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东家，您终于回来了……” 李中正望着长生号正在下舷梯的陆长生，激动的喃喃自语，随即忽略了身侧的朱元璋，小跑着往码头更前方迎去。 “陆东家！” “那是陆东家，陆东家回来啦~” 更多的新城居民发现了陆长生的身影，整个码头都疯狂起来。 二虎眉头微蹙，朱元璋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这种民意沸腾的感觉让他这位皇帝极度不适应。 “东家！” 李中正上前见礼，老泪纵横。 “老李啊，这是作甚，不过几年未见，何至于此啊！” 陆长生轻拍老李肩头， “这些年辛苦你了，走，去我家好好喝几杯！” 李中正知道陆长生喜静， “哎，好嘞，东家，我这里正有不少事要与东家汇报。” 走了几步李中正突然拉扯住陆长生的衣袍， “东家…” 陆长生驻足，见李中正脸色异样，好奇道， “老李，你这是怎么了？” 李中正做贼似的四下顾盼，还好除了文静跟随，其他威海人尽管激动，但更敬重这位陆东家，并没有蜂拥上来。 压低声音道， “皇帝来了，就住在您府上…” “啊…” 文静失声惊呼，脸色瞬间苍白，对于皇权那是发自骨子里的畏惧。 陆长生挑眉，心思电转间反问， “大军压境？” 李中正愕然地望向陆长生，随即使劲摇头， “微服造访，才到几日，除了我，文登没人知晓，说是想体验出海捕鱼，那些随从这几日都在苦练水上功夫。” 陆长生松了口气，想到什么，心中又有些忐忑，地下室里还积攒着不少福伯去倭国前打造的气枪，入口虽隐秘，但皇帝身边的人最擅长就是在抄家灭门的过程中，搜罗出各种藏匿蹊跷的银子。 ‘罢了，迟早是要纷发天下的，他老朱也拦不住！" 老朱既然来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陆长生给文静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带着仍旧忐忑不安的文静，在李中正的引导下，朝人群中老朱一行人走去。 “各自忙去，散了，都散了吧！” 李中正呼喊着，试图喝退皇帝周遭的百姓，以他在威海的影响，果然奏效，人群纷纷退避。 老朱的视线就没离开过陆长生。 陆长生直视老朱那莫名其妙的眼神并不怯懦，淡笑拱手， “好久不见，老朱！” 朱元璋身后依旧作中性打扮的徐妙锦，目光在陆长生与其身后的文静身上来回切换。 李中正哪里还看不出气氛的微妙，嘴角抽搐，还真如皇帝所说，与陆东家颇有‘渊源"！ 还是那副风轻云淡！ 朱元璋心里堵的慌，又不好发作，毕竟这么些年都忍了，淡淡一句， “回去再说！” 众人尾随在朱元璋身后，仿佛回的是他老朱家~ “妙锦姑娘，别来无恙！” 陆长生淡笑着朝尾随在老朱身后的徐妙锦打招呼。 徐妙锦脚步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行走，只扭着头赌气道， “陆先生倒是胭脂气重了些~” 文静既羞愧又紧张。 ‘果然女子心细如发，脸上的这点把戏怕是瞒不住这丫头！" 陆长生嘴角抽搐的同时，心里隐隐叫苦。 书房里，文静忙着张罗茶水，陆长生与李中正相对而坐，朱元璋一行人进了府邸便回了原本下榻的房间。 “东家，您此番带回的那条小船作何安排？” “驶入其中一座船坞，就此封存，直到新皇登基，届时你安排水手将它作为贺礼送至京城。” 李中正当即一脸郑重， “好的，东家您放心，我马上去办，定不叫旁人窥视！” “东家此番我们有了22条渔船，难道还得半数鱼获平价售卖给军中吗？” “这与您原本定下的优先百姓疾苦的策略不符啊。” 陆长生笑道， “老李，军人不也是百姓家挑选出来的？” “军人是一个国家稳定的前提，所以你谈成半数供应已是当下最优解了。” “再等等吧。” “一方面咱们的船也会慢慢增加，另一方面国策迟早会变的，届时整个大明将多出很多造船厂，出海捕鱼，经商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咱们尽力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偌大的国家没了你、我一样运转，所以不必给自己强加压力。” 李中正点点头， “还是东家通透！” 随即欣喜道， “如今咱们扩大了捕鱼面积，东至高丽，南最远已经到了倭国以南的广袤海域，捕鱼方式也有了升级，如今有6条渔船改装了拖网捕鱼之法，收获更为丰富。” 陆长生满脸欣慰， “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无尽的！” 想了想道， “毕竟朝廷没有开放海禁，说咱们这是违法勾当不外如是，这也是我与那位的暗中博弈。” “所以这些水手、船长也只能挂名在我这‘东家"之下，如此却是不利于整体捕鱼业的发展！” 李中正茫然道， “东家可不兴这般说，您顶着朝中压力，辛辛苦苦打造出这些渔船，以前咱们文登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 “托庇在东家名下，是整个威海数千水手们梦寐以求的事，那些个水手每月有充足的俸禄，吃喝皆是上乘，还有气枪傍身，而且这些渔船稳固无比，从未有水上事故生发，如此安稳富足的条件，哪有什么不好的？” “东家您是不知，这一个个最热衷的是能被选上去监护倭国造船，钱多还发倭人小妾！” “再就是被选上捕鱼队，一旦被选上，那些媒婆定是踏破门槛，如今捕鱼队的那些家伙，哪个不是有房有妻，旁人羡慕着呢。” “再有就是这些个后补水手，虽只给他们发3成俸禄，但管吃管住，便是如此依旧有源源不断的青年来报名。” “您这回带来的7条船，安排完了，怕还是有数百人上不了船。” 陆长生蹙眉， “有这么多青壮吗？” “文登当地总共才多少人，他们不种地了么？” 李中正尴尬笑道， “东家恕罪，我也是有私心的，水手也好、渔业相关作坊也罢，这些位置肯定是优先咱文登人的。” 陆长生点点头， “毕竟你老李是土生土长的文登人，照拂乡里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李中正松了口气道， “慕名而来的外来人分两种，一种是过不下去的，来咱文登只需在官府登记，便能有地种；另一种就是来此定居，做些渔业下游生意的，比如来了一家王氏，在咱文登建了作坊，专供渔网，咱们的拖网捕鱼方案就是他给的。” 陆长生眼睛一亮， “老李啊，说到这，我这里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若是设立一处海上码头，用网箱将捕回来的活鱼短时间蓄养在其中，让鱼贩自己带车马来购买活鱼…” 李中正豁然起身，来回踱步， “妙啊，东家此举确实可行！” “随着渔船增多，威海新城如今已到了施展不开的境地。” “新城周边茫茫的沿海滩涂，咱只要再建造一处活鱼码头…” 陆长生抬手打断， “老李，此举你自己去做决断吧！” 李中正见陆长生略有疲惫的眼睛，随即恍然，连连告罪。 “老李，人总是会老的，你有没有考虑将来威海渔业谁来接班，这接班人又会不会如你这般大公无私？” 李中正先生愕然，随即颓然坐回了椅子， “东家…” “这里有一份集团制的介绍，想来对于集团你也不陌生。” 李中正眼中再度有了神采， “不陌生，东家，集团制极好，投票议事，工会制度…” 陆长生打断， “那就好，为了渔业能健康长久发展下去，未来10年，你从这些水手中考核出15人进入董事会吧，你做第一届董事长。” 李中正双眼圆瞪， “东家，这可都是您的心血！” “我志不在此，只要你们发家致富的同时勿忘初心就足够了！” 李中正一揖到底，此刻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 “去忙吧！” “哦，对了，将长生号物资补充完整，另挑选400经验丰富的水手，我远行时一并带去倭国。” “好的，东家！” 李中正打开书房门时，正对上朱元璋一张老脸，差点没摔倒， “皇…朱老爷！” 朱元璋摆摆手，丝毫没有听墙根被发现的难为情。 李中正慌乱一礼，赶紧撒丫子跑路。 文静赶紧跪地， “奴婢参见皇爷。” 陆长生对门口这一幕也不意外，绕出书案微笑相迎， “老朱啊，寒舍怠慢了，快请进！” 朱元璋大踏步入内，二虎，徐妙锦尾随。 见朱元璋喧宾夺主，绕开笑脸相迎的陆长生，往书案后的主位大咧咧入座，也不管跪地见礼的文静。 “文静，别跪着了，快给三位上茶！” 文静仰头朝对上陆长生淡然自若的表情，思忖片刻，正欲起身。 “大胆奴婢，未经皇爷…” 二虎的怒喝还没说完，陆长生动了。 一丈多的距离眨眼即至，二虎慌忙作出防守姿态，却不想临近身前的陆长生再度加速，如鬼魅般闪到了二虎的背后，一只手如钳子般死死握住了二虎的后颈。 二虎全身僵直，不敢再动，面色满是难以置信，行家里手出手就知道有没有，电光火石间，二虎已明白，此人无可匹敌！ “啊~” 两女同时惊呼， “少爷，不可！” 朱元璋对发生的事无动于衷，依旧稳坐，只是面沉如水。 陆长生一个轻推，二虎向前趔趄半步，当即伏地朝朱元璋跪拜， “属下无能！” “这里没有奴婢！” 陆长生冷冷出声，随即搀扶起全身哆嗦的文静，将她安置在一张椅子上，自己则在隔壁位置入座。 “好啊，很好，你陆长生如今是有了叫板咱的资格，准备几时起兵呐？” “来者是客，不过老朱你想要在寒舍搞唯我独尊那套，还是免了吧！” 朱元璋勃然大怒， “只要咱一日在位，便还是这天下的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的寒舍，哼，那也是咱大明的地盘！” 陆长生心里正憋着气呢，冷笑， “你朱重八从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和尚如何起家，别人不清楚，陆某却是未必！” 朱元璋瞳孔顿缩，一幕不堪当即涌上心头。 当初发小加入造反大军，混的不错，写信给他让他加入反抗元朝的义军，还是小和尚的他害怕至极，果断拒绝，却不料那封信丢了，他当时害怕被人捡了告发到朝廷，于是连夜跑路投奔义军…… 徐妙锦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看来陛下当年也有不堪的一幕啊！ “靠着一群拼死敢战的老弟兄，靠着智谋过人的刘，李，叫你坐上这个位置罢了！” “你自夸的‘张良"，时人称‘诸葛在世"的刘基先生，世人皆知他不贪名求利，却落得个什么下场？” “早早告老还乡却依旧离不开阴谋算计，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默许的？” “一众开国功臣有几个没遭你打压，甚至屠灭满门？” “若非陆某推动了历史改向，整个洪武一朝，淮西武将尽数被屠，牵连满门数万人！开国功臣也唯有汤老头，其他哪个没遭迫害株连？” “生性凉薄，多疑到骨子里，即便如今65岁的高龄，依旧如故！” “陆某敬重你有驱除鞑虏之功，可那又如何？” “回顾没有更改前你定下的一系列国策，哪一条不是将华夏往火坑里推？” “否则何至于输给那一小撮野人，间接导致我汉人惨遭四方蛮夷屠戮，先后死伤数万万！” “口口声声心系百姓，却如历代帝王一般无二，搞那唯我独尊的一套，把万民尊严践踏在脚下，矛盾不矛盾？” “什么时候天下万民成了你朱重八的私有了？” “若非有永乐这样的存在，陆某与你相见的第一面，应该就是10年前的兵临城下！” “好走，不送！” 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二虎这样的死忠，此刻内心也起了一丝波澜。 徐妙锦美眸闪烁，原来一直风轻云淡的陆长生也有怨气丛生的一面。 朱元璋脸色晦暗不定，几度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陆长生真正气的是朱元璋推着都走的不爽利，开海之利傻子都知道，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威海打开局面，源源不断的渔业资源下，至少能让朝廷引起重视，从而推动大明沿海整体渔业的发展，即便没有土豆，一样能让百姓吃饱，吃好。 连肚子都吃不饱，谈什么创造发明，谈什么大兴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