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

第一百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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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骑驰出肃州,星夜兼程奔赴各城。 “君上旨意,发举国之兵,伐楚!” 骑士背负令旗,过城门不停,策马长驱直入。 马蹄声响彻街道,路旁行人纷纷驻足。 众人耳闻诏令内容,联系楚国前番所为,无不心生愤慨,恨不能立刻奔赴战场对阵强敌。 得知飞骑入城,县衙门大开,县大夫及主簿在门前接旨。 飞骑在马上留下诏书,没有片刻停留,调转马头原路返回,眨眼间背影远去,奔向下一座城池。 “携我手令,召诸邑长。”县大夫飞速浏览过诏书,立即下达命令。 主簿亲自调人安排,不多时有甲士出城。 各乡邑接到消息,邑长纷纷赶赴城内,陆续来到县衙。 人员到齐后,全部聚在县衙前厅。县大夫没有赘言,展开诏书当众宣读。 “楚狂妄无礼,挑衅晋威,屡有恶行,形同宣战。君上有旨,发全国之兵,讨伐楚国!” 室内先是一静,旋即响起讨论声。面对即将到来的大战,众人毫无惧色,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表现得跃跃欲试。 “青壮入军,县衙造册。” “秋收已毕,军粮无需自备,国中分发。” “诸乡邑安排人手巡逻,缉拿匪盗。大军出征严守门户,凡有不法一律严惩!” 县大夫出身壬氏,与壬章为三代以内的血亲。 和壬章一样,他好钻研刑律,崇尚严刑峻法。出任县大夫期间,亲自带兵绞杀盗匪,城墙上悬挂成排首级,有的已经风干。此举极大震慑辖下宵小,县内风气为之一新,斗殴盗窃近乎绝迹。 此次伐楚要发全国之兵,他同在征召之列,要至下军为将官。 他离开之后,城内诸事由主簿主持。为防不法之徒趁机作乱,他提前定下规矩,凡触犯律令一概严惩,绝不容情。 大厅内鸦雀无声。 邑长们早见识过县大夫的行事作风,知他铁面无情。但在此时此刻,众人仍不免心惊,紧迫感油然而生。 众人各自下定决心,回去后立即调派人手,务求不出差错。 大军出征期间,乡邑注定空虚。若自己邑中出现匪盗,实在无法抬起头来。 “诸君可有疑问?”县大夫环顾众人,开口询问。 “无。”邑长们纷纷摇头。 “善。”县大夫拿出 一叠抄录的告示,交给邑长带回去。同时分发装订的簿册,用来记录征发的青壮。 簿册以兽皮钉成,比竹简轻便,更方便携带。 上面先录邑长,再是乡老,其后是国人和庶人。邑长和乡老都要在簿册上按下手印,以示对所录内容担责。 “时间不多,诸位速行。” “诺。” 邑长们捧起告示和簿册,起身向县大夫告辞,鱼贯走出县衙。众人或骑马或驾车,出县城返回乡邑,第一时间张贴告示,向辖下传达国君旨意。 不到半日时间,征兵一事传扬开,乡村里寨皆有耳闻。 “伐楚!” “举全国之兵,战必日久。” “自烈公以后,尚未有此大战。” 几名老人聚在告示前,听人宣读告示内容,不免想起烈公时的几场大战。 灭郑不过尔尔,更多仰仗新军,无需倾尽全力。唯有战强国,如楚、齐、越之属,才需兴举国之力,征召全国青壮。 老人们回忆往昔,按住身上的伤疤,既有豪情也难免唏嘘。 “我等壮时,追随烈公南征北讨,屡次立下战功。幽公不济事,未见开疆拓土。今上承烈公之志,大军东出伐楚,必建不世伟业。” 岁月沉淀成智慧,凝入苍老的眼眸。 老人们思及这场战事,恨不能年轻三十岁,再次随军出征,在战场上浴血拼杀。 “君上变法,行军功爵。战功能分田,还能得爵。英主在位,尔等切记奋勇,不使先祖蒙羞。” 老人们无法上战场,只能将希望寄托儿孙。各自返回家中,见到正在擦拭兵器的亲人,当面殷殷叮嘱,一定要英勇杀敌,绝不能畏惧不前。 “父亲放心。” “我定要斩敌首,立功得爵!” 受到征召的国人和庶人准备妥当,各自背起皮甲和武器,大规模向县城聚集。他们中的多数都是徒步,仅有少数人有马,行速依旧不慢。 离县城较远的村庄,众人从家中出发,走到中途太阳西落,不能露宿在荒郊野岭,只能打起火把夜间赶路。 所幸夜行的人不在少数,火光聚集到一起,明光驱散暗色,使得野兽不敢靠近,在远处游荡许久,寻不到攻击的机会,只能悻悻离开。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不同县内。 国人和庶人大量聚集,由各县县大夫或主簿带领,从四面八方涌向肃州,犹如河流汇聚入海。 晋人大规模行动,俨然是为国战准备。 各国探子闻风而动,大多伪装成商旅,千方百计潜入肃州城刺探,再将情报送回国内。 其中以齐国商人最为活跃。 这一日,苍金的马车穿过长街,途经商坊,远远望见苍保和苍化。 “父亲,仲父。” 听到苍金的声音,苍保和苍化一起转过头,摆手示意他不要靠近,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甲士,后者正反扭住几名商人,强行将其拖出商坊。 猜出是在抓捕探子,苍金果断收回脚步,命车奴继续前行。 马车离开商坊,一路驶向晋侯宫。 苍金是奉召前来,在宫门前下车,向甲士出示官印。 不远处停有一排马车,苍金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发现其中一辆十分特别,观形制分明是来自上京。 苍金目光微闪,遇侍人在门前等候,当即收回视线,迈步踏上宫道。 正殿内,林珩高踞上首,晋国九卿分坐两班。 介卿刁完立在大殿中央,捧出天子诏书,却不见晋侯起身,两旁氏族也是纹丝不动。 他的心猛然一跳,额头冒出冷汗。 “晋侯,请奉诏。”刁完硬着头皮开口。 殿内许久无声,众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刁完汗如雨下,想起刁泰在晋国的遭遇,禁不住牙齿打颤。 看到他的表情,林珩发出一声轻笑,身体微微前倾,单手支着下巴,开口道:“天子有何旨意,介卿无妨直言。” 声音入耳,刁完抬眼望向上首,旒珠遮挡下,看不清晋侯的眉眼,只能看到他嘴角的笑,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 万般无奈,刁完只能展开诏书当殿宣读。 此举不合礼仪,殿内却无人在意。 随着诏书内容落地,氏族的目光锁定刁完,眼中杀气腾腾,压力如有实质。 汗水模糊视线,他无法再读下去。双手攥紧竹简,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责晋无礼,囚押楚使?”林珩的声音传来,隔着半座大殿,竟有几分缥缈。 刁完忐忑难安,声音哽在喉咙里。 眼见林珩站起身,一步一步迈下台阶,他双腿开始发抖,几乎要站不稳。 衮服刺绣金纹,玄鸟振翅欲飞。 流淌的金辉绚烂夺目,似利刃刺伤双眼。 一阵衣袂摩擦声,林珩停在刁完面前,袖摆轻振,如夜色弥 漫。 他抬起手,掌心翻转,袖摆压上手腕内侧,上面的刺绣栩栩如生,工艺精妙绝伦。 刁完无心赞赏匠人的手艺,他愣愣地看着这只手,想到林珩的霸道铁血、杀伐果断,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他没有片刻迟疑,双手奉上诏书,哪怕此举极不合礼仪。 但观天子所为,实无立场指责晋侯。 林珩展开诏书,迅速浏览全部内容,怒极反笑,单手提着诏书返回宝座,对九卿道:“天子斥晋无礼,言女公子乐拒楚项,言辞不妥,多有挑衅。责我国囚楚使,命寡人向楚赔罪。” “岂有此理!” 听完全部内容,群臣怒不可遏。 饶是沉稳的雍楹,此时也怫然不悦,对天子的偏袒愤怒不已。 “楚无礼在先,岂能恶人先告状,颠倒黑白!” “斥女公子言辞不妥,怎不言公子项行事无状,蔑视晋国!” “囚楚使,哪来的楚使?”智渊看向脸色发白的刁完,目光阴沉,“楚从未遣使,只派甲士递送国书,人现在肃州,介卿可要亲自看一看?” “楚恣肆狂妄,蔑我晋国,杀君上派遣之人,更纵兵焚我国边塞。天子不问其罪,反偏听偏信,责问我国国君,何其昏聩!”雍楹直言不讳,言词犀利,比雍檀更胜一筹。 刁完再也承受不住压力,脸色一片惨白。 他崩溃地伏身在地,颤抖着声音说道:“仆只听命行事,对君侯绝无不敬,望君侯不罪!” 他知晓此行凶险,但不得不来。 刁泰在狱中自戕,死前留下血书,言执政害他,彻底得罪了执政。天子与执政有嫌隙,却无意反目。刁氏夹在中间,日子愈发难熬。 这次楚国上告晋国,天子不经详查,直接下旨申斥,势必惹恼晋国。满朝文武都知此行九死一生,礼令更是托病,苦差事最终落到刁氏头上。 刁完继任介卿,被赶鸭子上架。 他事前已做好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天子诏书竟然更改,措词更加严厉。一旦晋侯动怒,他定是有来无回。 或许这就是目的。 电光火石间,刁完如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早沦为牺牲品,从踏出上京的一刻就被视为死人。 他不想死! “君侯,君上,仆愿效忠君上,唯求君上开恩!”刁完已顾不得许多,他宁愿舍弃颜面,也不想沦为别人手中的棋子,“仆离上京时,诏 书内容分明不是这样,有人要害仆,不,是激怒君上,要害晋! 刁完过于紧张,话说得颠三倒四,好在要点说清。 “诏书内容被篡改?林珩挑了下眉,“莫非天子没有斥责寡人,没有问责晋国? 刁完张了张嘴,没有办法否认,当场无言以对。 “既然如此,改动与否有何紧要?林珩语气平和,看似漫不经心,眼底的煞气未见减轻,反而愈发浓重。 “君上……刁完陷入绝望,只觉得再无生路。 不承想峰回路转,林珩再度开口,给了他一线生机:“晋楚之事不能听一家之言。寡人亲笔奏疏,由你呈交天子。再有这份诏书,林珩指了指手边的诏书,“既言被篡改,你就一并带回上京,交给天子过目。 绝处逢生,刁完全身发软,强撑着应诺,几乎是被侍人搀扶出大殿。 待他离开后,林珩扫视群臣,点了点桌面,道:“以诸卿之见,天子意欲何为? 不查不问,偏听偏信,公然偏袒。 天子固然心胸狭隘,也不会做得这般明显,分明是另有所图。 殿内沉默片刻,鹿敏先众人开口:“君上,臣以为上京恶晋,未必就喜楚。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观其行,是为激怒君上,使战无可避。 “上京忌惮大诸侯,晋伐楚,大国相争正合其意。费毅接言道。 “天子封君上侯伯,今却责晋不义,料是想借机收回册封。智渊缓缓开口,道出更多可能。 九卿陆续出言,推断大同小异,上京乐见晋楚开战,天子下诏专为拱火,推波助澜。 林珩与几人想法一致,天子表面偏袒楚国,实质是想要坐山观虎斗。公子项未必不知此事,仍选择上疏,八成是想借上京占据“大义。 “国战,大义。 林珩反复咀嚼四个字,嘴角微翘,陡然间变得兴奋。 既然如此,他就碾碎上京的大义,让天子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大争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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