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懋琮出了电梯，电梯门关上。 周超看向许晏清问，“今晚有招商任务？” 许晏清嗯了一声，此刻他倒是后悔了，刚才按个29层多好？平白还要跟周超多待两层，煞是无趣。 他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没有多说的必要。 电梯到了32层，他们互道了声再见，用长期在官场中历练的涵养，给了对方应有的体面。 许晏清跨步出了电梯，周超迫不及待地按了关门。 许晏清在32楼等了一会儿，他才按了按键，等另一部电梯下来。 下到28层，不出意外，叶懋琮在等他。 许晏清先伸手，“叶部长。” 叶懋琮收了客套的笑，同他握了握手，“许区长。” “地区工作琐碎，相比部委，压力要大很多。”叶懋琮开口，先以工作为切入。 许晏清道，“这方面，您主政过地方，是前辈也是榜样。” 叶懋琮说了声，“过奖，金融改革试点，推进有点难度。” 许晏清道，“是的，要解决问题，总要突破一些瓶颈。” 叶懋琮道，“当然了，前几次的改革，把表面功夫做完了，深层次的问题要解决，自然会触及利益。” 许晏清道，“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更难。” 叶懋琮道，“不触及利益，改革也是无意义的。” 许晏清点头说，“是的。” 两个人，几句话的工夫，倒是意外的观点相和。 许晏清道，“叶部长理论功底和实践经验兼备，今后要多向您讨教。” 叶懋琮则道，“说到理论功底，许区在部委的时候，就已经声名远播了，我时常看你在日报的评论，河清是你吧？” 许晏清道，“只是些拙见。” 叶懋琮笑了笑，他道，“能有这番见识的人，不会是浅薄的人，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有什么样的魅力让小娴念念不忘。” 许晏清听他如此坦然地提起，便道，“能够欣赏她的人，有识人之智。” 叶懋琮直截了当地问，“即使你同韩韵离婚了，你也很难从苏家的船上下来。你让小娴怎么办？你让她这样等下去，不自私吗？” 许晏清问，“当年的事，她有没有告诉过你？” 叶懋琮顿了顿道，“没有。她只告诉我，你是她念念不忘的前任。” 这下轮到许晏清沉默了。 过了会儿，许晏清问叶懋琮，“结束后，叶部长有没有时间？” 叶懋琮道，“如果你把她让给我，我倒有的是时间。” 许晏清听他这般拒绝，倒也觉得意料之中，许晏清道，“感情没有让不让的，她肯等我，到底是我辜负她。但若她选择了部长，我一样会祝福，我唯一的盼望只是她能够幸福而已，不论跟谁在一起。” 爱到深处，就只有希望对方幸福这一个心愿了，叶懋琮懂，但他从未体会过。 许晏清说这话时候的神情，竟让叶懋琮觉得羡慕。 两人一时静默。 恰在此时，负责邵市长日常工作的副秘书长范斌出来催了。 叶懋琮于是整了整西装，对许晏清道，“今晚既然有酒，我愿意听听故事。” 许晏清倒是没想到他最后竟然松口答应了，点了点头，然后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了包厢，江景旖人。 夜色璀璨，琉璃生光。 恰是这座城市，最迷人的景致。 邵市长坐在沙发正中，一旁人都簇拥着。 除了潘毅骏，其他基本都是曾有过一面之缘或者工作上来往的委办局领导。 市投资委主任楚匀翔、商贸委主任叶铮，还有许晏清的老朋友建设局局长霍忻磊都在。 这种范围的聚会，必然都是邵市长最信任的人。 席间，邵市长对叶懋琮道，“懋琮，晏清是从我这里出去的，算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后来去了北京，这些年倒是历练得更老成了。但是主政的经历不够，不像你在外面主政一方，所以这次回来的安排，我想组织部门也是慎重考虑过的。”.. 许晏清听了这话，于是举着杯子走到叶懋琮身后。 叶懋琮也加了酒起身，对着邵市长道，“刚刚我还同许区长聊了会儿，许区长理论功底深厚，观点老道，我很敬佩。” 许晏清谦虚道，“哪里，叶部长才是理论与实践兼具，有机会还想向您多讨教。” 邵市长微笑，看着两人喝了一满杯。 席上之人都是好酒量，搞经济工作的，思路要清晰，酒量也不可缺。 几瓶白酒下去，也不过是微醺的程度。 聊到最后还是谈经济形势。 这几年下行压力大，新的增长点不多，公共政策持续性不强，都是当前面对的现实问题。 许晏清作为曾经公共政策的制定者，倒是有不少真知灼见。 不过当着在座一群大佬的面，许晏清也只有邵市长问起他的时候，他才会偶尔说几句，并且是从实操层面给点参考性意见，否则会显得夸夸其谈。 席间，邵市长频频为叶懋琮引荐，这一桌，叶懋琮算是外来的，其他人多少都一起共事过，也因此，他需要有领导为他引路，邵晨最是合适。 许晏清和潘毅骏陪在末尾，大家都看出来了，今天邵市长是为叶懋琮设宴的。 许晏清联系之前听说的传闻，知道是因为叶家与邵市长母亲这里的渊源。 吃了两个多小时，周超这边耐不住，给叶懋琮来了个电话。 叶懋琮看了一眼，按掉了。 周超不敢妄动，发来了一条消息问：部长，方便赏光吗？ 叶懋琮正举着杯子陪着市商贸委主任叶铮说话，潘毅骏作为叶铮的下属，也站在一旁陪着，看到叶懋琮手机上周超的来电提示，不由看向了许晏清一眼。 潘毅骏敬了酒，许晏清又去敬了一圈回来，潘毅骏用胳膊碰了碰他，凑在他耳边问，“叶懋琮跟你们那个周超很熟？” 许晏清抹了抹嘴道，“前面电梯里遇到，周超在楼上吃饭，请叶部长过去喝杯酒。” 潘毅骏呵呵一笑道，“倒是挺能把握机会啊，叶部长答应去了？” 许晏清勾了勾嘴角，喝了酒，倒也放开了些，“叶部长拜托周超照顾小娴，所以他会去的。” 潘毅骏差点被刚夹进嘴里的菜噎死。 他赶忙咽下，提了杯子就想喝口水顺一顺，谁知是酒，又跟着被呛。 许晏清笑他，“说起小娴，你这么狼狈干什么？” 想不到这家伙还有心情开玩笑。 潘毅骏问他，“怎么回事儿？” 许晏清道，“周超现在是小娴的上级分管区长，她调去了建管中心。” 潘毅骏哑口无言，周超同许晏清不合，他是知道的。 还想说什么，许晏清却推了推他，原是邵市长让潘毅骏过去敬酒，这个话题也就打岔开去了。 等到晚上十点半，众人终于准备散了，叶懋琮才回了周超问：现在过来方便吗？ 周超本来一直等着，甚至想到28楼候着，但毕竟不知道叶懋琮跟谁吃饭，贸然过去不合适，也就没有动作。 叶懋琮到底还是上路的，周超这个消息一收到，他连忙到电梯口候着叶懋琮。 众人到了楼下，先送走了邵市长，然后陆陆续续走了。 叶懋琮披了外套，对余人道，“我东西忘在楼上了，去拿一下。” 论级别资历，潘毅骏最浅。 许晏清拉着潘毅骏道，“我们陪部长上去，一会儿帮部长安排代驾。” 其他人于是也没有异议，各自散了。 陪着叶懋琮回到电梯厅，等进了电梯，许晏清却按了3楼和36楼，他对叶懋琮道，“叶部长，我在三楼咖啡吧等你。” 叶懋琮点头道了声好，潘毅骏这才明白过来，叶懋琮这是要去见周超。 到了三楼，两个人率先出了电梯，看着叶懋琮上楼，潘毅骏啧了一声道，“你们真会玩。” 许晏清挑了挑眉道，“不过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有事可以先走。” 潘毅骏哼了一声道，“赶我走你就直说，就准你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你这人哪，唉！” 许晏清道，“我跟他谈小娴，你要参与吗？” 潘毅骏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晏清道，“我猜是吴汀韬吧，小娴不知跟吴汀韬是什么关系，反正吴汀韬现在把她当女儿一般。吴老师和叶家关系很好，所以——” “所以吴会长让叶懋琮关照小娴？” 许晏清呵呵一笑道，“这么容易就好了，是吴老师拉着小娴同叶懋琮相亲。” 潘毅骏的下巴都要掉了。 许晏清叹息一声道，“反正已经是很复杂的关系了，也不差这一桩。刚刚我们遇到的时候，简单说了几句，约了这会儿深聊。” 这下潘毅骏算是明白了，他道，“的确叶懋琮比你更适合照顾小娴。” 许晏清挑眉，神情不悦。.. 看看看，只要提到夏瑾娴，许晏清这家伙就摆个臭脸。 对他这种重色亲友的做派，潘毅骏也习惯了，他举手投降道，“行行行，我不耽误你们聊你家小娴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许晏清笑了，他一把拍在潘毅骏肩膀上道，“行了，下次补偿你。” 潘毅骏嘟哝道，“补偿个鬼，信你的邪。” 叶懋琮上到36楼，周超等人早就在门口迎接了，到这个点都没有喝多，估计是为了等他，尚未尽兴。 不过这种前簇后拥的场面，叶懋琮早就习惯了。 他抱拳道，“不好意思，在楼下陪领导，来迟了，请各位勿怪。” 在场的就他实权最大，谁敢怪他？ 叶懋琮被迎进了包房，桌上摆着全新的碗筷和一桌的菜。 这番周到并没有让叶懋琮觉得高兴，他对周超道，“拖累各位等我，其实我就过来跟大家聊聊。” 一旁跟着的一人连忙热情道，“部长莅临，怎么能用残羹剩菜，我们前面也没怎么吃，都在等部长，倒是有些饿了。” 叶懋琮笑了笑，他抬腕看了看时间道，“年纪上去了，熬不了夜，我坐个二十分钟就走，不耽误各位尽兴。” 几个人再三挽留，叶懋琮只是抬手提了桌上的分酒壶给自己手边的小杯子里加了点酒，抬手问，“周区，可否为我引荐一下诸位？” 周超于是示意旁人赶紧去拿酒杯，大家又提了酒杯酒壶过来围着叶懋琮敬酒。 叶懋琮也算是酒场老手，眼睛一扫就知道，在场众人显然是以周超身边的这位马首是瞻。.. 他认得这个人，中资银行副行长，分管的投融资和信贷业务。 这人可算是韩建军的马前卒，不过因为叶懋琮和中银、中建、中发关系都很好，在主政一方的时候，从来也没找过中资。 周超为这位行长引荐之后，逐一介绍了身边的其他人，包括f区的副区长葛东。 葛东倒是同叶懋琮想象得不同，为人挺白净斯文，话不多。 叶懋琮很难把这个人跟专横跋扈、独断专行联系起来。 然而再看今天这桌饭局的人，银行副行长、审批项目的分管区长，有意思的是，还有市建设局的副局长。 刚刚他们局长就在楼下，不知道这位副局长是否知道。 在场还有两个民企老板，说是家族裙带关系，可显然就是政治掮客的模样。 这种饭局，分明就是一条利益输送链啊，简直是闭环管理，环节上的每个人都跑不掉。 而周超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倒是作风大胆。 人以群分，显然斯文的葛东也不会像他外表看上去那么斯文温吞。 两个民企老板轮着给叶懋琮敬酒递烟。 他们对着叶懋琮，提的最多的是他在央企任职的小叔，倒是没敢直接提他的部长父亲。 叶懋琮笑了笑，酒喝了半杯，没有喝完，也不接烟。 言谈间也没有戳穿他们的谎言。 这两个人，他小叔可是提都没提起过，叶懋琮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根本不是什么知名企业。 商人就是这样，手机新闻上见过，就变成了见过面，见过面，就变成吃过饭，吃过饭，就变成很熟，是哥们，总之怎么夸大怎么来。 譬如今日与他喝了酒，明日出去就能吹跟他说得上话，是朋友。 对这种人，叶懋琮一向敬而远之。 但毕竟周超盛情邀请，小娴现在还拜托他关照着，所以叶懋琮也要给面子，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这期间，几个企业家一个劲地在夸周超和葛东是一心一意为百姓办事的好干部，是有担当有作为的好领导。 叶懋琮倒是问，“葛区长之前一直在f区深耕吗？引进了哪些项目？” 葛东于是过来敬酒，谦恭道，“原来和周区在k区共事过，后来周区到了新区，我则调到了f区。k区那个海众地产的项目，就是我全程推进的。” 这个海众的项目的确在当时很知名，算是k区腾笼换鸟，落后商业体转型成功的一个标志性案例。 但同时，这也伴随着许多的争议。 葛东的举报信中，关于海众项目违规审批的内容也不少，其中的一个利益相关方就是金国华的万众集团持股的一家地产公司。 叶懋琮只是冷静地听着，也不表态，周超却很热情地让葛东一个劲地在敬酒。 叶懋琮心想，周超当他是什么人了，谁来投诚，他都会欣然接受的话，此刻天下都该是他的。 有时候，一个人太渴望前途，反而急躁得如同一只猴子，耍着旁人看来可笑的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