嘱托她四方打听打听，多少钱都愿意出。 “然儿若是好了，我也就不必续房正室了。” 苏盈海这句说完，自己哈哈大笑一通，张氏陪笑两声，心里五味杂陈。 治得好苏然，苏然就是苏家继承人，自己俩儿子就什么也分不到； 治不好苏然，苏盈海还要再娶个正房，到时候那真是……张氏苦笑，原来两害相权还有无法取其轻的时候！ 闹腾这一通，院子里的下人都规矩许多。 苏云苏逸在祠堂跪了整夜，早晨饭厅见面时，两人眼眶深凹，虽然穿着周正，满身的憔悴令人无不动容。 这一整夜是没白跪的，张氏将家中变故道来，责令二人日后务必多与苏盈海接触，学会投其所好，万不能随意诟病苏然。 二人虽怨气冲天，可细想来，母亲的话在理，所以再遇到苏然时，各个都笑脸相迎，甚至还痛心疾首地道了歉。 道歉的内容，自然是他们冤枉沉船之事与苏然有关，只字不提当初将傻子四郎扔进钱塘江之事。 苏然并不理会俩人的真情实感，只是吃吃喝喝，眼神还有些呆滞，似乎根本不知道他们说什么。 “罢了，四郎时好时坏的，你们切勿再惊了他。” 早餐丰富，苏然大快朵颐时，刘翅引来一妇人，四十上下，通体干净利落，唯独红着眼睛。 “然儿，还认识不？”苏盈海提醒苏然。 苏然深挖记忆，这妇人便是乳母宋芸，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比那时候憔悴许多。 宋芸待他很好，母亲待宋芸也好，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宋娘？”苏然眼神更加呆滞，冒出这两个不太确定的字。 见苏然还记得她，宋芸激动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当年四郎学步，就跟眼前儿的事似的！” 苏然听闻，呆滞目光中露出些许戒备，以至于宋芸来拉他，都往后瑟缩了两步。 “该不是芸娘从前对四郎过于严苛了吧……”张氏“关心”地开口。 家里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可是太多了，苏然的行为令苏盈海也产生怀疑。 “许是许久未见有些认生，先去安顿吧。”苏盈海吩咐。 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苏然就什么病都好了，不出所料，宋芸草草安顿下，就忙过来看望苏然。 苏然知她关心自己，四下无人便没排斥，宋芸欣喜至极，见苏然应她，随即就跪在地上，朝天合十双手：“大娘子，你在天有灵，保佑四郎一日好过一日，将来替你和大郎……” 话未说尽，泪已咽下，苏然心下一抖，这宋芸一定是知道许多内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