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 明锦回到侯府吃了个团圆饭。 早一日，她就跟顾明珩说好了，今夜她就不回去了。 她今晚想留在侯府陪祖母一道睡。 这会已经吃完团圆饭了。 该忙的忙，该走的走，也就几个小孩还待在松翠斋，陪着福华长公主继续说话聊天。 明容已经出嫁了。 出嫁女，除夕夜是不回来的。 这会就由明笙带着明景怀和明景宵在外头放爆竹、看烟花，明景恒他们则在屋中赏着雪景，一边喝茶一边说话。 只不过明景恒兄弟俩的眼睛，时不时就会往屋内的罗汉床看过去。 那里坐着一个紫衫少女。 ——正是明锦。 明锦陪着福华长公主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也在看外头的烟花。 “真不回去？” 剥着橘子的时候，明锦听到耳边传来祖母放轻的声音。 知道祖母在想什么。 果然，很快，祖母下一句话又传到明锦的耳中了：“今天是除夕，不想跟夷仙出去走走？” 明锦好笑。 她把橘子塞到祖母手里，故作不高兴道：“不回，不去，我都说了，今晚要陪着您迎新年，您怎么总赶我呀。” “哪里是赶你。” 福华长公主轻点她额头，语气无奈：“又乱说。” “罢了，你想留就留，留多久都可以。”说到底，她心里也是盼着孙女能待在她身边的。 这也是相隔十年，他们第一次一起过除夕呢。 明锦笑着靠过去，被祖母投喂了一瓣橘子，然后靠着人肩膀，含糊说道：“我跟他说过了，今天不回去，正好他今日也要进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来。” “等明日，我们再一起吃饭。” 福华长公主点点头，她刚才也是怕小两口吵架，这会听说是他们商量好的，也就放心了。 “你们自己安排就好。” 安成没了，定王和静王也已经远赴封地，如今宫里就一个太子和五皇子，也的确冷清。 夷仙与陛下兄弟感情甚笃，多陪陪也好。 “小燕儿，过来与我们打叶子牌！”整个松翠斋中，也就只有明景廷这么叫她。 他们兄弟三人坐在一处。 明景廷心素来细，哪里会瞧不见身边兄弟俩看向嬿嬿的眼神，既是除夕团圆夜，他自然也盼着一家人能好好团圆。 让嬿嬿放下芥蒂，他开不了这个口。 但兄弟姐妹坐在一处说说话打打牌，一起高兴高兴，他倒是还能厚着脸皮说上这么一句。 他索性便主动开了这个口，试图化解这里尴尬的气氛。 “你二哥我最近缺银子花了，你过来输几把。” 福华长公主一听这话，就先哭笑不得起来。 “哪有你这样做哥哥的？还想着从你妹妹荷包里拿钱，出息！回头要是让你娘听见，定得训你。” “哎呀，大不了我赢了钱，给我娘买簪子好了。”明景廷笑得十分爽朗，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说着，还朝明锦招了招手。 “快些，别当我不知道，祖母给你的封红比我们多多了，我今晚定得让你多输些。” 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明景廷这样做是故意为之。 明锦自然也瞧得出。 她看到二哥身边坐着的两人，此时也在看她。 身边祖母也适时说道：“去吧，不怕输，输多少，祖母给你填多少。” 明锦倒也没在这个时候冷脸。 她还不至于在这样的场合，让祖母和二哥尴尬，她笑着说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二哥可别回头把用来娶二嫂的钱，都输给了我。” 明锦说着就起身过去了。 “诶，你这丫头！”明景廷脸有些热。 他前阵子，被他娘拉着出去相看了，对方是许家的女儿，也正是许昭君的堂妹。 两家虽然还未过明面，私下却是十分满意的。 打算等明景廷明年秋闱结束后再正式定下来。 明景廷对那许家姑娘也挺满意的。 他知道他这堂妹，跟那许家的大姑娘十分要好，而许家那几姐妹的感情也十分要好，这事指定是她听那许家大姑娘说起的。 他心里一时倒又有些痒痒，想知道那许家姑娘私下是怎么说他的。 只不过碍于兄长的面子，不好说。 这会也只是轻咳一声，板着一张清正的脸说：“我可还没定下来，要定也是大哥定。” 明锦刚走过来坐下。 听到这话，她正好跟明景恒的目光对上。 她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 她刚已经听祖母说过，明景恒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 定的是应天府刺史家的姑娘，人在南直隶那，名叫沈薇。 她家的老祖宗，跟祖母以前是手帕交。 沈家根基也在京都这边。 只不过十年前就去了南直隶那边，便在那应天府定下来了。 明景恒是长子嫡孙，也是安远侯府下一任的接班人，他的妻子也就是未来的侯夫人，他的亲事自然不可能随意处之。 这亲事也是祖母精挑细选之下，才定下来的。 明锦对这沈薇不熟，也只是听过她的名字，但既然是祖母挑选的，必定不会差。 如今没了明瑶和顾嘉柔，周昭如又常居别院，明锦倒是也不必担心那个沈家女会出事。 她点了点，在下人重新递上茶的时候，与明景恒说了一句“恭喜”。 仅两个字，就让明景恒控制不住高兴起来。 青年眼开眉展，春风拂面般笑着跟明锦道谢：“谢谢。” 但明锦未再与他继续说什么。 正好瞧见翠微领着人拿来叶子牌，便发了话：“开始吧。” 叶子牌是一个老少皆宜的游戏，入手快，最适合打发时间用。 四个人之前都玩过，倒是也不需要练手。 只是最开始，众人都以为明锦先前那话是大话，明景恒心里甚至还想着打牌的时候给明锦放点水，没想到场上局势十分分明。 明锦前面银钱满满，显然是最大的赢家。 这会一群人都围着牌桌，就连明笙带着弟弟们回来的时候，瞧见这局势，也过来了。 等顾明珩冒着风雪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围着一处地方，十分热闹。 他最开始还疑惑那边在做什么。 也想瞧瞧明锦在哪。 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小燕儿，你怎么又赢了！” 是明景廷在哀嚎。 顾明珩挑眉，倒也猜出那边在做什么了。 他笑了笑。 阻止了下人们要通报的声音，他解下身上的斗篷走进去，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是打宫里拿出来的。 之前他见嬿嬿挺喜欢吃皇嫂那边的糕点，今日便特地让御膳房做了一些，趁热拿来了。 “早说了，你要小心，我很厉害的。” 明锦也挺久没玩叶子牌了。 以前在秀丽楼中没事干的时候，她们就经常玩牌，久而久之，倒是也练出来了。 只是后来，很少有人陪她一起玩。 这会看着旁边堆起来的银钱，她也只是笑笑。 刚要继续理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赢了这么多。” 明锦理牌的动作一顿。 她刹那间以为自己是太想顾明珩，导致出现幻听了，但身前几人此刻都纷纷站了起来，而原本围着的那些人，此时也全都往两旁散开，朝着她的方向恭恭敬敬躬身问安。 “王爷。” 顾明珩手上还提着食盒。 他站在明锦的身后，脸上噙着温和有礼的笑，与明家的一众人说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他不愿打扰他们的兴致。 让他们刚刚怎么玩，还怎么玩。 明锦这时也终于醒悟过来了，这是真的，顾明珩真的来了！ 她万分惊喜地站了起来，回过头，果然，顾明珩就站在她身后，低垂着眼眸看着她，在她起身的时候，还笑着托了她一把她的胳膊，免得她摔倒。 “慢些。” 他语气温柔，带着独属于明锦的宠溺。 明锦看着他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毕竟是他们在一起后，过的第一个除夕，真不能跟顾明珩一起迎新年，明锦还是有些遗憾的。 本以为得明日才能见面。 没想到顾明珩居然这个时候过来了。 这让明锦如何不惊喜？ 她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一点，那双本来就漂亮的杏儿眼，此时也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顾明珩看着她脸上那未曾掩饰的笑意，也情不自禁跟着扬起了唇角，他跟明锦说：“从皇嫂那边拿了些糕点过来，正好时间还早，也来给姑姑拜个年。” 不过福华长公主这会不在。 明锦笑着说：“祖母去换衣裳了，你先坐。” 明笙本来坐在明锦的身边，这会忙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让顾明珩坐这。 自己则又换了个地方。 顾明珩也没跟她客气，只跟明笙道了声谢，又让他们继续玩。 手里的食盒顺势给了翠微。 然后就坐在了明锦的身边，想着看她打牌。 翠微笑着接了过去，带到一旁去整理糕点。 大家都已经熟了。 倒也没有因为顾明珩来了，就不玩了。 这样反而会让顾明珩感到不自在。 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大家相处起来也自然。 明景廷甚至还跟顾明珩抱怨道：“王爷，您都不知道小燕儿有多厉害，自她上了牌桌就没输过，把我们三兄弟今年的压岁钱都给赢完了，再打下去，怕是连我的私房钱都得输光光了。” 顾明珩诧异。 他只当明锦赢了钱，却没想到她一把都没输，这会跟明锦对视后，忍不住笑着夸道：“这么厉害。” 明锦也没有不好意思。 她扬眉一笑，因为顾明珩在，她笑得倒是更加明媚了。 倒是问了顾明珩一句：“要不要玩几把？” 顾明珩还没回答。 那边明景廷倒是先兴高采烈地招呼起来。 “来来来，王爷上桌，正好让小燕儿歇息一会。”他摩拳擦掌，一副一定要扳回一城的样子。 明景让听到这话，看了眼身边十分激动的二哥。 他知道二哥在激动什么。 但他觉得，二哥可能得后悔。 之前在军营。 大家无聊的时候，偶尔也会偷偷打几把叶子牌。 明景让没参与过。 但有回同营的兄弟被抓过，还正巧是被长安王抓了。 当时一群人担心不已，都以为完了，得挨罚，没想到长安王不仅没有罚他们，还下场与他们打了几把。 没有一把不是赢的，赢得还十分利落。 他说军营生活无趣，想玩闹，可以，但不能过，更不能赌钱。 后来相熟的将领知道这件事之后，还嘲笑了他们一顿，说他们胆子真大，竟然敢跟王爷打叶子牌。 王爷的牌技，放眼整个京都，那都是数一数二的。 也就是现在不怎么出来玩了。 这毕竟是军营里的事，明景让从未说过。 明景廷自然也不知道。 这会顾明珩看着明景廷，又看了眼明锦，在明锦的注视下，他笑了笑：“玩玩吧，也挺久没玩了。” 明锦便跟顾明珩换了位置。 还把自己的筹码都给了顾明珩，让他随便玩。 顾明珩笑着说好。 还未坐下，福华长公主换完衣裳出来了。 她已经得知顾明珩来了的消息，这会被成姑姑扶着走过来，笑着跟顾明珩招呼道：“夷仙来了。” “姑姑。” 顾明珩忙转过身，与老人问好。 明锦几人也都一道跟着问了好。 福华长公主笑着让他们坐下，一看牌桌的位置，惊讶：“夷仙上桌了？” “对，小燕儿打累了，让王爷代几把。”明景廷笑着说。 福华长公主哪里会不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她看着这会还笑盈盈的孙子，摇头失笑：“打吧打吧。” 她也让人搬来了椅子，坐在一旁观看。 很快，明景廷就后悔了。 他没想到王爷不仅打仗厉害，打牌竟然也这么厉害…… 明锦面前的银钱，明显更多了。 跟小山似的。 明锦也有些惊讶。 她也没想到顾明珩打牌都这么厉害。 最后还是翠微领着人过来送夜宵，打断了这边的牌局。 “不打了不打了。” 明景廷挥手虚弱，只觉得自己的私房钱都得输光光了。 明景恒和明景让也输了不少。 不过两人倒是没变脸色，他们本来就没想着赢钱。 何况赌注不算大，也就是输了些零花钱，高兴最重要。 他们今晚就挺高兴的。 那边翠微招呼人在分夜宵。 夜宵有很多。 咸的有炒年糕、饺子、肉粽，甜的则有汤圆、芝麻糊、红豆沙……想吃什么都行。 明锦刚才被顾明珩带来的糕点，已经填饱了肚子，这会却是已经吃不下了。 “你刚刚也真敢开这个口，夷仙打小就擅长这些，只不过这些年不怎么玩了，让你想着赢夷仙的钱，该你输。”福华长公主这时终于开口了。 明景廷哪里想得到？ 他小声嘟囔道：“以后小燕儿和王爷回来，我是绝对不敢再提打牌的事了。”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 这点钱，他明小二爷，哪里就真的输不起了？ 不过是为了活络场子罢了。 他说完之后又跟福华长公主撒起娇：“祖母，孙儿输了这么多，您可不能真让孙儿喝西北风。” “出息！” 福华长公主点他额头，脸上笑意却很浓。 明锦脸上也挂着笑，她嘴上说道“二哥，你这样，当心二婶回头削你”，一边把银子分成两堆。 大的那堆，她让春雨分着给丫鬟们做除夕夜的讨喜钱了。 小的那些，也就是顾明珩赢来的那些，则自己留了起来。 顾明珩瞧见之后，看着她笑了下。 明锦也没有不好意思。 只是在被顾明珩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手的时候，才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未曾躲开，反而还反握住了顾明珩的手。 周遭熙熙攘攘，而二人相视一笑。 一家人吃完夜宵，离新年也就小半个时辰了。 福华长公主毕竟年纪大了，扛不住，吃完夜宵，身体一热，整个人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大家自然不会让她强撑。 便让翠微和成姑姑带着她先进去睡了。 要进屋睡觉之前，她跟顾明珩说，让他夜里别折腾了，回头就在府里歇下。 顾明珩也没拒绝。 只让人去跟吴济说了一声。 王府那边，自然会得到消息。 剩下的小辈们，明景宵和明景怀两个小孩，玩了一天，也有些扛不住了，被自己的奶娘和婢女带下去睡觉了。 其余人倒是都还在，打算等着新年的到来。 说了一会话。 外头忽然响起“砰砰砰”的几声。 知道外头是在正式迎新年了。 明景恒招呼府里的下人，让他们也把早先时候准备好的烟花，可以放起来了。 “我们出去看看。” 明锦牵着顾明珩的手说。 顾明珩自然不会拒绝。 他任由明锦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去。 “我们也出去看看吧。”明景恒看着二人离开的身影，也跟其余的弟弟妹妹们说了一声。 自然不会有人有意见。 一群人往外走去，然后站在廊下，看外头下人燃起引线，看天上烟花闪耀绚烂。 烟花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一时的绚烂就足以迷人眼。 明锦想到中秋佳节。 他们也曾在甲板上看到过一场绚烂的烟花，只是那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们以后会在一起。 此时—— 明锦在那绚烂的烟花下，忽然握住了顾明珩的手。 顾明珩垂眸朝明锦看来。 明锦的眼中倒映着外头的流光溢彩。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顾明珩笑着回握住明锦的手。 十指相扣。 他们一同看着外头的烟花。 在这一片廊下，有人十指相扣，有人仰头看烟花，也有人在看明锦。 在新年正式来临的时候。 他们每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向烟花虔诚地许愿，希望所愿皆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