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次来的是娄业。
他还带了两个人过来,这俩人都很瘦小,男的眉梢下垂,看着就很苦逼的一张脸。女的很年轻,个子小小的,眉间目里都透着那么一股灵动。
娄业先伸出手道:“你好,先正式认识一下,我是一名导演,上次,谢谢你。”
“这次我约了两个朋友。我们一起聊聊。”
林英胜一边挪好桌子,一边“好的,这边坐,那可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们先聊聊。”
林英胜不管娄业说的,去冰柜拿了几瓶啤酒回来,顺手拿了碟花生米,放在桌子上。分别给他们几个倒了杯酒。
“谢谢”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
没用娄业介绍,那眉梢下垂的男子先伸出手道:“你好,我叫贾璋柯。”
林英胜跟他握了握手,道:“我叫林英胜。”
那小姑娘在边上也道:“我叫周逊。”
“我认识你,之前在大富豪唱歌的时候,见过你。”
林英胜看着她,俩人的右手都不经意的一抬,又放下,僵在那里,都不知道该不该跟对方握手,或者不知道该不该自己先主动伸出手去。
周逊噗哧一笑,伸出了那只小巧的小手。道:“你好。我已经好久没去了。你也是唱歌的?”
林英胜轻轻握了握她指尖,也笑道:“你好。对啊,也是唱歌,我也好久没去了。”
他和周逊的话都不多,主要是听另外两个人在唠叨,他们俩都拄着下巴,漫不往经心抿一口啤酒夹了几颗花生米,慢慢的喝着。
有时听到无趣或有趣的地方,很默契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笑意,然后拿起酒杯又轻轻抿上一口。
“你那片子还没信儿?”娄业问。
贾璋柯摇摇头,道:“还没。”
他最近一直忙着送审的事儿,本想着在柏林都拿了奖了,那个什么局总该关注一下。谁知自己又跑了两趟,那边连个响都没有。是的贾璋柯去年拍了部《小武》的电影,没过审。
娄业道:“我看你还是消停消停,那帮人我太知道了,没戏!”
他89年从电影学院毕业,跟王晓帅是同期,后来又认识了贾璋柯。在这帮第六代里交情都不错,不管哪年哪届的最后都能凑到一个频道,特抱团。
娄业在第六代算是领军人物,不仅是因为他年纪大资历老,也因为他是这批人最早拍电影的那拨。当贾璋柯、路学常等人还在为自己的第一部长片在土里刨食时,楼烨已经拍了两部电影了,虽然也都被禁映。
他当时就贾璋柯跟一样,每天跟上班似的必跑一趟,打得交道多了,对里面的道道摸得门清儿,故而才劝贾璋柯。
贾璋柯其实心里也晓得,可就是不甘心王莹又喝了一口啤酒。,又搓了搓脸,道:“我明白,我明白。”
他叹了口气,又问:“你那戏咋样了?”
娄业也摇摇头,道:“奈安倒是想投,但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担风险,就想找找还有没有别的资金。”
奈安是个女人,曾经也是个演员,后来自己开了家小影视公司,跟娄业是多年至交好友了。
他本想看看能不能拉来别方投资,好分摊一下奈安的风险,毕竟这种文艺片,不吃票房,只能靠拿奖然后卖外埠发行。奈安的小公司一个担不住,就容易破产。
不过看娄业表情,找资金的事情也不顺利。
这会,他好像才忽然想起来,从包里拿出本子,递给林英胜,问:“哥们儿,你想拍电影吗?”
“这是剧本,你先看看。”
林英胜接过来一瞧,扉页印着名字——《苏州河》。
他翻开第一页,随口问道:“你看过了?”
他当然不是在问娄业,是在问周逊。
周逊点点头,道:“看过了。”
这剧本佷薄,就十几张A4纸。而且台词特少,林英胜翻着翻着,发现经常会出现一段空白的地方,不解道:“这块是啥?”
周逊见他指的地方,道:“这是旁白。”然后换了很小声的语气,还用手挡着,道:“导演还没想好呢。”
眨眨眼,道:“就是那个摄影师的旁白?”
“对。”
这一桌上,四个人,好像分隔开两个世界。娄业和林英胜都坐在边上,一个比一个苦逼脸的在讨论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题。
林英胜和周逊,坐在对面,在谈论着剧本,基本上是林英胜在问,周逊在答。
“这个摄影师……”
剧本很快就看完了,林英胜有个不太懂的地方,问道:“他是不是不用露脸,也没啥动作,只有台词?”
周逊道:“嗯,对,导演说这个叫,叫……”
她用她特有的那种认真又带着点小结巴的语调,道:“叫第一,对,第一人称叙事。”
“第一人称叙事?”
林英胜有点迷茫,看看对方的脸,也是有点迷茫的样子。
好吧,他们俩念书都不多。
林英胜又翻了翻剧本,不确定道:“是不是就是,嗯,这样?”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道:“比如我就是那个摄影师,然后,然后我的眼睛就像镜头,镜头拍到什么,就相当于我看到什么?”
周逊眨眨眼,很是认真的想了想,点头道:“嗯,应该是这样。”
林英胜笑了笑,忽然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问她:“你怎么了?”
周逊一怔,好奇的看着他。
林英胜也瞅着她,继续问:“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周逊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随手拿起娄业搁在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来,叼在嘴里,点上,然后轻轻的吐出一口烟雾。
她只是不说话,只是一条胳膊垫在桌子上,只是身子前倾,只是眼神不舍又犹疑。
林英胜环抱双臂,不在乎道:“我们终于有麻烦了,是么?”
他轻轻的晃了头道:“行!”
然后,他用一种随意又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们是现在分手呢,还是等做*爱以后?”
许是其中某两个字太过惊世骇俗,把正聊得出神的贾璋柯和娄业惊得瞬时回魂,纷纷偏头看。
就见周逊又吸了口烟,一缕缕白色的烟雾从嘴里缭绕而出,袅袅升腾着,挡在她的小脸上。烟雾后面,是一双呆怔又隐藏愤怒的眼睛。
她的眼睛大而有神,林英胜见过很多大眼睛的小姑娘。但是,要若论神采和细微的变化,谁也比不上面前的这个小姑娘。
周逊就用这双眼睛,盯了他几秒钟,然后右手一伸,就拿起了桌子上的茶水杯,作势欲泼。
林英胜见状猛地站起来,往后一撤身,刮到桌子,发出“哐啷”一声。
他俩搞出的场面太大,娄业皱皱眉,不由道:“你干嘛呢?坐下!”
默不作声的坐下,偷偷对着周逊翻了翻白眼。
周逊也忙摆手道:“没事没事,咱俩闹着玩呢。”
娄业看了看两个年轻人,嘴角不被察觉的咧了咧,转头对贾璋柯道:“没事,咱们说咱们的。”
等他们俩转过去继续高冷的话题,林英胜才小声道:“你还真泼啊?”
周逊掩着笑,道:“当然真泼!”
林英胜郁闷,幸亏他有所准备,因为剧本上明白写着:美美拿起水杯泼了他一脸……
话说林英胜短短时间能记住这么一段情节,还是拜那句话所赐。
“我们是现在分手呢,还是等做*爱以后?”
这句话的冰冷和机械,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对这一小段情节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娄业是个挺标准的文艺青年,不像贾璋柯那般的平实触动,也不似王晓帅那样的犀利晦涩,他在第六代里可以说是最有文艺范的一个。
他写的剧本,也是如此。
林英胜看不懂本子里的那种把自我放逐在钢筋水泥的浮华中,然后大方购买着廉价的感动和空洞的惊艳,却又知道“一切都不会永远“,心安理得的在爱情符号中享受一时的满足。
他甚至对本子里那四个人的相互关系都模模糊糊的,看得他都想演这部戏了。
演那个叫马达的男人。娄业一开始是想让贾红生来演的,但是……
所以他事先跟周逊商量过要这般这般的试探林英胜一番。
总之到最后,娄业喜欢上林英胜了,虽然林英胜没演过戏,但不妨碍喜欢上,就像以前喜欢贾红生一样。
但林英胜和贾红生完全不同,贾红生就如一杯复杂的鸡尾酒,口感莫测,刺激愉悦;林英胜却只是一杯白开水,没有味道,却离不开,看着娄业激动不已。
……
这边四人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濮存欣和何兵俩听得连连摇头。不过,濮存欣这人算是比较正派的,文质彬彬的,也是听不得的他们讨论的剧情。不过他也懒得去和娄业理论,只是皱了皱眉,因为按照他们聊的剧情,这部电影拍了以后肯定又是被禁映的。
“待会小武回来咱们就回去吧!”
何兵今年三十二了,混的其实不怎么如意,有些时候颇有些愤世嫉俗的时候。
何兵这会已经七两酒下肚了,人还清醒着呢,就是气不过,就一边拿杯子一边走过来和娄业他们探索一下剧情,毕竟大家都在一个行业,多多少少都认识。虽然不是很熟,聊了两句后语气有点冲突。
林英胜正要打圆场的时候,江武这时候从外边进来了,一脸笑容。
“娄导,这又是要开新戏呀?”
江武和何兵还有濮存欣不同。毕竟他哥江文正在拍的《鬼子来了》和这个差不多。
林英胜看见他们都认识就把桌子换成大张的,再拿瓶酒和一碟花生米。
“你们几个先喝喝,我去炒几个下酒菜。”
再回去冰柜里找些菜炒了,然后解了围裙,端着出来,顺手又牵了一瓶酒。
又聊了一下《苏州河》和巜洗澡》两部电影的情况。
接着又喝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到了十二点半的时候,这顿饭才算吃完。
因为时间太晚了,濮存欣结完账后,就叫了一个朋友开车过来接的人,林英胜把他们都送上车,拍拍车窗告别。江武把窗户放下来,还一个劲的指着林木道,“兄弟啊,今天不算啊,咱们下次接着喝!”
接着又安排了,娄业他们坐车回去,约好过两天再来谈电影的事。
忙活到大半夜的,吃了两顿饭,六七瓶酒,还有一地的狼藉。
林英胜也懒得打扫了,回来的时候姐姐他们早就睡着了。这天气不冷了,先去洗了个澡,他也懒得管头发还没干,倒头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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