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霜迟疑片刻，坦诚地点点头。 山本苍介的目光陷入回忆之中。 “丽子的母亲，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且就在丽子十岁生日那天，她从小就不爱说话，性格也孤僻，甚至连我都觉得，丽子是一个冷漠的孩子。但她母亲离世，还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虽然不知道山本苍介为什么会忽然提及这种事，但在听到山本丽子与自己高度相似的经历之后，季霜心头还是猛揪了一下。 她忍不住轻声询问：“然后呢？” “丽子那时候太小了，她不知道死亡代表着什么，她固执的认为她母亲只是睡着了，于是在她母亲的房间门口跪着等候，希望母亲能够见她。” 说到这里，山本苍介看到季霜似有疑惑的表情，苦笑了一声。 “丽子的母亲，患有很严重的躁郁症……丽子还太小了，我只让她在节日之时跟她母亲短暂见面。” “我原本想着，等妻子的病好了，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但没想到……” 山本苍介说到这里，再难出声，狼狈地垂下眸去，缓解着汹涌的情绪。 季霜的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都难以出声。 她说不出安慰的话，对自己的笨拙甚至有些恼恨。 然而山本苍介却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一双有些浑浊了的眼里透出几分勉强的笑，“今天，可能你会觉得你和我有些交浅言深了——” “但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你，我的丽子并不是故意对你冷脸，对你说些难听的话，她只是在说话这件事上……有一些笨拙。” “因为她没有母亲，而我这个父亲，也十分的不尽责。” 季霜忍住泪意，连忙安慰山本苍介，“苍介大师，您别这么说。我跟丽子小姐虽然……虽然一开始的时候的确有些龃龉，但是后来我也能感觉的到，她其实并没有恶意。所以后来，我没有再怪她了。” 虽然季霜自认为，哪怕现在她真的成了山本苍介的徒弟，她跟山本丽子也不可能成为好朋友那样的关系，但至少季霜不会再以仇视的心态对待她。 她早都感觉到，山本丽子之前对她的那些苛刻对待，其实不过是在……鞭笞自己？ 纵然季霜不喜欢别人莫名其妙教育，但她也知道山本丽子的心是好的，不兼容可以减少接触，她还是做不到把所有人都想的那么恶。 听季霜如此说，山本苍介老怀欣慰：“你能原谅她是最好的。我了解丽子的性格，她这辈子没有跟任何人服过软，哪怕是对我，她都没有完全地乖顺过。虽然我很自豪，我的女儿是第一个独立的，有自我思想的人，但我知道，这给别人会带来很大的困扰和不悦。” 山本苍介实在是太客气，到最后季霜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出自己的目的。 好在，山本苍介似乎很明白季霜这次来是干什么的。 他无比自然地询问季霜，她手上的作品集是否能给自己看看。 季霜自然喜不自胜，连忙递了过去。 山本苍介戴上老花镜，细细地翻看，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作品集上有一多半都是季霜做的漆器照片，照片没有任何p图痕迹，且细节图完整清晰，无异于是一种视觉享受。 山本苍介越看，面上的笑容就越深。 看到最后，山本苍介合起册子，无比感慨地看着季霜：“丽子跟我说你的技艺高超，我起初还有些狐疑，但现在看来，实在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季霜感到受宠若惊，“您是国际漆艺大师，我这也是班门弄斧了。” “不要妄自菲薄。”山本苍介看起来很高兴，“我也听说过你父亲的大名——季教授，扬州漆艺的领头羊，我一直都很想跟他见面。不过在没见到他之前，见一见他的传人，也是好的。” 季霜的笑容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的本意是想来跟您请教莳绘技艺的，您这么说，我可真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我知道你的来意，丽子早都跟我说过了。只不过我那时候不确定你的水准，所以没有松口，丽子还说过，让我好好考虑。” 想起山本丽子那时候的拒绝，季霜怔愣片刻。 反应过来后，季霜就有些啼笑皆非，还有些无奈。 看来山本丽子这个人的傲娇属性，真是刻在了骨子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山本苍介也不再犹豫，“我很乐意向你分享我在莳绘上的心得，只不过，我再过几天就要回日本，而这个莳绘技艺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 季霜连忙道：“我可以去日本找您！原本听说您要来中国的时候我很惶恐，生怕麻烦了您！只要能让我向您求学，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眼见着对方就要答应，季霜高兴的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山本苍介爽朗地笑着，“既然这样的话，我也不跟你客气了。这样吧，三天后你再来——届时我会先跟你大概讲述一下我在莳绘上自发研习的心得，你回去细细品味，等我回日本之后，咱们可以再联系。” 这件事算是说定，季霜告辞离开的时候，高兴得差点飞起来。 从酒店出来，季霜迎面就碰上了返回来的山本丽子。 她已经换回了平常的衣服，提着包往里走，看见季霜时，稍稍顿住了脚步。 季霜也停下来看她，欲言又止。 山本丽子古怪地看一眼季霜，“你有事吗？” “没事。”季霜颇为感慨，“就是觉得总监你，挺好的。” 山本丽子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后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得黑沉，“我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季霜干笑两声，“没事我先走了啊总监！公司见！” 山本丽子沉着脸，不理会季霜，转身逃也似的就走。 季霜饶有兴致地看着山本丽子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居然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