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娟一看这妇人的形容，就猜到这是晴雯的表嫂灯姑娘。 紫娟没有时间给她寒暄，直接问道， “晴雯怎么样了？” “怎么，你是她的小姐妹，来给她送葬来了。” “三天了，你是第一个过来给她送葬的姐妹儿。” “来看她最后一眼吧，快了，快不行了。”说着让开了门，把紫娟放了进去。 紫娟一进去，脸色大变，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湿和炭火的味道。 晴雯躺在破草席上，虽有被褥，但是屋里凉意森森， 有一个炭火小炉，稀稀落落盖着几块炭，那点温度，风一吹就散了。 晴雯奄奄一息，眼窝深陷，脸上扣喽的没有肉了。 “晴雯，才三天，你怎么就这样了？” “你们没有给她吃饭？”紫娟愤怒的质问站在门口看景儿的灯姑娘。 “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你看那粥还在那儿放着呢！” “她咽不下这能怨得着我？”灯姑娘眉毛一挑，有点不以为然。 紫娟没有时间跟晴雯表嫂理论，她歪下身子细看晴雯眼皮翕动，鼻孔的呼吸微弱，就是睁不开眼。 “晴雯，你睁睁眼，我是紫娟。” “晴雯~~” 紫娟提高了声音，还是没有动静， 难道我来晚了？ 紫娟焦急的冲外面喊，“参汤，快参汤。” 外面跟着她的婆子，忙把手上提着的提篮放过来。 倒了一小盅参汤， “麻烦妈妈帮我抄起她来，”紫娟吩咐另一个婆子。 另一个婆子闻言过来，坐到晴雯的身后，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把她撑起来。 紫娟抑制住心中的苦楚，低声说，“晴雯，这是参汤，你喝一口。” “提提神。” “你凭什么死，该死的是别人。” “你死了，才是真正称了别人的意，你但凡还有一丝不甘心，还想风风光光的活，就不能这么窝窝囊囊的死。” “你不是说过，你娘还指望你能长大成人，风光出嫁吗？” “你就这么死了，你娘在地下也会不安的。” 说到这儿，紫娟见晴雯还没有动静，她突然想到林黛玉的嘱托，让她问晴雯几个问题， 紫娟低头凑到晴雯的耳边说道， “你知道我现在跟了林姑娘，林姑娘让我问你一句话，你可愿意跟着她。” “如果愿意，她会想办法买了你去，给你一条活路。” “但是跟了林姑娘，做不得姨娘。” “你可愿意？” 估计是听到紫娟提到了自己的娘，或者是紫娟的问题，让她有了希望，晴雯的眼皮翕动的更厉害了，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紫娟心下一喜，这是还有生意。 她轻轻的把参盅一滴滴往唇里滴。 滴滴参汤一点点渗进晴雯的嘴里。 晴雯的表嫂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嘴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这参汤真是好东西呀！ 这时，外面晴雯的表哥正在喊人，“快出来，跟我去府里，去找老祖宗去。” 这个一向糊涂的多浑虫好像知道里面有人，没敢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喊， “喊什么？妹子快死了，还出去灌黄汤去，这时候去找老祖宗干什么，不得让人打断腿。” 一边反驳，灯姑娘边撩开帘子出去。 一看多浑虫的样子，吓一跳，这是被打了，鼻青脸肿的。 老天爷，这是谁这么仗义？ “走，跟我去要妹妹的身契。”多浑虫呲牙咧嘴的说道。 “放屁，你妹妹都卖了，凭什么给你身契？” “你有几个脸，还去要身契？”灯姑娘劈头盖脸一顿骂。 多浑虫喏喏的说，“晴雯的娘，临死的时候有过交代，死了必须得是自由身。” “胡说，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怎么不早说。”灯姑娘不想受他的蒙骗。 多浑虫挠了挠头，估计是碰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我也没听过，是打我的人说的，总之，你别管了，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说着，多浑虫一瘸一拐的往荣国府院里走去。 不去还得挨揍。去了没准真能讨点恩典，反正妹子是老太太的丫头，虽说给了宝二爷。 但是身契还在老太太那儿。 灯姑娘半信半疑的跟着他。 屋内，紫娟继续照料着晴雯，而屋外的争吵声渐渐远去，仿佛这一切都与她们无关。 …… 王夫人正在贾母处跟着盘点这几日的查抄的账目，就听到有人报上来说， “晴雯快死了，她哥嫂想让府里赏了她的身契，让她跟她娘葬在一起。” “她哥还说了，妹妹本是女儿痨死的，也用不着脏了府里的地气。” “就当妹子没来过贾府，这样两厢清静。” 贾母一听唏嘘不已，又想到晴雯一向的灵气，就吩咐道，“既然快死了，那就赏了她吧！” 王夫人在一旁，眼珠一转，“母亲，她既然卖给府里了，自然生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哪有自己埋了的。” “自然是一把火烧成灰，随便乱坟岗刨个坑，埋了就是。” 贾母看了王夫人一眼，说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临死的时候成了自由身，这样也省的有人嚼舌头，说是宝玉的丫头痨病死了。” “你就当给宝玉积德吧！” 贾母的话说的很重，也不等王夫人再说什么，贾母直接吩咐鸳鸯取了身契，交给晴雯的哥嫂。 王夫人被这句话气到了，她吩咐周瑞家的，“你跟着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周瑞家的吓一跳，虽说她知道晴雯痨病之说是假的，但是让自己去看一个将死之人心里也是忌讳。 而且出去三天就快死了，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谁能说的清？ 但是她不敢说二话，只好出来跟着多浑虫二人往晴雯家去。 到了晴雯家中，周瑞家的打眼一看，立刻转身往外就走， 这哪是快死了，这明明就是死了。 直挺挺躺在破草席上，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这哪里还有活的可能。 周瑞家的自去汇报，临去之前，她还好心的提醒多浑虫， “你赶快，今天立刻马上把她拉走，不能让她死在这里，如果死在这里，定要通知化人场，把人烧了去。” “一会儿，我就报给夫人过来检查，不是要跟她娘埋到一起吗？” “直接去吧！” 说完，周瑞家的匆匆离开，汇报去了。 她一离开，紫娟从另一屋子走出来，伸手取出银两递给多浑虫，“身契，拿来。” “姑娘，我这妹妹这是卖给谁家？” “你能不能让我知道？”多浑虫苦着一张脸说道。 紫娟瞪了他一眼，“这个我是不能说的，你就当自己妹子死了吧。” “如果有一天晴雯，想认你们自然会来找你们。” 说完，紫娟取过晴雯的身契，她低头凑到晴雯耳边，“你撑住，我给你换一个地方。” “你的身契我拿到手里了。” 她看到晴雯的嘴翕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声音，但是她知道，晴雯在说谢谢。 “两位妈妈，一起搭把手，帮我把她抬到车上。” 紫娟跟两个婆子，直接抬着晴雯离开了。 悄无声息。 等到王夫人的人赶来时，只有多浑虫夫妻两个面面相觑。 “晴雯呢？” 多浑虫不知道怎么回答，死了活了，自己都说不清楚。 倒是灯姑娘有几分急智，刻薄的语气说道，“死了，让化人场的拉走了。” “一个痨病死了的，也不配人去看她。” “白瞎了夫人这份心意。” 说完，还撇了撇嘴。 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夫人的人也只好作罢，临走撂了几句狠话， “如果让夫人发现你们私下做鬼，饶不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