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300斤梨拉来了。 果然和以往一样，不是每个梨都是好梨，有的小。有的歪，有的还烂了半边。 按照老规矩，先挑出9份好梨。 公社有9个大领导，其中当然包括即将升主任的白富强。 这9个人是不能分到烂梨的。 剩下的梨再平均分。 陆天明和潘小伟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分的差不多了。 四五十份梨一份份都放在院子里。 每一份有10个梨左右。 陆天明让潘小伟去办公室喊一声梨分好了，让他们赶紧来拿梨。 公社的人赶紧找装梨的家伙。 有的拿报纸，有的拿篮子，有的拿簸箕，还有的索性到拖拉机上抢了个装梨的竹筐。 挑梨时，公社的人各个眼光尖锐。 好不容易分回梨，平时又舍不得买了吃，可得要选一份好的。 到时候拿回家，父母家给两个，公婆家给两个，剩下的都给孩子吃，自己哪舍得吃梨呀？ 大伙儿扫视完地上那一堆堆梨，发现没有一堆是完美的，每堆梨里面总有两三个是坏的，有的甚至都烂了半边了。 有几个人嘴里嘟囔着： “一样买了就不能买点好的，烂掉的梨吃了会拉肚子的！” “哎哟哟！这堆表面看着挺好，最里面居然放了两个坏了一半的！谁分的离呀？这不故意诱骗吗？还好我看一眼，要不然分10个梨，我等于就到手8个！” “唉呦喂！这堆也是，一个烂了半边，还有一个比鸡蛋还小，会不会分啊！就不能分的好一点！没有一堆像样的！” “陆天明你会不会分梨呀？挑了半天没有一堆合适的！好梨是不是都让你给藏起来了？” “是呀！还是你把好梨都偷吃了！” 潘小伟是个急性子，一听这话，怒了，抢着说道： “谁藏了？谁偷吃了？你别胡说八道污蔑人！我们就在这院子里分的梨！你们刚才不都站在走廊上看着的吗？” “我们要是藏梨偷吃梨！你们早就叫了！我们分到现在口干舌燥！真要吃了梨能这样吗？” “再说，你们要好梨也不是没有！9个大领导每人10个！个个都是又大又圆的！一个坏的都没有！你们找领导要去！” “嘿！！！你个潘小伟！你一个临时工！你横什么横？” “就是！活该你被晒成非洲人！我们不就是随便一说嘛！长了嘴巴就是拿来说话的呀！你倒好！敢对我们吹胡子瞪眼！” “潘小伟！这里边有你什么事啊？量你的地去！晒你的大太阳去！让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个临时工！你连分到烂梨的资格都没有！” “胆子够大的！还抬大领导出来说事儿！咱们在这里工作都多少年了！大领导拿的都是好梨这事儿还没你清楚吗？要你多嘴多舌！” 潘小伟不卑不亢道： “怎么？你的嘴巴是拿来说话的，我的嘴巴就不能拿来说话了吗？你就这么一说，我也就这么一说，我说的是事实。” “这车梨装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只不过把它平均分，你们觉得梨不好，有意见跟赵主任说去，跟我们说有什么用。” “我们又不是孙悟空，还能变戏法，把他们都变成好梨。” “我是没有资格，我只不过是看天明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搭把手而已，哪像你们一个个捧着大瓷缸子，站在走廊里看热闹。” “就你们这帮人还去村里墙上刷什么团结友爱，互相帮助，你们做到团结友爱，互相帮助了吗？” 潘小伟这一番话顿时把大伙儿给噎住了。 没想到这个晒得黝黑发亮的临时工长着一张厉害的嘴。 小嘴得吧得吧得吧得吧得吧得吧还挺能说。 一旁的陆天明心理发笑，每年分梨都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这些话他都听了四年了。 人性就是这样，没有，大家倒也没话可说，一旦有了，就要互相比较好了，坏了，大了，小了，重了，轻了。 每个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最好的。 再加上公社里有十几个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更爱斤斤计较。 这些话陆天明都已经听习惯了。 还没分的时候，他早就已经预料到一会儿肯定会絮絮叨叨，嫌这嫌那。 可潘小伟是第一次经历，为了分这些梨，忙活了一两个钟头，累出一身汗，非但不落好，还闹了这么多的埋怨。 那些中年妇女的话听在耳朵里实在难受。 他反正是个临时工，干完这一波丈量土地的活就走人了。才不怕跟你们正面硬刚。 所以心里想什么，嘴巴上就说什么，半点没客气。 陆天明双手叉腰，笑了笑说道： “行了行了，东西就是这么些东西，说上半天也还是这些东西，再说下去，这些梨放在地上坏的更快。有这些啰里啰嗦的功夫，还是赶快随便选一堆梨吧，梨是赵主任定的。大伙儿说话声音这么大，让赵主任听到了，还以为是你对他有意见呢。” 陆天明这话效果十分好，谁都不想得罪赵主任。 大伙儿也就不啰嗦了，赶紧目光盯着地上的梨，矮子里拔个长个，挑一堆最顺眼的。 有几个出手快的中年妇女，把选好那堆里烂了一半的梨，往旁边那堆里换了一个好的。 潘小伟看在眼里，刚要伸手阻止，被陆天明手一栏，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 “让他们去。” “可是天明哥，分梨的人拿最后一堆，那你拿到手的岂不是都是坏的？” “没事，不就是十个梨吗。” 潘小伟只好把心里的不满往下压。 他位卑言轻，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 一会儿的功夫，大伙都各自捧着十个梨走了。 还剩下最后一堆梨。 按老规矩，分梨的拿最后一堆。 这么做是为了让分梨的那个人尽量分的平均。 可是剩下的这最后一堆梨。 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最好的一个都是烂了半边的，剩下简直没眼看。 潘小伟上去一看，气得直跺脚！ “天明哥，这帮人也太过分了！哪能这样干？梨都是分好的，选了哪堆就拿哪堆！哪能把自己堆里的坏梨换走别人堆里的好梨呢？每个人都这么换，咱们这一堆梨都成了烂泥了，这不欺负人吗？我是临时工，他们欺负我也就算了！你可在这里干了四年，而且还是大学生，这帮人真是太过分了！” 潘小伟来了一个多月，对公社的情况也有了一些些的了解。 他知道公社马上就要变天了。 大伙儿这一个多月来，个个都在拍白富强的马屁。 为了拍白富强的马屁，故意欺压陆天明，以表明自己站队的立场。 潘小伟又说道： “这帮人一天天的只会阿谀奉承那个姓白的，天明哥，我都为你鸣不平，这样的梨哪能吃呢？” 陆天明早就料到会这样，在公社混了4年，公社里这些人什么品性他很清楚。 现在是关键时刻。 万一站错了队，影响的是自己的仕途和将来的好日子。 在自己和白富强中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选白富强站队。 陆天明笑着摆摆手道： “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想着分了梨把我那份给你，不过这些梨坏成这样就不给你了，小伟，你找个筐帮我把这些梨装起来。” “啊，天明哥，这梨都烂成这样了，还能吃吗？万一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要我说扔了算了，不吃这些梨也不会死。” 陆天明笑了笑，小声说道： “就算要扔也得拿回家再扔，在这里扔，就不是扔梨这么简单了，上升到政治层面，就代表着你对赵主任不满，把他发的东西当众扔了。” 潘小伟大惊，没想到在公社工作这么讲究，连扔个梨都不能随随便便扔。 只好找了个筐，把十个烂梨装上。 陆天明提着筐到了办公室。 今天一上班一口气干了六七个小时的体力活，干的腰酸背疼。 办公室的人见陆天明筐里的梨，个个惨不忍睹。 而且陆天明也不敢有什么意见，更加证实了自己站的队是对的。 试想一下，一个马上要升主任的人，能分到一堆烂梨吗？ 可见陆天明完全没戏。 几个人缩着脖子偷偷笑陆天明活得窝囊，一样是个大学生，一样在公司干了四年多，到最后混了一堆烂梨，比他们这些只读了中学的人还不如。 办公室里的女人把梨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放在抽屉里。准备拿回家，给家里老人孩子吃。 现在虽说日子比以前好一些了，但平时到底也不会随随便便买梨吃。 粮食是必需品，水果是奢侈品。 两个男的拿了把小刀，挑了有硬币那么大坏斑的梨。 把坏处削掉，自己先吃一个，边吃边说： 这梨坏归坏，甜是挺甜的，水分也多，吃完嗓子口都舒服了。 陆天明刚坐下喝了两口茶水。 白富强提着他那一网兜好梨进来。 一进来就说： “天明我在楼上都看到了，你拿的那堆全都是坏的，正好我也不怎么爱吃梨，来，你拿我这份。” 白富强这一招叫杀人诛心，用十个梨办了两件事。 一是羞了陆天明，一起过的公社，混到最后你拿烂梨我拿好梨，一个天一个地，想想自己做人怎么这么失败，再过一个月见到我，就该含着背叫我白主任了。 二是再次在公社同事面前展示了他的大气，有领导风范。 可谓一举两得。 陆天明还没来的及回答，办公室的人立刻抓住机会，抢先说道： “哎哟，富强，你真是高风亮节，看看你这袋梨，个个都有拳头这么大，这么好的一袋梨送给别人，一般人哪做得到这样啊。” “是啊富强，这梨本来就是分给你的，别人的梨好不好是别人的事儿，你不用拿自己的好梨跟别人换。” “富强呀，现在像你这样肯吃亏，不计较的年轻人真不多，怪不得你能当领导，这心胸是广是宽！我服。” 白富强手上提着梨，谦虚的摆摆手道： “大家不要这么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这事情都还没定下呢。我就是刚好在走廊上看到分剩的那一堆梨，质量都不好，天明和我又是同学又是同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吃亏。最主要我胃不太好，梨对我来说太寒了。” 白富强将手上的梨递给陆天明。 “给，天明，拿着，别客气，我们是自己人。” 陆天明服了白富强了这种行为艺术表演了。 假借送梨的事儿，在整个办公室里树立他关心同事，吃亏是福的大无畏精神。 陆天明放下手上的茶杯，笑了笑说道： “富强，这梨我不能要，麻烦你收回去，公社分到手的是一人一份，我既然已经拿到属于自己的一份了，这一份是你的。” 白富强热情道： “天明，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别和我客气了，我给你你就拿着，我胃不好，你知道的，吃不了梨，就当你帮我解决困难了，我还谢谢你呢。” 办公室的人七嘴八舌道： “唉呦喂，瞧瞧富强多会说话，给别人大便宜，还说是帮他解决困难，这无私的精神也只有做领导的才有，一般人哪有这么大的格局？” “可不是嘛，富强，全公社就你能做到这样，不夸张的说，赵主任都不一定做得到呢。” “就是呀，从一袋梨上就体现了咱们白主任大公无私，关心下属的精神，陆天明你还不赶紧拿着，别让白主任手酸。” 白富强连忙摆手道： “哎哟喂，别别别，诸位，可千万别叫什么白主任，为时尚早，为时尚早。” “富强，你别谦虚了，其实咱们私底下都叫你白主任。” “对呀，这是迟早的事，再过一个多月，你就是名副其实的白主任了。” 白富强虽然表面慌里慌张，摇手拒绝，但心里却是美上天了。 白主任，多么动听的词啊！ 四年来，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就是坐上公社主任的位置。 如今这个位置近在眼前，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