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到了永寿殿，问道:"父皇，我刚刚碰到老四了，他好像很不高兴，是不是父皇跟他说什么了？" 朱元璋两手一摊，苦笑道: "咱跟他说，将他迁出北平，苏杭嘉锡常随便他挑，结果他跟咱甩脸子。"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爹事先怎么不跟我通个气呢？老四肯定以为是我容不下他，弄得兄弟间弄出隔阂就不好了。" 朱元璋正色说道:"迁都是千年大计，讲不得人情。既然要迁都北平，老四就得挪窝。如果老四都不听招呼，咱怎么有脸跟外人说？" 洪武二十四年，朝廷有意迁都西安的消息传出，就引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轩然大波，无数人跳出来反对。 江淮历来文教兴盛，每一榜的会试，江淮籍的进士能独占七成以上。 他们以籍贯和座师为纽带，结成盘根错节的大小团体。 不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都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他们的根基就在江淮，谁愿意背井离乡迁到关中？ 江淮历来就是财赋重地，拿江淮的钱粮赋税养关中的穷鬼，谁会甘心？ 最可怕的是，北方已经连继经历了三百年辽金蒙元异族统治，在江淮人眼中，北方早就染上夷狄腥膻气了。 西安不想当都城则很简单，纯粹是因为好处太少，而坏处太多，得到的只是面子，失去的却是里子。 西安的巅峰在隋唐，黄巢之乱后便永远衰落了。 历代的战乱，城池早已年久失修，如果要建都，土木傜役之繁重超乎想象。 关中经过秦汉隋唐上千的年汲取，土地早就榨干了，再从外面迁十几万人口过来，怎么承受得住？ 朱标从南京出发，听到的是反对的声音。 到了西安，听到的还是反对的声音。 回来后一场大病，迁都的事也就彻底黄了。 如今又重提迁都，朱标颇有些心有余悸，道: "牵都牵扯的人太多，急不得。儿臣到现在也没想出，怎样平息迁都的阻力。″ 朱元璋苦涩地一笑，"迁都只能闷头做，不必挂在嘴上说。以北平为行在，天子半年在行在，半年在京师，谁能挑出毛病？温水煮青蛙，不动声色就迁了都。" 朱标喜道:"父皇这个法子好！" 朱元璋:"这是允熥的主意。" 朱标没想到儿子年纪轻轻就有这么老道，不禁欣慰地笑了。 过了两天，朱标命人去传朱棣，命他到文华殿说话。 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的，朱棣不愿，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整个人都蔫了，毫无从前的精气神。 朱标命他坐，他便坐，低垂着头，一声也不言语。 朱标道:"老四，父皇好多年都想迁都，先想的是西安，后想的是开封、洛阳，都不甚满意，父皇最终决定迁都北平，所以才想着将你迁往别处。" 朱棣早料到是这个原因，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依然接受不了。 鸟在青天鱼在渊，他喜欢的就是北平这种四战之地，睁开眼睛就是和蒙古人干仗，刺激！ 迁到苏杭那种温柔富贵乡，每天混吃等死，过不了几年就成了个废人。 朱标见朱棣毫无反应，问道:"老四，大江南北，你随便挑个地方，大哥没有不准的。" 朱棣开口说道:"臣弟不挑地方，皇兄指哪算哪。" 朱标:"父皇让你去苏、杭、常、湖、嘉，你为什么不愿意？" 朱棣:"臣弟生来就是受罪的命，享不了那福。" 朱标算是明白了，老四这是不稀罕当个富贵王爷，他要领兵，要打仗，要实权。 朱标思忖良久，能让朱棣满意的，只有一个地方了，那个地方，朱标实在不想封给他。 可为了迁都大业，也只能咬牙豁出了。 他说道:"那就把你封在徐州吧。" 徐州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城旁边就是黄河大堤，还是京杭运河的航道。 关洛、幽燕、江南是中原王朝三个核心区域，而徐州是这三个区域的连接部，战略地位可见一斑。 徐州城处于一个小盆地中，是天然的筑城之地。 城外有汴水、泗水两条河道交汇南流。 沿泗水可北上齐鲁，直达幽燕。 沿汴水可南下淮扬吴越，西进汴洛关陕。 这样一个攸关生死的战略要地，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朱标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紧张地看着朱棣的表情变化。 朱棣确实动了心，刚想答应，却在与朱标目光相撞的那一刻，突然意识到，徐州也不是自己该要的地方。 他说道:"皇兄误会了。臣弟没有挑挑拣拣，实在江淮、徐州都不宜封王。" 朱标松了一口气，"那就封洛阳吧，也不失为一个大藩。" 朱棣道:"洛阳是千年古都，臣弟也愧不敢当。如果大哥信得过的话，那就让臣弟到开平戍边吧。" 说来说去，老四还是要掌兵，而且还会掌更多更精锐的兵。 朱标自知支撑不了几年了，希望在有生之年能解决藩镇兵权太重的隐患。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只能爽快地答应了。 对于朱棣来说，这也是勉强能接受的结果。 兄弟俩一起到永寿殿去见朱元璋，那才是最终的话事人。 朱元璋看了看两个儿子的神色，知道谈出了结果，禁不住心中一喜。 朱标说道:"父皇，老四一向喜欢舞枪弄棒，闲不住，他想去开平戍边。蒙古鞑子死性不改，终究是要南下寇边的，有老四镇守开平，燕云可以无忧。" 朱元璋直勾勾地看着朱棣，一句话也不说。 朱棣连忙表忠心，"父皇放心，儿臣就像钉子钉在开平了，宁愿向北百步死，绝不向南一步生。" 朱元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志气！这才是凤阳朱重八的儿子！将来迁都北平了，开平就是新都的屏障了！你到了开平，要好生经营，一手抓练兵，一手抓垦荒。你任重道远，不可懈怠。" 朱棣身子挺得笔直:"儿臣知道，请父皇放心。" 这时候，有老太监来报:"皇爷、陛下，楚王、蜀王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传他们进来。" 朱棣忙站起身来，"儿臣先告退。" 朱元璋点了点头。朱棣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朱桢和朱椿肩并肩走了进来，说道:"父皇，皇兄，允熥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