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是被一阵剧痛疼醒的。
那痛不像是外伤,更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骨髓里慢慢剜,一下一下,又冷又热,仿佛冰与火同时在经脉里厮杀。
他本能地想蜷缩起来,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如同木桩,连手指都弯不了。
“别动。”
柳如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完全没了往日的娇脆,一只冰凉的小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经脉断了七成,丹田裂了三道缝,五脏六腑移了位……”柳如烟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换了常人,死十次都够了。”
破晓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上面绘着百花宗特有的缠枝莲花纹,但颜色暗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转动眼珠,看见柳如烟坐在床边的蒲团上,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肥大的白袍里,越发显得瘦骨嶙峋。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而是枯草般的灰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活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小骷髅。
“姑姑……”破晓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你……”
“我没事。”柳如烟打断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倒是你,差点就成了百花宗建宗以来第一个被冻死的弟子。说出去,丢人。”
破晓想笑,胸口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他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胸口的位置。
那柄春意断刃就放在他胸口,用一根红绳绑着,刀身冰凉,贴着他的皮肤。他低头看去,只见刀身上的裂纹比记忆中又多了许多,密密麻麻如同蛛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透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它还能醒吗?”破晓问。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久到破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低声说:“不知道。但它还认你。”
她指了指断刃,破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才发现刀柄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若隐若现,如同风中将灭的烛火。
那是春意的器灵。
“它没死。”破晓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固执,“它只是累了。”
柳如烟没有反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破晓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然后散入四肢百骸,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般舒服。
“这是什么药?”破晓问。
“续命用的。”柳如烟淡淡道,“百花宗最后三粒续命丹,全给你了。”
破晓心里一沉。续命丹他听说过,那是百花宗的镇宗秘药,据说是用万年灵芝和九转还魂草炼制的,每一粒都价值连城,能吊住将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姑姑,你的伤……”
“说了我没事。”柳如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不耐烦,随即又压了下去,“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伤,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破晓知道她在敷衍自己,但没有追问。他闭上眼,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体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丹田的情况比柳如烟说的更糟。那废仙根依然盘踞在丹田深处,如同一块冰冷的顽石,周围却多了三道深深的裂痕,裂缝边缘凝结着幽蓝色的冰晶,散发着丝丝寒气。
而那些混乱的、无处宣泄的灵气,正在裂缝中疯狂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裂痕扩大一分。
这不是正常的灵气反噬,这是北冥玄棺的寒气残留。
破晓试图调动法力驱逐那些冰晶,但法力刚一触及冰晶,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如此,那些冰晶仿佛被激活了一般,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裂痕又深了几分。
“别乱动!”柳如烟一把按住他的手,“那些寒气已经跟你的经脉长在一起了,强行驱逐只会伤得更深。”
破晓睁开眼,看着柳如烟那张苍白如纸的小脸,忽然问:“姥姥呢?”
柳如烟的手微微一颤,别过头去:“在养伤。”
“伤得重吗?”
“本源受损,境界跌了一阶。”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需要闭关几年。”
破晓沉默了片刻:“那些师姐呢?”
柳如烟没有回答。
破晓也没有再问。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夜百花戮仙阵的杀伐之声,想起了那些燃烧生命、化作红莲业火的身影。她们本可以在缥缈峰上清修百年,却因为他的一盘大棋,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值得吗?这个问题,林雪娥问过柳如烟,现在,破晓也在问自己。
“别想那么多。”柳如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忽然变得严厉起来,“路是你自己选的,也是我们选的。既然选了,就别回头。”
破晓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破晓像是在黑暗的深海里沉浮,时间变得模糊不清,清醒和昏迷的界限也渐渐消失。
有时他醒来,看见柳如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柄春意断刃,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有时他看见林雪娥站在门口,犹豫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
还有一次,他看见魁隗子跪在门外,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手里捧着一个玉匣,里面装着什么,破晓看不清。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黑暗中漂浮,周围是无边的寒冷和寂静。
偶尔,他会看见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很远处的灯火,又像是谁的眼睛,他想靠近,却怎么都游不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破晓终于再次醒来,这一次,他感觉身体有了些力气,至少能勉强坐起来了。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透进来一缕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被子上,照出细碎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春意断刃,那点微弱的光还在,依旧若隐若现,却没有熄灭。
破晓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刀柄。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如同握着一块寒冰,但他没有松手,只是静静地握着,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光在掌心深处跳动。
“再等等。”他低声说,“等我好了,带你去见一个人。”
刀身没有回应,但破晓觉得,那点光似乎亮了一点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门被推开一条缝,柳如烟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醒了?”她问。
“醒了。”破晓答。
柳如烟端着碗走了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她把碗放在床头,打量了破晓一眼,忽然说:“你瘦了。”
“姑姑也瘦了。”破晓看着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认真地说。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少拍马屁,把药喝了。”
破晓端起碗,一口气喝干。药汁苦涩无比,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姑,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那天晚上,魁隗子跪在门外,手里捧的是什么?”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匣,正是破晓在昏迷中见过的那只,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冷玄冰的本命玄珠。”柳如烟的声音很平静,“魁隗子用秘法炼出来的,里面封着他三成修为,还有一些……玄冥寒气的本源。”
破晓盯着那颗珠子,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姑姑的意思是……”
“等你经脉续上,把它炼化,或许能压制你体内的寒气。”柳如烟把玉匣合上,放在破晓枕边,“但前提是,你得先活下来。”
破晓看着那只玉匣,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姑姑,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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