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么？” 凌峰听到羲的询问，沉默了片刻。 羲则是直勾勾地盯着凌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洞窟内昏暗的光线在他粗糙的面容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沧桑，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终于，凌峰还是决定如实相告。 现在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坦诚相待，也是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前辈，严格来说，我并非此界生灵。” “哦？” 羲打量了凌峰一眼，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听着。 “我也并不是来自巨兽之海的兽灵，而是来自于另外一个……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才继续道：“那个世界，相比起巨兽之海来说，也许只是一粒沙尘，一幅画，或者是一个梦境，是一个渺小，微不足道的世界。” 这是荒古祖灵龙告诉他的信息。 所谓仙域也好，神迹世界也好，对于他们这些已经超脱于法则之上，掌控创界的存在来说，随手就可以抹去。 “但那个世界，那里有我的亲人、同伴，有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东西！” 接着，凌峰简略的叙说了自己在神迹世界死亡之后，便化身为兽灵，然后在巨兽之海不断壮大。 再后来，他找到了荒古祖灵龙，得知了必须借助创世之柱，才能够回到原本的那个世界。 “我历经重重考验，才终于抵达了星狩一族所在的恒寂之地。不出意料的，遭到了星狩一族的阻拦。” 凌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无奈与苦涩，“我与他们大战一场之后，一个名为崖的队长告诉我，唯有得到星狩一族的认可，方有资格触及创世之柱。而获取认可的方式之一，便是……闯过这永堕墟境。” 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凌峰的声音在回荡，以及羲那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所以。” 凌峰抬起头，三只血瞳迎向羲的目光，“为了获得回到原来那个世界的机会，我只能选择进入永堕墟境，再然后，就在这里遇到了前辈了。” 他说完了，静静等待着羲的反应。 羲沉默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凌峰，半晌，才终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突兀地从羲那咧开的大嘴中发出。 “你被骗了！你知道么，你完全被骗了！哈哈哈哈！” 羲的笑声越来越大，渐渐地变得有些歇斯底里，甚至有些癫狂。 “哈哈哈！闯过永堕墟境？怎么可能闯过去！出不去的，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是不可能出去的！” 笑声在洞窟内激荡，震得顶上簌簌落下灰尘，四周堆积的骸骨仿佛都在共鸣颤抖。 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欢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嘲讽、悲凉，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 “愚蠢！天真！可笑啊！哈哈哈！！！” 凌峰紧了紧拳头，咬牙反驳道：“可是……可是明明有过星狩一族的族人出去过的，不是么！” “舍弃了灵魂和自我，变成一个白痴，也算出去了么？” 羲猛地止住笑声，庞大的身躯霍然站起，阴影如同山崩般向凌峰压来。 他眼中那好不容易维持的清明，也在此刻，似乎被狂暴的红光吞噬。 混乱、暴戾、痛苦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 “这鬼地方！这座永恒的牢笼！这吞噬一切的绝境！怎么可能走出去？！啊？！！” 他咆哮着，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震得凌峰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羲双手再次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深深抠进头皮，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下。 “看见这些骨头了吗？！他们都试过！都想出去！结果呢？！结果呢！！！” 他如同困兽般在洞窟内乱窜，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隆隆作响，骸骨被踢得四处飞散。 “前……前辈……” 凌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他只能缩到角落，同时紧紧握住身旁的巨盾，无比警惕地盯着羲。 完了！ 他又要发疯了！ 如果羲对自己出手的话，他这小命，恐怕就完了。 “出去？哈哈哈……出去？！” 羲的咆哮，渐渐变成了混乱的呓语，他猛地转向凌峰，那双被红光充斥的眼睛死死锁定了猎物，涎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滴落，“你也想走？你也想逃？那就去死！去死……去死啊！” 他低吼着，一步步向凌峰逼近！ 凌峰顿时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以羲那恐怖的力量，根本不是他所能反抗的。 还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羲那即将抓向凌峰的手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接着，他猛地抬起拳头，狠狠在自己的脑门上足足锤了十几拳，拳拳到肉，下手不可谓不蛮横。 几拳下去，羲便已经是头破血流，身体也变得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在地。 “呼……呼……” 他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目光也变得稍稍清醒了一些。 以这种自残的方式，总算在最后关头，强行将自己从彻底失控的边缘拉回来！ 凌峰看得心惊肉跳，同时也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眼前这个星狩一族的强者，昔日必定也是一尊雄霸一时的天骄王者吧。 究竟在这永堕墟境中承受了何等的精神折磨，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前辈……” 凌峰紧了紧拳头，想要上前给羲包扎疗伤，却被羲抬手制止。 “别过来！” 羲晃了晃似乎有些晕眩的脑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再次落到凌峰身上。 “小子，刚才你怎么不跑？” “以前辈的实力，我能跑得掉么？而且就算跑出去，也不过成为其他怪物的果腹之物。” 凌峰摇头笑笑，“我这条命算是前辈救回来的，与其便宜了那些怪物，倒不如给前辈吃了，换换口味不是。” “哈哈哈！” 羲大笑起来，“有意思，你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看着凌峰的目光，多出几分赞赏，也多了些“同病相怜”的味道。 下一刻，他缓缓走回之前坐的地方，重重坐下，溅起一片尘土。 “小子……” 他盯住凌峰，淡淡道：“奉劝你一句，不要再做那种不切实际的梦了。我们，出不去的。” 他抬手指了指洞窟外那片看起来匪夷所思，几乎是胡乱拼凑的天穹，接着，又指了指满地的骸骨。 “我试了无数次，最终看到的只有绝望。你，也是一样。所以，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凌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可不敢再刺激羲了。 要是他再次发狂，谁知道这一次，能否在最后关头控制住自己。 他低下头，只是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自己也要离开。 羲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看来你还是不死心呢，罢了，罢了！” 他顿了顿，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双眸逼近凌峰，沉声道：“难得遇到个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活物。我也不希望你随随便便就死在这里。” “前辈的意思是？” 凌峰眼皮一跳，看来自己的机缘要来了！ “我会指导你修炼。” 羲言简意赅，淡淡道：“至少，让你能够对付外面那些废物。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在我发疯的时候，有一些自保的能力。” 他吹了吹拳头上沾染的血渍，龇了龇牙，沉声道：“每次都狠狠地揍自己，也是很痛的！” “呵……呵呵……” 凌峰干笑几声，连忙朝着羲躬身一礼，这才开口道：“多谢前辈！只是，自晚辈进入此地后，创世之力被完全封印，创界也无法开启，这要如何修炼……” “哼哼！” 羲嗤笑一声，声音带着不屑，“创世之力确实很强，但完全依赖于创世之力和创界进行战斗，实则忽略了自身的潜能。”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膛，又隔空点了点凌峰。 “你的身体，你的血脉，你的意志本身，才是真正的根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凌峰：“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你曾经出手试图想要将我摔倒，你的战斗天赋不错，再加上你那一点点稀薄的星狩一族的星脉之力，应该有机会。” 凌峰精神一振：“请前辈指点！” 羲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目凝神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听好了，小子。我只说一遍，能领悟多少，看你的造化。” 羲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仿佛在传授某种古老而神圣的秘法。 “你所修习的凝聚星脉之法，粗陋不堪，所以，你根本无法通过那法门来凝聚辟自身星脉。我要传你的，便是我星狩一族凝聚星脉的功法。” 说罢，羲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银色光芒，轻轻指在凌峰眉心。 “静心凝神，去感受它！” 凌峰不敢怠慢，立刻屏除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点光芒之中。 霎时间，一股玄奥无比的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 这法门与《星神造化诀》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古老，更加深奥。 下一刻，羲的声音在凌峰脑海中回响。 “开辟第一条星脉最为艰难，需以意志贯通本源，在体内寻到那"虚室生白"的一点灵光，以此为基，构建脉络。一旦第一条成功，后续便可依循此基，逐步开拓。” “当你修炼至三十六条星脉小成，便可初步锁住自身源能。至于诸多其他细节，你自行去体悟吧……” 他说着，皱了皱眉头，又开始拼命摇头，想要甩掉脑海中那个让他发狂的声音。 “多谢前辈传法！” 凌峰收回心神，郑重地向羲行礼。 “好了，就到这里吧！” 羲开始变得有些狂躁，连忙转过身去，只是走到洞口的时候，又回头深深看了凌峰一眼。 或者说，是看了那面巨盾一眼。 “那面盾牌，名为镇岳之盾，难得你能找出它，以后，就归你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山洞。 他必须赶在彻底发狂之前远离凌峰，否则，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凌峰给捏死。 “镇岳之盾么……多谢了，羲前辈！” 凌峰望着羲的背影，再次道谢，然后盘膝坐下，一只手抓住镇岳之盾内壁的把手，以阻止创世之息流失，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开始参悟羲传授给自己的法门。 之前通过《星神造化诀》所修炼出来的星脉，只是皮毛罢了。 而在羲的引导之下，他曾经感受到了真正的星脉的一丝威能。 若能够成功凝聚出真正的星脉，自己走出永堕墟境的机会，自然也会大上许多。 …… 接下来的日子，凌峰开始沉浸在凝聚星脉的法门之中。 这开辟星脉的过程，果然如羲所言，非同一般，艰难异常。 但凌峰心志之坚韧，也是远超常人，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而羲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发疯，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回来一条无比粗壮的触手，作为凌峰的“补品”。 那触手虽然卖相和口味都极差，但毕竟能够补充创世之息，凌峰也自然不会浪费。 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凌峰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体内的创世之息，也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四成左右。 终于！ 在这一日！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后！ 嗡！ 一声只有凌峰自己能听到的轻微震鸣响起。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他小腹丹田深处悄然滋生，然后沿着一条玄妙无比的轨迹，缓缓向上，流过胸腔，贯通右臂，最终抵达右手掌心附近，才缓缓稳固下来。 第一条真正的星脉，属于星狩一族所独有的星狩之脉，成了！ 而在星脉凝聚的一瞬间，体内的创世之息，开始迅速汇入星脉之内。 直到吸收了自身大约十分之一左右的创世之息后，那星脉宛如一条星空之中的银河，贯穿自己的半边身子，闪烁着微光。 而且，更让凌峰惊喜的是，被储存在星脉之中的创世之息，竟然并不会受到永堕墟境的影响自动流失。 这也意味着，他真正有了在这永堕墟境之内，抗衡那些怪物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