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精致的芙蓉糕成了他这辈子尝过最甜的东西。
丞相府不养闲人。
楚云深伤好后,跪在管事面前求着留下来。
他年纪小,骨瘦如柴,管事嫌他干不了重活本想将他打发走。
恰巧司恬带着丫鬟路过。
“让他去后院伺候那些奇花异草吧。”司恬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话。
楚云深顺理成章成了相府最低等的花童。
他每天起早贪黑,只为在司恬来花园赏花时,能躲在假山后偷偷看她一眼。
日子久了,他发现仙女也有烦恼。
丞相在前朝树敌众多,司恬作为嫡长女,早就成了政敌眼中牵制丞相的筹码。
秋日的一个夜里,几名黑衣刺客潜入相府后院。
楚云深当时正在给一株名贵的昙花松土,手边只有一把生锈的铁花锄。
他没有退缩,红着眼迎了上去。
那一晚,铁锄劈卷了刃,他身上多出七八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如注。
刺客全被他不要命的打法拖住,直到相府府卫赶来将刺客诛杀。
司恬看着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少年,眼眶微红。
“你不要命了?”
楚云深咳出一口血,咧嘴笑了。
“命贱,能护着小姐,值了。”
自那以后,楚云深被提拔为司恬的贴身暗卫。
相府请了最好的武师教他武功。
他发了疯地练,日夜不休,因为他知道,只有变得足够强,才能真正守住那抹光。
可他再强,终究只是凡人之躯。
三年后,敌国铁骑踏破边关,长驱直入。
皇帝昏庸,听信谗言,竟要将相府满门抄斩以平息敌国怒火,换取苟延残喘的求和机会。
御林军围困相府的那天,大雪下得比三年前更猛。
楚云深杀红了眼。
他护着司恬一路杀出重围。
刀刃砍卷了,他就用夺来的长枪。
追兵源源不断,他们被逼到了城外的断魂崖。
司恬白色的狐裘染满鲜血,她看着护在身前浑身是伤的楚云深,轻声开口。
“云深,别管我了,你走吧。”
“我不走。”楚云深死死握着长枪,鲜血顺着枪柄滴落,“除非我死。”
御林军统领冷笑一声,万箭齐发。
为了给司恬挡箭,他身中数箭,整个人失去平衡跌下断魂崖。
下坠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没有闭眼,死死盯着崖顶那抹逐渐被火把吞没的白色身影。
他不甘心。
他还没有护她到老,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断魂崖底,瘴气弥漫,尸骨成山。
楚云深砸在成堆的尸骸上,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血液从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枯骨。
意识模糊之际,一道诡异的黑影从瘴气中飘落。
那是一个面容惨白、双目猩红的男人。
男人盯着地上的楚云深,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你想活下去吗?”男人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楚云深动弹不得,只能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想。”
“哪怕变成永不见天日的怪物?哪怕要靠吸食人血为生?”
“只要能回去救她,我什么都愿意。”
黑影狂笑。
他咬破自己的手腕,将冰冷的黑血滴入楚云深嘴里。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楚云深在尸山中翻滚哀嚎,他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重塑,獠牙从牙床里暴长。
当他再次爬起来时,双目已是一片血红。
他成了怪物,也拥有了毁灭千军万马的力量。
楚云深冲上断魂崖,杀光了崖顶所有的追兵。
但他还是来迟了。
相府满门被灭,司恬不愿受辱,被逼跳下城墙。
他在城墙下找到了她支离破碎的身体。
那盘芙蓉糕的甜味,彻底被浓烈的血腥味取代。
“恬恬……”楚云深跪在地上,血泪顺着脸颊砸在雪地里。
他获得了无尽的寿命,却弄丢了他唯一的光。
“我会找到你,哪怕找遍黄泉碧落。”
“哪怕千年,万年。”
他将她的尸身抱走,安葬在开满彼岸花的地方。
自此,世间少了一个相府暗卫,多了一个游荡在黑夜里的吸血鬼。
千年的岁月里,他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看惯了王朝更迭,看腻了世态炎凉。
直到千年后,他在那个偏远的西岗村,看到了那个被全村人孤立的瘦弱女孩。
她蹲在树下,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玩耍,单薄的背影透着无尽的落寞。
楚云深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颗糖。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怯怯地抬起头。
“我叫司恬。”
楚云深笑了,那一刻,千年冰封的心终于化开。
恬恬,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世,就算粉身碎骨,我也会把欠你的守护全部补上。
楚云深没有魂魄。
吸血鬼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死便是灰飞烟灭。
但他偏偏留了一口气,飘荡在忘川河畔的彼岸花海里。
他看着忘川河水。
水面倒映出自己越发透明的虚影。
花海深处多了一座孤坟。
那是司恬亲手为他立的。
上面刻着四个字。
亡友楚云深之墓。
朋友。
这称呼挺好。
总算在她心里占了个位置。
其实司恬什么都不知道。
千年来,他为了找她,走遍了每一寸土地。
在西岗村看到她蹲在树下的那一刻,他本想直接带她走。
可他是个只能活在黑夜里的怪物。
给不了她阳光。
给不了她正常人的生活。
他只能收起血腥气,装作一个普通的邻家哥哥。
为了压制吸血鬼的本能,他生生剥离了自己一半的心头血,换了那枚开过光的平安锁。
佛光每天都在灼烧他的皮肉。
很疼。
他一声没吭。
亲手把锁挂在她的脖子上。
看着她笑,肉体溃烂的苦也算不得什么。
十八岁封印解除。
他知道凭自己一人,挡不住四面八方的恶鬼。
他去了一趟地府。
他在鬼市故意留下元阴之女的生辰八字。
他引来了腾血冥。
只有鬼王才有能力护她周全。
音乐教室那晚。
他在楼下杀光了试图靠近的邪祟。
推开门,他看到腾血冥的印记已经落在她肩头。
他嫉妒得发疯,恨不得撕了腾血冥。
但他忍住了。
他不仅要忍,还要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
他故意在司恬面前发狂,露出獠牙咬她。
他故意装作双重人格,惹她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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