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的真是孤儿院,不是杀手堂

第34章 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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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黄昏。 天色将暗未暗之时,洛阳城内已是锣鼓喧天,喜乐齐鸣。 “滴滴答!咚咚锵!” 吹吹打打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巷,红绸从李府门口一路铺到了街尾,引得无数百姓围观,孩童们追逐着花轿和仪仗队,争抢着从队伍里抛洒出来的喜糖和铜钱。 天色,就在这一片喧嚣热闹中,渐渐暗了下来。 李府内院,新房外。 一袭火红新郎官袍的陈九歌,脸上带着些许饮酒后的淡淡红晕,正被一群年轻宾客嘻嘻哈哈地簇拥着,推搡着,一直送到了那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新房门前。 “入洞房!” “对!快入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新郎官,可不能让我们新娘子等急了!” 起哄声、笑闹声、祝福声,混杂着酒气与热闹,从四面八方涌来。 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抓着枣子、花生和没抢完的喜糖,在新房外的院子里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为这喜庆的夜晚更添了几分鲜活。 “吱呀……” 一声轻响。 陈九歌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迈步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扉合拢的刹那,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立起,将门外那沸反盈天的喧嚣与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种截然不同的、宁静而祥和的氛围,弥漫开来。 房外,那些笑闹声、起哄声,仿佛被门板吸收,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只剩下隐约的、几不可闻的余韵。 洞房内。 桌上,一对粗大的龙凤喜烛正静静地燃烧着,烛火轻轻摇曳,散发出温暖而朦胧的淡红色光晕,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暧昧的光线之中。 凤冠霞帔的李青璇,头上蒙着大红的盖头,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 她的双手,正互相交握着,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的身前,姿态娴静,一如所有待嫁新娘应有的模样。 然而,在听到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那双原本安稳交叠、白若暖玉的小手,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指节处泛起一丝用力的苍白。 洞房里的气氛带着几分旖旎与微妙。 陈九歌身上带着淡淡,并不难闻的酒气,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柄温润剔透的玉如意。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李青璇面前站定。 玉如意的一端,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微微用力,向上一挑…… 大红的盖头,如同轻盈的云霞,缓缓滑落。 一张精心妆点过、此刻却更显天然丽质的容颜,毫无遮挡地展露在陈九歌的面前。 白皙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仿佛泛着柔光。 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被特意点染过,显得饱满而嫣红。 此刻,她微微垂着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双颊上浮着两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浅红,不知是胭脂的晕染,还是心底羞涩的自然流露。 她有些不敢抬头看陈九歌,那双交握在身前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将主人内心的紧张暴露无遗。 陈九歌将挑下的红盖头和玉如意随手放到一旁的桌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身走到桌边,打开了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只精致的点心食盒。 他从里面端出一碟看起来颇为可口的点心,重新走回床边,递到李青璇面前。 “饿不饿?”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酒后的微醺,却更显醇厚。 李青璇闻言,这才轻轻抬起眼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有一些。” 从早到晚,繁琐的仪式,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陈九歌笑了笑,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就坐在她身旁。 他伸出手,从那碟点心里捏起一块看起来松软香甜的桂花糕,递到李青璇手边。 “吃吧。” 李青璇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没有大口去吃,只是小口小口,极其斯文地品尝着,姿态优雅,但速度却不慢,显然是饿极了。 陈九歌也不再多话,自己也捏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 一时间,新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以及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块接着一块,默默地消灭着碟子里的点心。 李青璇从拜堂之后,便被送入洞房等待,期间丫鬟虽送了茶水,却未进任何饭食。 此刻几块点心下肚,那股空乏之感才稍稍缓解。 吃了几块,感觉腹中不再饥饿,李青璇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微微扭头,看向身旁的陈九歌。 烛光下,他那张带着淡淡酒意、却依旧清俊的侧脸,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那双原本带着羞涩的眼眸,此刻渐渐变得明亮起来,少了些无措,多了几分认真。 “你……” 她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九歌咽下口中最后一点糕点,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起身走到桌旁。 桌上除了点心,还摆着一壶合卺酒和两只小巧的酒杯。 他拿起酒壶,缓缓斟满了两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 陈九歌端着两杯酒走回床边,声音平静地说道:“明日,我会带着张勇他们,离开洛阳,去京城。” 自大周立国,太祖皇帝迁都北平,原都城汴梁便被更名为洛阳,从此成了一座“旧都”。 昨日擒下张勇那十几名前“玉叶卫”后,经过一番审问,他们也老实交代了前因后果。 他们是因为办砸了九千岁交代的一件差事,才被革除了玉叶卫的职衔,逐出了京城。 不知从何处,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传闻中的神兵“千芳烬”藏在洛阳李家。 只要能将此剑献给九千岁,他们便有可能将功赎过,重新回到玉叶卫。 因此,才有了昨夜那一出。 原本,张勇几人对于是否要带陈九歌这个“变数”去见九千岁,是心存犹豫甚至抗拒的。 直到陈九歌在审问时,无意透露了一点自己的身份,说了一句: “当今陛下见了我,恐怕也得喊一声"九叔爷"。” 这句话,如同石破天惊! 张勇几人当场面色大变,惊疑不定,看向陈九歌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深深的敬畏。 之后,陈九歌便不再多言,任由他们自己去猜测、去想象,去消化这个惊人的信息。 而今日。 是他与李青璇大婚的正日子。 张勇那帮人,一整日都异常老实,非但没有再生事端,甚至还主动帮着李府张罗了些杂事,姿态放得极低。 此刻听到陈九歌明确的计划,李青璇眼睫微微颤动,眸光不自觉地黯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多谢你了……” 若非他及时赶回,昨夜的乱局,今日的婚礼,乃至李家的声誉,恐怕都将是一地鸡毛。 陈九歌走到她面前,将其中一杯酒递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谢什么。” “你我在一百二十年前,就被我那便宜师父定下了婚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感慨: “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吧。” “谁能想到,我那师父,竟精通卜算之术,算得如此之准,连一百二十年后的今日,都分毫不差。”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好奇地在床边重新坐下,问道: “对了,你父亲明明知道府里一直流传着百年前那桩婚约的传说,为何还给你取名叫"青璇"?” 李青璇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轻声道: “我出生时便先天不足,体弱至极,险些夭折。” “有一位云游的老道长途经洛阳,机缘巧合来到府上。” “他看了我一眼,便取出一张符箓化了水,喂我服下。说也奇怪,服下那符水后,我便奇迹般地稳住了气息,捡回了一条命。” “那道长临走前,对我父母说,我先天百脉俱堵,寿数恐难长久。若想为我争得一线生机,必须以"青璇"为名,方有几分渺茫希望。” “因此,父亲为我取了这个名字。” 陈九歌听完,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云游的老道?” “那老道……该不会就是我那便宜师父吧?” 他看向李青璇,追问道: “你可还记得,那位老道长的道号是什么?” 李青璇点了点头,肯定地答道: “记得。那位道长自称,道号"有终"。” “有终……” 陈九歌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心中疑窦丛生。 有始有终? 还是……另有所指? 他自己能凭借师父传下的《大梦春秋功》,以近乎“活死人”的状态沉睡百年,再苏醒于世。 那么,空鹤道人若说也以某种方式活到了现在,似乎也并非全无可能。 只是…… “有终”这个道号…… 想到这里,陈九歌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暂时无法验证的猜测压回心底。 如果有缘,如果师父真的还在世间,那么将来,总会再见的。 现在多想无益。 陈九歌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身旁的李青璇身上。 他看着她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 “明日,你收拾一下,与我一同前往京城吧。” 李青璇微微一怔,有些诧异地抬眸看他。 陈九歌接着说道:“既然我答应了要为你治病,帮你打通百脉,寻找那一线生机,自当兑现诺言。” 李青璇抬眸,那双本就精致动人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更显潋滟。 她白皙的面颊上,那抹因羞涩而生的浅浅粉意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关乎自身命运的安排,流露出一抹更为复杂难言的异样情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垂下眼帘,低声道: “谢谢……陈公子……” 陈九歌闻言,不由得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有些柔和,又带着点促狭的味道。 “谢什么。” 他故意顿了顿:“你我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在洛阳城百姓面前成过亲的。” “拜了堂,入了洞房,就是夫妻。”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戏谑: “按规矩……你应该喊我"相公"才对。” “相公”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独特,属于夫妻间的亲昵与缠绕。 李青璇闻言,原本只是微红的脸颊,瞬间“腾”地一下,红得更加彻底,几乎能滴出血来。 那抹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衣襟里,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不自觉地绞紧了。 陈九歌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也没有再继续逗她。 他重新坐直了身体,拿起自己面前那只刚刚斟满合卺酒,却还未动的酒杯。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手腕微抬,将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微辣与醇香,滑入腹中,燃起一股暖意。 他放下空杯,目光有些出神地投向了桌上那对静静燃烧的龙凤喜烛。 看着那跳动的火苗,陈九歌的眼中,却不期然地闪过几缕难以捕捉的迷茫与复杂。 ……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明,李府门前却已是人影绰绰。 一辆早已备好,装满行囊的宽大马车,静静地停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 拉车的两匹马打着响鼻,蹄子偶尔轻刨地面,显得有些不安分。 李老爷站在府门口的石阶上,身板挺得笔直,一如往常。 只是他望向即将登上马车的女儿时,那双平日里精明锐利的眼睛里,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了几缕微红。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叮嘱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爹,”李青璇转过身,走到父亲面前。 她今日已将发髻梳成了妇人的式样,少了少女时的俏皮,多了几分端庄与娴静。 身上穿着一件料子考究、剪裁得体的青蓝色长衫,颜色沉稳,样式大方,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气质也沉静了不少。 仿佛只是经过昨日一夜,那个原本还有些懵懂,对未来带着不确定的少女,便悄然褪去了一层青涩的外壳,显露出几分新妇的稳重模样来。 她看着父亲,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安抚。 “您放心,”她轻声说道,声音柔和却清晰,“待女儿治好了病,一定会回来的。您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李老爷重重地点了点头,抬手似乎想拍拍女儿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缓缓放下,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记得来信。” 陈九歌站在马车旁,身姿挺拔。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料子颇佳的月白色长衫,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更显得身形颀长,气质出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并未刻意隐藏的长剑。 古朴的剑鞘斜插在腰带上,正是那柄名为“千芳烬”的神兵。 剑虽在鞘中,却隐隐透出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让人不敢小觑。 他见李青璇与父亲话别完毕,便迈步上前,走到李老爷面前。 对着这位名义上的岳丈,他神色一正,双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 “岳丈大人,”他开口道,声音沉稳,带着应有的尊重:“您放心。此番前往京城,我定当竭尽全力。” “青璇的病,一定会好的。” 李老爷看着眼前这个“岁数比自己还大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一切……” “就拜托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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