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青崖今晚再走到胶皮会二楼的时候，前台这次笑着立马站了起来，还伸手整理整理了衣服。 第一次不认识会长的老相好情有可原，第二次要是还“有眼不识泰山”的话，那也太过分了。 “会长在里面等着你呢。” 洪豆浓唯独睡了一天好觉。 但是今天的精神格外的好。 她穿起了一身墨绿色的碎花裙子，边上嵌着网纱，上身是收腰的黑色短衫，几朵水仙收在腰侧，低调内涵。 维多利亚风格和荣国的元素在她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或许这和洪豆浓那透着妩媚的曼妙风姿有很大的关系。 她此时正低着头，重新上妆的姣面始终带着笑，桌子上摆着的繁重工作都没能让她再拾起皱眉。 咚咚—— “怎么？忙完了？” 能不让前台通报就直接走进她办公室的，也只有齐青崖了。 “没呢，事情挺多。” 这才抬起头来的洪豆浓端起了桌子上一模一样的新杯子。 轻轻一啄，有了红唇印的白瓷杯才算是完美。 “帮我接杯水。” 齐青崖有求于人，自然是照做。 他把接满水的杯子递给洪豆浓之后，就站在了她的身边。 “津南青帮和东洋人合作的火油工厂，你有印象吗？” “潘七爷死后，这个生意蓝海商会本来想要接手的。” 洪豆浓怎么会忘，潘七爷当时正是因为布鲁塞租界的新火油工厂，影响了光华机器油行的生意，所以想要一把火连带着蓝海商会一起烧个精光。 她虽然不像齐青崖那般仇不过夜，但也在三天之后几乎全部包揽了津南，津北所有明面上的产业。 像是赌场，拳馆，娼馆，烟馆这种沾着些不光彩的灰色收入，蓝海商会一概不理。 毕竟本来就是做走私天水起家的蓝海商会，一直以来都看不上这种生意。 更何况现在洪豆浓在齐青崖身上看到了更多可能。 蓝海商会一定会在齐青崖的支持之下走向更高的舞台。 所以完全没必要为了蝇头小利损失了蓝海商会的名声。 毕竟走私这件事儿哪怕就是搬上台面来说，也有一万种说法开脱。 但黄赌毒不论怎么说，都会像是苋菜过手沾上臭一样，甩也甩不掉。 “但他们本来就是跟东洋人合作，潘七爷死后，东洋人很快便把他的股份全都吃下了肚子。” “而且态度强硬，我派人去接除了，不了了之。” “我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和他们掰扯这件事儿，所以就搁置下来了。” 蓝海商会本来就对火油工厂的业务不太熟悉，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洪豆浓自然明白。 所以放弃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儿。 “怎么？有用得到的地方？” “我可以联系布鲁塞租界的赛克斯火油工厂，蓝海商会和他们关系还不错。” 洪豆浓见着齐青崖一副思索的模样，立马直心的猜出了他的想法。 “停在仓库的机甲用得着。” 齐青崖没有隐瞒，把浓缩火油的配方摆在了洪豆浓的桌子上。 “这玩意儿不仅可以提供给莫斯曼机甲使用，对于任何可以用得到火油的地方都有巨大价值。” “而且不能外泄，最起码暂时不能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所以不能经过外人的手。” 安东尼奥对齐青崖的信任，他可不会拿来换成利益。 莫斯曼机甲在海上肆意妄为，齐青崖不担心会被阿瑞卡人察觉。 之后计划中的行动也十分保密，不管成功与否，也会像大沽口炸船事件一样被瞒的死死的。 而浓缩火油涉及到的面就太广了。 靠着现有的产线，只需要稍作改动便能生产，一旦被人拿到这张配方，几乎可以立马就生产出来大批量的浓缩火油。 所以必须是自己的工厂，才能保障不外泄。 齐青崖并没有过多思考。 毕竟现在时间要紧，所以他对光华机器油行势在必得。 东洋人不肯让步？ 正好，火油工厂也不能有外人。 “这件事儿我自己来搞定，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麻烦蓝海商会。” 齐青崖居高临下的看着洪豆浓，现在的他在打量洪豆浓的胸口之时，完全就是大大方方的欣赏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齐青崖的目光，洪豆浓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是直起了腰，又往上挺了挺。 “你尽管吩咐，我听着呢。” “津门哪里有能够铸造天水合金的地方？” 齐青崖脸皮极厚，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睛也不挪窝。 “小作坊不计其数，大工厂也有几处。” “不过这些大工厂都有着官方背景，你要铸造什么东西？要是违禁品的话，蓝海商会的面子可不足以让他们铤而走险。” “怎么会是违禁品呢？” 齐青崖比划了一下。 “一根链子而已。” “只不过有点长，得四十米。” 四十米的天水合金锁链，工艺和原材料都不复杂 ，主要是耗时耗力。 再加上前线战火已起，虽然荣国早有大量储备。 他们这些工厂也要开始着手准备战略物资。 哪怕是蓝海商会愿意付出足够多的酬金，也仍旧需要洪豆浓出面，去找关系插队。 更何况齐青崖要求三天之内完成，这更是让洪豆浓一刻也不敢耽误，和齐青崖一起走出了蓝海商会的大楼。 “合义公司的位置在东洋租界的荣街，是租界设计之初就计划当做中心商区的街道，所以这里公司林立，背后就是旭街。” 要说东洋租界哪里最出名，自然是拥有两百多个合法执照的娼馆的旭街。 能让在双屿湾尝遍了世界各地风情的汪执和叶麻都流连忘返，白天也没回来。 足以见得其产业发达。 齐青崖也任由他们这两个难得上岸的老海盗霍霍身体。 “离光华机器油行也没多远。” 洪豆浓知道齐青崖的打算，她没有阻止的意思，只不过依偎到他的怀里说了句小心。 而后便轻轻啄了一口齐青崖的脸颊，上车离开了。 现在的齐青崖对于这些东洋人实在提不起来兴趣，毕竟自身已经是四阶。 而如今的津门能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虽然不在少数，但绝对不会在一个东洋人的皮包公司里。 只不过齐青崖也懒得用其他办法，一是效率不高，他时间有限。 而一个则是他觉得没有和东洋人讲道理的必要，反正历史上已经证明了无数次，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人话。 快刀斩乱麻。 汽动三轮还没普及开，街面上担任着交通要责的仍旧是黄包车。 但这些黄包车的速度远不及齐青崖，哪怕他不使用心炁，凭借着现在的身体素质，仅仅是快走，也能甩开这些脚皮都磨起了茧子的黄包车几条街。 刚刚入夜没多久，越到东洋租界人就越发多了起来。 灯红酒绿的色彩在齐青崖眼睛里流溢，充斥着空气里的粉腻气味更是让他皱紧了眉头。 在齐青崖的眼中，东洋和高丽一样，都是丢掉了尊严的民族。 顺势的时候狂妄自大，困境的时候乞尾求活。 所以他并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 连多看这淫靡租界一眼的功夫都欠奉。 没花什么功夫，便来到了合义公司的楼下。 所谓合义公司，只是东洋人的叫法，代表着股份制。 而潘七爷的股份，随着他的身死自然作废，现在全是由当初和他同一个牌桌的小谷晴亮操持。 在听说潘七爷莫名其妙的死在街头的时候，小谷晴亮先是一惊。 紧接着确定凶手与合义公司没有任何恩怨之后，反倒是喜上心头。 嘴巴里骂着潘七爷这种不成气候的帮派迟早会落得这个下场。 手上的动作一点没耽误，很快便开始筹备接手的相关事宜。 虽说合义公司里，小谷晴亮的话语权要压潘七爷一个头。 但是他却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毕竟当初潘七爷，帮助他霸占津门卫南洼民田的时候，对那些手无寸铁的老农动辄打杀的狠劲儿仍旧历历在目。 他在心里面早就认定了潘七爷也是个道貌岸然的疯狗。 以至于后来潘七爷咬着小谷晴亮，拿着合义公司的合同要入股火油工厂和卷烟工厂的时候。 小谷晴亮也是捏着鼻子答应了。 不过让利归让利，潘七爷还是做了很多小谷晴亮做不了的见不得光的脏活。 譬如火油工厂选址之初，那户颇有名望的富贵人家，想要保住四世同堂的老宅，甚至通过关系找到了东洋租界的工部局局长。 小谷晴亮不敢忤逆局长的意思，于是便让潘七爷下手。 第二天，这家几十口人便全部飘在了海河里。 警司追查下来，随便找了两个人顶包，潘七爷上下打点。 这事就稀里糊涂的结束了，以至于都没耽误到找风水先生看好的良辰吉日。 诸如此类的行径多不胜数。 小谷晴亮一边不想让潘七爷上桌吃饭，一边又舍不掉他那游离于规则之外的手段。 好在是齐青崖帮了他大忙。 但是小谷晴亮此时还并不知道，齐青崖可不仅仅只是帮他杀了潘七爷就收手。 后续的动作只不过慢了些，但今晚总还是会到的。 小谷晴亮这段时间一直在火油工厂和卷烟工厂之间来回打转。 潘七爷死后，他虽然是一口吃下了这个盘子，但毕竟是津南青帮，里面有不少人打着给潘七爷报仇的名号，纠结人手。 一点儿凶手的消息都没有，却丝毫不妨碍他们借此侵吞财产。 连番亏损的火油工厂就罢了，卷烟工厂可像是印钞机一般源源不断的在盈利。 所以小谷晴亮在这上面花了不少代价，收买一批，打杀一批。 一直到半个月前才终于完全解决。 小谷晴亮这才有功夫动起了其他心思。 卷烟厂和火油工厂都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需要大量的人手投入到产线上。 与此同时，管理岗的人员 素质要求也就没那么高。 只要手下人干好了，他们只不过是签签字，点点头罢了。 潘七爷之前在这里面塞入了大量津南青帮的人。 小谷晴亮这段时间忙的便是逐一换成自己人。 沾亲带故的东洋人，早就已经全部就职要位。 甚至连几个亚细亚会馆里他相熟的老相好，也被他安排到了办公室里。 以至于光华机器油行，除了大量的荣国工人以外，已经彻头彻底的变成了东洋企业。 “荣国的东北已经打起了仗，火油虽然算不上严格意义的军需物资，但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面一定会有所上涨。” 小谷晴亮双手背在背后，本就又矮又圆的身材更显短粗，看上去像极了背着王八壳的龟丞相。 “而潘七爷放火未遂的赛克斯火油工厂是阿瑞卡人的企业，很快就要被制裁。” “这是我们的机会！” “所以再去购置五个大型油罐，让这些工人不要休息，彻夜赶工，再从卷烟厂调过来一批，一定要在一个月之内全部装满。” “是，董事长。” 身边穿着西装的秘书，足足要比小谷晴亮高半个身子，此时却把腰杆躬的和地面平行。 总算是双眼和小谷晴亮齐平。 他知道在完成正事之余，给上司提供情绪价值，也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董事长，您说这场战争，谁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哈?” 小谷晴亮转过身来看着卑躬屈膝的秘书，似乎对他的姿态十分满意。 “阿瑞卡人虽然在军事领域上一骑绝尘，已经超过了英格里帝国，看起来有很大的胜算。” 故意顿了顿，小谷晴亮这才轻哼一声。 “但他们不知道，这群荣国人简直就是疯子。” “只要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为了捍卫自己的领土，可以不顾一切，献出生命也只不过是一句命令的事情。” “我们大东洋帝国的武士虽然勇武更胜，也同样悍不畏死，但却被这群可耻的荣国人以数量优势，被迫丢弃用英雄的热血换来的土地。” “你还年轻，并不了解东洋人在高句丽半岛上的耻辱经历。” 小谷晴亮拍了拍秘书的肩膀。 “但是今天我告诉你之后，你就一定要铭记在心，以后我们东洋腾飞之时，一定要将这些耻辱一一奉还。” “是的，董事长，我一定会把您的话刻进我的骨头里！” 听见下属在自己的熏陶之下拥有了如此情怀，小谷晴亮满意的嗯了一声。 “年轻人能有这种心态是好的，我很看好...” 就在他准备继续教导两句的时候，说了一半的话却被一连串的枪声打断。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