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阴，晚六点。 许青焰端着一杯浓茶，魏无封抽着烟，几人凑在一个观影室内看一份加密过的，《武林外传》的成片。 经过将近半个月的努力，成片终于问世。周勉、许青焰、魏无封几个核心人员，坐在座位上看了一天的武林外传。 魏无封道，“没什么问题，就联系购销部门的领导了。” “行吧。”许青焰起身，端着茶杯就要离开，轻飘飘道，“你和周勉去吧，卧龙凤雏必能办成大事。” “办個锤子，你要去哪？” “有点事。” 实际上，毛事没有，许青焰在工作室打了一天游戏。隔天早上八点，接到了魏无封的电话，告诉他搞定了。 “嗯？你怎么这个声？” “别提了，喝酒陪唱，半夜三点散的场，把事情谈妥了。”魏无封道，“人家答应买了，回去研究一下。” “果真吗？义父？”许青焰瞬间从座位上弹起。 “不一定，回去研究研究变数也大。”魏无封声音略显疲惫，“不过买肯定是会买的，最多砍砍价。” “行。” 现行制度下，电视剧主要靠电视台单集版权挣钱。不过这玩意能卖多少钱，全看对方的心理估价。 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 除此之外，若是老实卖电视剧。那就好比端着盆子讨饭，一股脑打包卖完了，很少像许青焰这样两头吃的。 除去传统电视台会通过买电视剧版权来提高收视率之外，企鹅、油库，爱奇异，网络御三家也喜欢买大热的电视剧。 有的是按集来收费，有的是靠点击量进行付费。除此之外，电视剧植入广告也是影视公司的收入来源之一。 通常情况下，一些大影视公司在上一部剧大爆后，第二部剧本刚写好就能找电视台和视频方谈合作。 不过，以上情况中，《武林外传》是一样都不占。 既是新公司，又没有大热剧成绩做背书，拍完这部也不会有第二部。想要伯乐识千里马，几乎等同于做梦。 不管是卖给电视台还是视频方，显然都要费一番功夫。 好在魏无封是老手了，卖电视剧完全是轻车熟路。哪怕是烂片，他也能一本正经的当传世经典去卖。 反正丢人丢他爹的，和他没什么关系。出门在外，名声有好有坏，别人怎么看不要紧，要活出自己的变态。 电视台弯弯绕绕，许青焰并不清楚，但网络视频方那边倒是更方便一些。 八点，企鹅视频网剧部。 江方茂准时上班，公司食堂吃过早餐后脑，他进入办公室。先点了一杯咖啡，而后才打开电脑审阅视频投稿。 有人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优先审阅一部武侠情景喜剧。 对此，江方茂习以为常，只不过是优先审阅而已。只要不涉及底线，其他的无非就是多看一眼而已。 企鹅视频网站内部岗位繁多，有运营有数据分析岗，也有苦逼编导之类的。江方茂所在的岗位特殊，能决定一部剧的价值。 买还是不买，全凭他们推荐与讨论，类似于产品经理。 “武林外传，好像是这个名字，一看就是扑街的料。”他喃喃自语，只是碍于朋友的面子，还是得看一眼。 他的绩效和作品的成绩挂钩，电视剧大火他提成就高。如果选了一部扑街剧，也会计入他的个人工作成绩之中。 所以这玩意能打招呼也有个限度，不然推广一坨垃圾上去，那不是自掘坟墓。最起码得过得去，出点成绩。 他答应朋友的请求也是迫于无奈，这段时间他谈了几部剧的合作都以失败告终，不是被人抢了就是扑街了。 企业内部氛围虽然确实轻松，但一直低业绩也轻松不起来。一个弄不好，他就得趁着口碑没烂，考虑提前跳槽了。 “找到了，在这，武林外传。”江方茂点开了视频，心中微微有些焦躁，他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对于这种人情，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厌烦。 “武侠题材还弄这些花活，能火才怪了。”江方茂直接点击鼠标跳过片头，“就看十分钟，没什么意思就婉拒了。” 倒不是江方茂现实，每天他接到的投稿网剧、电视剧几十上百部。更可恶的很多影视公司都是广撒网，遇到感兴趣的，一问对方已经卖了。 他把进度条往后倒了倒，屏幕上出现了导演的名字。 “魏无封，那个二代扑街？”江方茂毫不留情的吐槽，这个名字，圈内几乎没人不知道，家父魏大瑞。 魏大瑞，知名导演，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江方茂觉得未必，比如魏大瑞这片场暴君，偏偏生出来一个导演界的奇葩。 至于如何评价魏无封，江方茂比较认可一个点赞最高的网友的说法。 “整不出活没关系，生产垃圾的过程本身就比较艰难。下星期的疯狂星期四，你来找我，我给你一个好题材。” 魏无封能力公认的还行，至少在一群导二代里显得那么鹤立鸡群。好似猪栏里的佩奇，羊圈里的沸羊羊。 这孩子属实运气差了一点，有力气没地方使。要么碰不到好题材，要么就是好题材碰上垃圾演员。 总之，魏无封导出来的作品水平忽高忽低。 即便伱知道这是一坨构式，但在打开之前，话还不能说的太满。不看永远没法评判，看了难受一个星期。 屏幕一晃而过，制片：许青焰，编剧：许青焰。 这次，江方茂是彻底惊呆了。 开什么玩笑？ 一个歌手写的剧本，是什么猴子请来的逗比吗？许青焰这个名字，江方茂可太熟悉了，《青花瓷》的演唱者。 年前那会，谁没听过青花瓷，满大街都在放。 虽然现在热度下去了，但也让人记住了许青焰这个名字。如果是片尾曲，主题曲演唱者，江方茂是绝对认可的。 毕竟许青焰这三个字，起码代表了一定质量的歌曲水准。但编剧，制片？这简直是开玩笑，谁叫你这么跨行的？ 到此，江方茂基本给这部《武林外传》判了死刑。只是出于朋友人情，总归还是要坚持看上十分钟。 还是那句话，即便知道点开可能是式，但不点开就没法淘汰它。 一阵黑屏后，开始了。 雌雄双煞闯入七侠镇，人人自危。一开头就是群像戏，这倒是让江方茂微微有些吃惊，毕竟这不合常理。 剧本中，最难的剧不是无脑爽也不是悬疑而是群像。 写深了会给人一种多余笔墨，故作深刻，不知所云的感觉。写浅了，又会给人一种记不住人的错觉。 然后怒喷一句，“开头拍的什么构式？！！！” 这极其考验编剧的功底，也相当考验导演的自信心。稍微有些经验的导演都知道，开头最好控制在两三角色之下。 但这部剧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江方茂看来就是自寻死路。 他接着往下看，半夜，同福客栈几个人聚集在大堂里商量应对危机。雌雄双煞出现在屋顶，闹出的动静吓了所有人一跳。 电脑屏幕里，同福客栈的人抱头鼠窜，一人一句台词。江方茂几乎是捏着鼻子看完的，但看下来之后 忽的发现，好像还行？ 这群像一人一句台词，两次危机中寥寥数语点明了众人的身份。厨子、秀才，掌柜的，小姑子，死跑堂的。 傲娇的巨侠千金眼高手低、纸上谈兵，最终从千金侠女变成了客栈杂役，典型的陷入困境式的表现手法。 原本他打算看个十分钟，但不知不觉竟是一秒没跳的看完了全集。 听着片尾曲，江方茂还没回过神来，心里五味杂陈。正想直接关掉，听见片尾曲《宿敌》第一句，鼠标又顿时停住了。 “会在何处见到你，莫非前尘已注定。飞过时空的距离，却围于刀光剑影。三月春花渐次醒，迢迢年华谁老去” 一句句歌词在屏幕上流淌，配合着蒋灵柔和的歌声。江方茂越看越觉得这歌有味道，原来在这等着。 不愧是许青焰，片尾曲多半也是亲自上手的。 一首好的主题曲或是片尾曲，有时候能拉起网剧的点击率。毕竟自古烂片出神曲，宣传的时候好骗人进来杀。 三分钟后，他将宿敌完整听完。靠在椅子上轻轻闭上了眼睛，这次算是看走眼了，这部剧第一集水准很高。 在迄今为止出现的情景喜剧中，高低也能排上号。 江方茂心中有种捡到宝的兴奋感，特别是今天才刚上班，就遇上了这个开门红。不过老话说得好，最忌讳半路开香槟。 有的剧帅不过三秒，后面就是换编剧。这种事情不是没出现过，娱乐圈的魔幻程度有时候比电影演的还离奇。 于是，怀着兴奋忐忑的心，他继续往下看。 不知不觉，抬头已经是中午下班时间，他竟然埋头看完了三集。看下来总体感觉是内容新颖，构思巧妙。 与平常的大侠刀光血影，儿女情长不同。这部《武林外传》里的角色，悲剧里带着点喜剧，有种质朴的温馨感。 略带伤感的片尾曲倒是十分“伤感武侠”，总是让江方茂不住的去联想，这会不会是导演对后续剧情的暗示。 在第一集同福客栈众人对危机的反应可以看出白展堂是个武林高手，他能藏多久，后面会不会有“刀子”？ 明明是一部轻松搞笑的武侠情景喜剧，却让江方茂生出了许多期待。甚至已经脑补了爽点，心中情绪激荡不已。 他正想接着往下看，忽的同事好奇的走了过来。 “老江，怎么还不走？” “看到一部剧，看着挺不错的。”江方茂抬头看向同事，正想接着往下说，忽的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班了？” “是啊，大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工作。”同事笑呵呵，手搭在他的椅子上，“偷偷摸摸搞内卷啊？” “不是，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什么情况。”江方茂叹了一口气，“整天焦虑得睡不着，大把大把的掉头发。” “老江，这我可得劝你两句。”同事语重心长，半开玩笑道，“健康最重要，没身体给谁挣啊？” “我知道，但是房贷唉。”江方茂叹了一口气。 闻言，同事瞬间兴致缺缺。 “你还能买得起房，我连首付都凑不齐。去年去庙里求了个签，一看是大凶，道士让我五秒内扔了重新抽了八次。” “看到没，命运得掌握在自己手里。更何况是业绩，这玩意看开就好了，你总是盯着大凶只会越来越焦虑。” “现在不焦虑了，你过来看看这个。”江方茂拉过同事，“我有预感，这个月就靠这部剧业绩翻身了。” “什么剧，让我康康？”同事低头，扶了扶眼镜，“武林外传？这什么扑街名字，魏无封的剧？” “卧槽，老江，这可是薛定谔的构式。你竟然看了一上午，难道魏无封这次没拍垃圾剧了？” “哎，不知道咋说。”江方茂原本就没打算和同事过度解释，“反正这部剧我要了，得赶紧和经理请示一下。” “急什么啊，吃饭要紧。”同事劝道。 “不了，万一被人截胡了就麻烦了。” 入夜，星海郊区，某烧烤摊。 许青焰、魏无封、周勉正坐在一起喝酒撸串，一阵夜风刮过，三人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都四月份了，怎么晚上还这么冷？”许青焰吐槽道，举起一串肉，撸了个满嘴油花，“卧槽，够冷的。” “正常，这两天降温。”周勉是三人中唯一正常人，相比之下，许青焰和魏无封为人都有些抽象在身上。 “切，说到底就是肾虚。”魏无封满脸不屑。 “尼玛，老子初夜都还在！” “这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魏无封满脸鄙夷，“这种事情谁知道，万一你就爱孤独的岛呢？” “你妹！”许青焰骂骂咧咧。 其实他清楚三人不过是找个借口出来撸串，缓解内心的紧张。电视台那边投了，视频网站那边也海投了。 可惜过去一天了，至今如同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说起来，我记得我的第一次和对象约会。”魏无封拎着串，开始了回忆，“那天下雨，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男生聚会里，一旦开启了相关话题，几乎话匣就止不住了。 周勉也忍不住跟了一句，“第一次和初恋约会，那时候只觉得鼓包严重，可明明什么都没干，丸子整整疼一天。” 说到这，许青焰多嘴问了一句。 “勉哥，你那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 “等等，你说的解决了不会是大半夜发一大段云里雾里的绿色小作文。”许青焰挥了挥手中的烤串，眼睛眯成一条缝。 “然后对方顶着困意，虽然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还是答应了你重新开始认识你，并重新开始做朋友的请求吧？” “卧槽，你怎么知道？”周勉惊了。 “什么事情？”魏无封听得云里雾里，加上几人年纪相仿，又喝了一点酒，“神神秘秘的，跟我说说。” 许青焰低头喝酒，不吱声。 周勉也喝了不少酒，梗着微红的脖子，将他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抖落了出来，听得魏无封眼皮直跳。 “卧槽，你也太几把龟了吧？”魏无封忍不住爆粗口，“不是，哥们，你瞎啊，所以一开始你有机会那个女生在一起。” “但是你自卑，退缩了，找了你的前妻。你前妻找别人换了尿，骗你说怀孕了，然后你们就吭哧吭哧结婚了？” “最后，你又被绿了？” 周勉呐呐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 “卧槽，你是真活该啊，怂人没好命。”魏无封和周勉碰了一杯，“兄弟，听我一句劝，你这不改真毁一生。” “改了改了，已经想明白了。”周勉一连闷了几口酒，“有些人一旦错过，真是谢天谢地，我当时也是鬼迷了眼了。” 许青焰闻言只是低头笑了笑，提议道，“光喝酒太无聊了，来找点乐子吧。” 说着，他起身找老板要了三副骰盅。砰的一声放在桌上，一人面前一个，看得周勉和魏无封两人一脸懵逼。 “什么乐子？” “真心话大冒险，谁的点数小谁选。”许青焰嘴角咧起一个弧度，目光在两人脸上巡走，“来不来？” “来就来，谁怕谁！”魏少爷一向生猛。 “我我就算了吧，这种事情。”周勉最熟悉许青焰了，知道这人就鳖不出什么好王八，人焉坏。 要是他答应了，多半今天会被拱火表白。 还没等许青焰出声相劝，魏无封反倒是重重的在周勉肩膀上拍一巴掌。只见他面色通红，大声道。 “兄弟，你知道你感觉你老实本分，没伤天害理，也没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还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吗？” 周勉懵逼，摇了摇头。 “不知道。” “假如，你心爱的人已经脱了衣服躺床上了，内衣都是成套新买的。你会扑上去了吗？不，你不会！” 魏无封大声吼着，吸引了周围几个摊位人的注意。但食客也只是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烧烤摊喝多了很正常。 “你总是想太多，怕这个，担心那个！心里藏着一种恐惧感，你怕失败，害怕失败后就没有重来的机会！” “明明有机会你又放弃了，选择了不会拒绝你的人。你不是想明白了吗？你压根没想明白，你只是在安慰你自己。” “我没有。”周勉低声反驳。 “那就证明给我们看啊！像个男人一样，玩个游戏你怕什么？”魏无封三两句话痛击周勉，“你都这样了，还怕生活再烂一点吗？” 最后一句话，轰的刺激到了周勉，他咬咬牙道。 “好。” 许青焰嘴角微咧，“别发癫了，让别人笑话，开始吧！” 第一回合，输的人竟然是许青焰自己。魏无封大声欢呼，周勉松了一口气，当被问到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时。 许青焰：“大冒险。” “我就知道，你妈的，你嘴里压根没几句实话。”魏无封知道许青焰这是怕自己套他的话，故意选大冒险。 想了想，魏无封提了一个刁钻的要求。 “给你一个关系亲密的女生打电话，跟我说你现在喝醉了。酒后管不住下半身，看看她什么反应。” “不许打给你妈，也不许打给不好看的。” 周勉略带担忧：“这有点过火了吧？” 他知道许青焰关系亲近的女生就两个小天后，这个点说这种事情，却没想到许青焰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说完，他打通了一个电话，那头传来了清甜的女声。 “喂？许青焰？”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魏无封面容稍缓。许青焰这厮竟然没有耍无赖，还真的找了一个女生打过去了，声音好听人也难看不到哪里去。 “喂，我现在喝醉了。”许青焰道。 “喝醉了打给我干什么，我才不会去接你这个坏人！”沈矜月气呼呼道，过了两秒又道，“你在哪？” “我打车了，醉的有点厉害。” “那那又怎么样？你让司机大哥扶你一把啊，我现在又我问问莉莉吧，你把位置发给我。” “不是，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哎呀，你先把位置发过来。”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似乎是下床的声音，这个点正好是晚上九点。 魏无封和周勉都聚精会神盯着许青焰的手机看，周勉心中五味杂陈，他是能听出嘉宾沈矜月的声音的。 都这个点了，许哥一句玩笑话，大学生竟然想着往外赶。即便这个玩笑漏洞百出，毕竟许哥压根不会喝醉。 许青焰道，“我这人没什么地方，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酒后管不住下半身。”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你喝了多少啊，那那你先”沈矜月声音有些急，“莉莉出去买东西了，我就一个人在宿舍。” 许青焰卡壳了，这原本就是个段子。 他选择打给沈矜月，是因为他们两人平时本来就互相捉弄。动不动就是表情包互损，而且对沈矜月开玩笑没有任何后果。 即便她知道真相，也只能气鼓鼓的，下次和她说话就没事了。 段子里，正常应该是，司机大哥说，“年轻人爱玩很正常，年纪大点就好了，什么都懂了。”然后“我”告诉大哥，我尿车上了。 段子玩了一半，他玩不下去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矜月有些慌，她近乎哄小孩似的哀求道。 “许青焰，你怎么了？你你先把位置发给我好不好？” 烧烤摊上，许青焰敛去了嬉皮笑脸。 清冷夜风呜咽，三人俱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