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惩回到神殿。 那些人已经挖完了宝石和金箔，正躺在地上休息。 离天亮还早，而且先前运水消耗了不少法力，玄澈与鹤翎也都有些累。前者躺着，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后者倚墙而坐，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支颐闭目假寐。 听到有人回来，鹤翎睁了睁眼睛。 看到萧惩平安无事，似乎松了口气，但关于他刚跑出去干嘛了，一个字儿都没多问，只道：“奔波了这么久，萧兄你们也快过来休息吧。” 怕吵醒别人，还刻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萧惩进门儿，心不在焉地“嗯”了声。鹤翎这才注意到颜战没跟上来，便说：“颜兄刚追你去了，怎么，你俩没碰上吗？” “让他自己在外面待会儿吧。”萧惩说，显得很累。 鹤翎看他脸色不对，猜测他跟颜战两个刚刚在外面可能闹得有点儿不愉快，就一直盯着他看，但也没问。 萧惩像是感觉不到鹤翎的眼光似的，自顾地摘下帷帽竖在墙根儿，再解下最外面一件被雨淋湿的衣裳。玄澈睡觉时四仰八叉的也没个人形儿，把路堵得死死的，萧惩只好从他身上跨过去，说： “睡那么沉，也不怕我一脚踩死你。” 鹤翎弯了弯嘴角，说：“实话说，有时候我还挺羡慕玄澈君的，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烦恼，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了天大的事儿，他都能倒头就睡，从来不带失眠的。” 萧惩想找个钉子挂衣服，但在墙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看到负剑而立的修文神像，于是随手一丢就把湿衣服挂到了剑尖儿上。 真别说，当个现成的衣架，正好。 回身，道：“听你这意思……你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儿，失眠睡不着？” 鹤翎一愣，捋了捋鬓侧的一缕乱发，矢口否认道：“萧兄说笑了，我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能有什么烦忧。” “呵。” 萧惩笑了一声，说：“那是你没看到，他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鹤翎：“哦？” 萧惩看鹤翎一眼：“别误会，他那不是愁的，是饿的。” 鹤翎：“噗——” 萧惩说：“在我们小时候，十一二岁，闹过饥荒。那时他每晚都饿得睡不着，直哭，跑到我跟小孩儿屋里……” 颜战便是此时进来的。 他一进来，萧惩的目光就亮了亮，自然而然地被他攥住了。尽管没有直视他，但眼角的余光总是离不开他身上，青年的眼角泛着红，挺直精致的鼻梁也透着微微的粉色，满头乌丝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眼底隐着一丝剧痛之后的淡然。一进门，只匆匆的扫了萧惩一眼，便惶然地移开了视线。 鹤翎听得入了神儿，问：“然后呢？” 萧惩顿了顿，余光瞥着颜战道：“陈年往事了，不说也罢。” 他看到颜战垂着眼，几乎是贴着墙走，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鹤翎也发现了，眉毛抖了抖，识趣地没再说话。 眼睛一闭，假装睡觉。 好小子，够意思。 萧惩将鹤翎的心思看破，心领神会地弯了弯嘴角，深切的目光转向颜战，淡声道：“回来了。” 颜战脚步一顿，轻轻：“嗯。” 还是没有看他。 萧惩看他浑身湿漉漉的，皱了皱眉头：“你不是有伞吗？” “没用。” 颜战用小小的哑哑的声音说，都快要有气无力的了。 “……”萧惩沉默。 两个人一起沉默，颜战站着不动，也不看他。 萧惩无奈地抓头望天，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多余躲我！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用感觉不自在，我没那么多事儿。” “……”颜战不语。 萧惩有火没地儿发，直接脱了件衣服扔给他，说：“把头发擦擦。” 便转身就去铺“床”了。 寒冬腊月，刮风下雨湿气重，直接睡地上多少还是有些不妥。本来地上有一些干草木板什么的，但都被别人捡走了，鹤翎屁股下面也坐着一块木板。 “……”颜战握着带有萧惩体温的衣服，手指一点点收紧，眷恋不舍地凑到鼻尖闻了闻，微有失神。 但不知想到什么，又飞快地在头发上蹭了两下，擦掉了滴着的水珠。 缘是萧惩看到神坛上有一块丝绒桌布看起来还挺厚实的，叠一叠正好可以垫在身下当铺盖，便打算去扯那块布。 “我来吧。” 颜战温声说，上前把衣服还给萧惩，又把他拉到身后，兀自地去整理床铺。 萧惩深深地盯了颜战一眼，看他又是叠布又是铺床，忽然就有些看不懂了。半晌儿，把衣服挂在臂弯，轻轻地叹了口气。 颜战知道萧惩正在看他，也知道对方因何叹气，但只稍稍一顿，动作很快又恢复如故。 鹤翎悄悄睁眼望着这一切，不知为何总感觉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冷不丁脑子里冒出八个字：爱恨纠织，相爱相杀？ 呃……最好还是不要吧。 颜战手脚麻利地打好地铺，一眨眼，手中又多出三条毛毯。太快了，好像是从身上的什么地方掏出来的，萧惩也没看清，就跟变戏法一样。 他把毯子一张递给萧惩，一张，递给了鹤翎。 这下鹤翎没办法继续装睡了，睁开眼，摆着手不好意思地说道：“别别别，我就一臭乞丐，皮糙肉厚的，用不着这个。” 其实他虽然穿着乞丐服，但容颜俊秀细皮嫩肉的，言谈举止间都极有风度。 更像是有钱人家娇养出来的贵少爷。 即使捧着搪瓷碗拄着打狗棍儿，也挡不住他一身金枝玉叶的贵气在。 萧惩看了眼颜战，对鹤翎笑笑说：“他给你你就拿着，夜里还是挺凉的。” 鹤翎这才收下，道了声“谢”，一半铺着一半盖着，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听着玄澈鼾声如雷，睡如死猪，萧惩转身问颜战：“你那里还有毯子吗？” 他倒也不细问毯子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即使颜战身上的口袋并不像是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的。 颜战摇头。 萧惩望着玄澈，若有所思，突然弯腰把自己的那张毯子搭在了他的肚子上。 “……”颜战眸光微动，但也没说什么。 只是自然地把手中仅剩的一条薄毯递给萧惩。 萧惩没接，说：“你自己用吧，我有法力，不盖也冻不坏。”一顿，“跟着我们奔波了一天，时候也不早了，早点睡吧。” 说罢，正要躺下去。 但颜战还是固执地把毯子塞给他，轻声说：“我不睡。” 那毯子也是银灰色的，上面缀着一小朵一小朵粉白色的花，香香的，满是花草的气息。 颜战身上也是这种淡淡的味道。 萧惩动作一顿，瞥他一眼，笑：“怎么，你还想为大伙儿站岗不成？” “……”颜战弯了弯嘴角。 “得。” 萧惩接过毯子，“唰”得抖开，说：“这样吧，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咱俩盖一条。” 颜战一怔。 “就这样吧。” 萧惩拍板儿，往打好的地铺上一蹲，一躺，毯子一拉，转眼就只剩下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露在了外面。见颜战不动作，就掀开毯子的一角催促他，说：“赶紧的，将就着对付一宿吧。” “……” 颜战指尖缩了缩，慢慢摸上腰带，解开了腰封。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有点儿委屈，还有点儿视死如归，看得萧惩只想笑。 心道：我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却没想过，真要是对起招儿来，指不定是谁吃谁呢。 颜战将外衫褪下，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生怕碰到萧惩似的。 萧惩看他没摘眼镜，便问：“你睡觉眼镜怎么还戴着？” 颜战手脚僵硬地躺平，与萧惩之间隔了快两个人的距离，要不是地铺只有那么大，他还能离得更远一点儿，只盖着毯子的一条小边边，说：“习惯了。” 萧惩能感觉到对方的有意回避，便没再追问，翻了个身背对着颜战。 良久，久到颜战都以为他已经沉沉地睡着了，他才轻轻地说：“其实……看到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殿外，当他转身说出那句“别待太久，早点儿回吧”时，心里想的却是颜战会就此离开。 多少人。 多少人都是弃他而去；而从未有一个人，是单独为他而来。 颜战的心就像被什么绞着，痛到无以复加。手指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迟疑许久终是忍不住抬手去揽萧惩的腰。但是还未碰到忽又顿住，改为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温声说：“别胡思乱想，只要你不赶我走，只要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在。” “……”黑暗中，萧惩睁开了眼睛。 鹤翎半睡半醒间偷听了一耳朵，顿如晴天霹雳：天哪，两个人这什么情况？ 萧惩倒是没刻意多想，沉沉睡去。 毕竟颜战刚刚才拒绝过他，他更愿意相信是颜战善意的安慰。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直觉地有双淡银色的眸子在舜也不舜地凝视着自己。 猛一睁眼，竟对上颜战深黑的视线。 颜战猝不及防，目光里的眷恋来不及收敛，以至于显得有点儿慌乱。 对方眸中滚烫的热度让萧惩心里一惊：这小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用这种眼神盯着他干嘛呢？ “……” 但萧惩没出声，甚至动也没动，只与颜战短暂对视之后又轻轻阖上了眼睛，就像在发癔症一样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 耳边，颜战悄悄地松了口气。 . 第二天一早，玄澈睡醒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毯子，就问是谁盖的。 鹤翎说：“是萧兄把自己的毯子给了你。” 玄澈斜了萧惩一眼，说：“算你有良心。” 萧惩回道：“说的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玄澈挺挺胸脯：“说的呢，你当然没办法和我……”话到一半反应过来，怒道，“艹萧狗！你他妈骂谁没良心呢！” 萧惩躲开他的飞来一拳，道：“好了，不闹。”注意到鹤翎从早晨一睁眼就开始神色复杂的盯着他瞧，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于是问： “怎么了，鹤翎君？” 鹤翎扫了其他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萧兄，昨天晚上……你身上着火了，你知道吗？” “……” 萧惩下意识看了眼颜战，才道：“你都看到了？” 鹤翎一怔：“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这得多疼啊，有法可解吗？” “你想多了，没那么疼。” 萧惩笑笑说：“解法是有，但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不解也罢。” 习惯？这是什么古怪“习惯”？鹤翎有点儿思想不通，张张嘴欲言又止。 但也没再多说。 “给，衣服。” 颜战将晾干的衣帽递给他。 萧惩穿过，正要戴上帷帽，这时院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轻响，像是有人闯入。 玄澈喝道：“谁在外面！” 来者受到惊吓，知道自己被发现了，立马夺门而出。 萧惩把帽子朝头上一扣，追了出去。 其他三人自动跟上。 到了院子里已经看不到人影儿了，只有被雨水打湿的地上印着一串泥脚印儿。 小小的，像是女子的绣花鞋。 萧惩蹲下用指尖沾了点儿泥土，捻了捻搁在鼻端轻嗅，眉头微皱：“好重的鬼气。” “鬼气？” 玄澈瞥他一眼：“确定不是你自己身上的？” 萧惩：“…………” 接过颜战递来的帕子擦净手，说：“斯文哪，我自己的鬼气和旁人的鬼气，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鹤翎在一旁笑。想—— 若是朝歌君在，定会回敬他一句：“傻大个儿，真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傻吗？” 萧惩敛了神色，目视脚印延伸的方向，单手叉腰说：“追吧。” . 虽然逃走，但也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据萧惩判断，这只女鬼至少死了五千年以上。 四人沿着脚印一路追出柳树林，翻过折柳山，跟到了海边。 彼时，雨未停歇，海雾正浓。 不同寻常的是，这雾浓如墨染，使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 海面波涛汹涌，幽深诡谲，透着能淹没一切的绝望。 女鬼的脚印到海边就消失了。 而雾中，慢慢浮现出一座半透明的拱桥。 闪耀着晶莹斑斓的光晕，如梦似幻。 桥身极长，连通着北海两岸。 桥上的人同样是半透明的，但衣服似乎又带着淡淡的颜色，看身形和衣着，男女老幼都有，画面清晰。但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若仔细听，还能听到桥上传来的细细低语： “快看，那里有只红珊瑚，真漂亮啊！” “娘亲娘亲！刚刚游过去好大一条鱼！” 没有丝毫恐怖血腥的场面，甚至桥上情侣相拥母慈子孝，画面看起来还有些温馨。然而—— 如果联想到北海根本是没有桥的，此情此景，就显得有点儿诡异了。 玄澈挠挠发麻的头皮，道：“这怎么回事儿？” 鹤翎不确定道：“是海市？” 萧惩缓缓说：“还记不记得镇海石上的字？据上面记载，数千年前，北海曾有过一道水下长廊。” 鹤翎想起什么，道：“你是想说这座桥……就是那道长廊？” 萧惩说：“像不像？” “是有点儿。” 鹤翎点头，但很快就又质疑：“可桥不是断了么？” “这不是……” 萧惩刚一开口，身后忽然有道声音抢过他的话，说：“这不是真实的桥，而是桥上有太多人死于非命，冤魂不散寄托在断桥上，最终与桥一起化成了鬼。” “对，就是这个意思。” 萧惩笑着转身，谁知竟看到瞎半仙不知何时又去而复返，便笑不出来了，道：“你们祖孙怎么又回来了？” “差点儿就又让你蒙混过去了！” 瞎半仙刚刚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儿似笑非笑，现在则把手中的招子猛地往地上一捣，暴喝一声：“我追了你八百年，可是整整八百年啊萧厄！你以为你戴着帽子我就认不出来了吗？这就是你的声音，少狡辩！” “那个、那个……” 萧惩笑得尴尴尬尬，退后两步，突然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看你今天往哪儿跑！” 瞎半仙单手抱起小女孩，夺命狂追。 萧惩纵身一跃，跳往深海，同时喊：“小战！” 小湛！！！ 而早在萧惩转身时，颜战已将似银非银的笔杆握于手中，看似随意的虚画两笔。随着他的动作，柔韧的笔锋下逐渐浮起点点银光，光点又迅速聚拢成一副朦胧的图案。 萧惩话音刚落，颜战就将图画轻轻往海面一推！ 瞬间，一艘似银非银的古堡巨轮赫然出现在海岸！ 一幢幢小楼，尖尖的楼顶。 圆圆的窗口，窗子里仿佛住着高贵的王子公主。 窗台上摆放着的几盆曼陀罗花，烂漫如火，是这古堡上唯一一抹鲜艳的颜色。 萧惩矫捷的身姿如流星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一跳，就跳到了船上。颜战早已如雕塑般立在船头等他，见此，玄、鹤二人忙也跳上了甲板。 在一阵哗哗的划水声中，古堡载着萧惩他们缓缓驶离海岸。 瞎半仙没来及上船，气得在岸上跳脚。 萧惩趴在船舷笑着对他挥手，说：“有缘再会啦，我的老朋友——！” 他就知道，他喜欢的人能变戏法一样地随时随地变出码钉、锤子、雨伞和毛毯，就也一样能变戏法一样地随时随地变出轮船和整个世界。 . 前方，海更深，雾更浓。 古堡如幽灵般钻进雾中，彻底从瞎半仙的视线中消失。 而甲板上，玄澈拔刀对颜战怒目而视，喝道：“你为什么随随便便就能画出一艘船来？！我今日倒要看看你的真身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说着，挥刀就要砍下。 “斯文！” 萧惩烟杆一挑，拨开了玄澈的刀锋，挡在颜战身前，严厉道：“是敌是友，你分不清吗？” 颜战全程面不改色。 玄澈拧着脸，说：“说得好听，其实你就是偏心他。” 鹤翎拍拍玄澈的肩膀，说：“见好就收吧斯文兄，这位朋友若是真的想伤害我们，这里除了萧厄君或许能挡他一挡，就凭咱俩，你以为能打得过吗？” “哼！” 玄澈冷哼一声，不满地收了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对颜战恐吓道：“我会一直盯着你的，少跟我耍花招儿！” 颜战在萧惩身后勾了勾嘴角，以口型挑衅道：“那你可要目不转睛哦。” 玄澈咬牙切齿：“你！” 萧惩：“叶斯文！” 玄澈见说不过颜战而且他还有萧惩护着，最后还是没了辙儿，于是又把矛头怼向萧惩，道：“这瞎子怎么一会儿一变，你是怎么惹上这个老东西的？” 萧惩叉着腰喘粗气，刚刚跑太快，还没来及休息又忙着拉架，得让他好好缓一缓，道：“他抓鬼，我是鬼，有什么稀奇的吗？” “…………” 任叶斯文脑子不好使，也能听出来萧惩没说实话。但他显然没有认真回答的意思，问了也是白问。 “所以……” 见离岸越来越远，鹤翎问：“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这个……” 去哪儿萧惩一时还真没想好，于是转头去看颜战。 船是他画的，也是他开的，去哪儿这个问题，他应该最有发言权。 然而，颜战只对他弯了弯嘴角。 还没等回答，众人忽然惊悚地发现这艘古堡巨轮竟然在不断地往下沉。 而且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直到海水完全没过船舷，涌上甲板，船被一个浪头打翻往深海坠去，萧惩惊道：“你怎么不早说画的东西怕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