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光线并不明亮。 因为激烈的厮杀，为数不多的灯笼火把都集中在队伍前面。 并且随着残酷的杀戮，这些光源还在不断减少。 忽明忽暗的导火引信，惊动了附近的一名亲卫。 这名亲卫警惕性极高，他看到那三支火绳枪，顿时惊得脸色煞白。 燕军后队拥挤不堪，根本看不到前面的敌人。 在这种环境下，弓箭这种抛射武器还能有点作用。 但火枪和弩机这一类的直射武器，目标只能是自己人。 那个亲卫大喊了一声“保护燕王”，然后便奋不顾身的挡在火枪的前方。 “砰砰砰”几声枪响，那名亲卫的身体被火枪打得稀烂，双目圆睁倒在地上。 朱棣身边的亲卫连忙将朱棣从战马上拽下来，免得被奸细暗算。 燕军内部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在大声喊着“保护燕王”，还有人在大喊“抓奸细”。 但黑灯瞎火的，队伍里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奸细究竟在哪里。 杜诲之大喊了一声“杀奸细”，然后一刀朝身边的燕军砍了过去。 那名燕军根本没有招架的机会，就被杜诲之一刀砍死了。 躲在燕军之中的锦衣卫有样学样，他们拿着武器朝燕军胡乱砍杀，嘴里喊着各种扰乱军心的话语：“燕王死了，大家逃命吧！” “狗奸细，我杀了你这个狗奸细！” “不好了，燕王的亲卫屠杀忠良了，大家快跑啊！” “燕王无道，不把我们这些降卒当人看，兄弟们散了吧！” 随着锦衣卫的各种怪叫，燕军的队伍土崩瓦解，惊慌失措的士兵纷纷向后逃窜。 在对面督战的朱允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数百明军也士气大振，奋不顾身的朝朱棣扑去。 就算是那些披着铁甲的亲卫也拦不住明军了。 眼看大事不妙，姚广孝让人牵了十几匹战马，护着朱棣朝外面冲去。 战马不管不顾的在人群中撞开一条血路，踩得那些燕军惨叫连天。 朱棣回头望去，只见自己最亲信的二十多个铁甲亲卫还在舍生忘死的战斗。 但明军人多势众，铁甲亲卫很快也淹没在人潮之中了。 铁石心肠的朱棣也不由得热泪盈眶。 悲愤之中，朱棣仰天怒吼：“朱允熥！无耻小儿！本王早晚取你狗命！” 然而回答朱棣的，只有长街上乱哄哄的叫喊：“朱棣已死，降者不杀。朱棣已死，降者不杀！” 怒火攻心的朱棣又是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在战马上摇摇欲坠。 周围的亲卫们马术精湛，他们靠过来扶住朱棣。 脸色苍白的朱棣颤声说道：“事不可为，先出城，先出城！” 朱棣匆匆逃离之后，街道上的厮杀渐渐平息下来。 有两百多残兵败将向明军投降，还有十二个行动不便的铁甲亲卫被俘。 朱允熥茫然看了看周围：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死者和伤者，自己手下的数百明军也是死伤过半。 虽然确认南京之战大局已定，但朱允熥心中毫无喜悦。 劝君莫话君王事，一战功成万骨枯。 朱允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与硝烟，他大声向周围喊道：“救人！还有一口气的，都送太医院去救治！” 说着，朱允熥弯腰扶起一个伤者。 火光下，李唯义看到少年天子扶着的，分明是个断了手臂的燕军。 李唯义连忙上前劝阻：“陛下，这是逆贼！” “他已经投降了……”朱允熥摇摇头黯然说道：“为了朱家的内乱，牵连万千无辜之人，实在让人于心不安。来人，给所有的伤者包扎止血，然后送去医治。” 李唯义让人将伤者抬走，然后满脸喜色的向朱允熥跪倒：“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朱棣这个逆贼终于败了！” 朱允熥哭笑不得，他将李唯义拉起来：“别傻了，朱棣只是逃出南京城，现在贺喜还言之过早……不过咱们的小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 看着浑身浴血的李唯义，朱允熥感慨的说道：“多亏各位了！” 李唯义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初在大殿上，自己一时兴起跟随了临危受命的朱允熥，心中其实早已绝望。 没想到朱允熥居然真的能力挽狂澜，生生将燕军打得土崩瓦解。 如今南京城的战局已定，朱棣多半要狼狈不堪的退到江北了。 事情，果然和李唯义预料的差不多。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各种军报不断传来。 燕军内乱，朱允熥皇城中杀出，耿璇率军在城外策应，燕军大败。 一部分敌人溃散逃走，而另一部分燕军、叛军纷纷放下兵器投降。 有人看到朱棣率领残部出城十里，登船向北逃走了。 次日清晨，镇江知府刘元喜率领一千多勤王兵马赶到南京城外。 明军残部，加上招降的叛军，还有刘元喜的勤王兵马，朱允熥手下已经增加到了六千多人。 徐辉祖、李唯义、耿璇等人喜形于色。 有了这六千兵马，即便现在朱棣卷土重来，南京城也是能守住的。 徐辉祖喜不自禁，带着众将去向朱允熥禀告军情。 此时的朱允熥在寝宫里睡了四个多时辰了。 疲倦的朱允熥来不及沐浴更衣，就躺在床上睡得鼾声如雷。 耿双双颇为心痛的让宫女们帮朱允熥脱掉沾血的战袍，然后亲手帮朱允熥把脸上的血渍和灰尘擦干净。 看着那张俊朗的脸，耿双双心里怦怦乱跳，但又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心情茫然的少女在床边静坐了许久，听到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长达十天的混乱与厮杀之后，南京城安静下来了。 一片寂静中，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熟睡的朱允熥睁开眼睛猛然坐起，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握住宝剑。 然而朱允熥抓住的，却是一只软绵绵的小手。 朱允熥茫然看了看四周，只见耿双双红着脸坐在自己身边：“陛下，徐将军、李将军、耿将军等人联袂求见。” “现在几点了？”朱允熥看了看窗外：“我睡了多久了？” 耿双双轻声说道：“陛下，现在快到午时了，您吃点东西再去接见各位将军吧？” 朱允熥摇摇头：“算了，不用了，我先去见他们再说。” 看着快步离开的朱允熥，耿双双有点失望的叹了口气。 来到偏殿的朱允熥深吸一口气，他大步走了进去。 十几个将领齐刷刷跪倒：“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允熥微笑着将众将一个个扶起来：“好了好了，不必多礼了！大家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兄弟，不要这么繁文絮节了……以后不是正式朝会，所有人都免跪。” 众将感激的站起来，徐辉祖将地图挂在墙上，向朱允熥说着眼下的形势。 朱允熥静静听完，然后皱着眉头问道：“徐将军，刚才你说铁铉的兵马已经有消息了？” “启奏陛下……”徐辉祖恭声说道：“今日凌晨时分送来的紧急军情，说铁铉的兵马已经过了淮安，三天之内必定能够赶到南京！” 朱允熥眼中毫无喜色：“时间上好像有点不对啊……” “铁铉怎么来得这么快？” “我们的信使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到达铁铉的军中。” “也就是说，信使到达之前，铁铉这个死脑筋就已经起兵勤王了。” 众将一脸茫然的看着朱允熥。 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朱允熥斩钉截铁的说道：“如果我没猜错，铁铉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