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高弟说：“我准备明天带上管家和两个伙计出发到西域，采买番红花，时间大约十来个月。家中生意由钟孝荃打理，但他年轻，经验不足，童婉又有孕在身，所以，恳请里长不时过来指点一二，遇事帮忙参详、定夺一下。本甲的大小事务也请里长参与管治，不致荒怠。” “钟甲首你好像是在吩咐伙计呢，也不问一下我愿不愿意。”黎禾笑着说。 “我以为刚才孝荃都与你说了，我再重复讲一遍呢。”钟高弟尴尬道，“里长你是不知道，孝荃心里只服他的姐夫秀才，其他谁也不服。因此，我走之后，只有托你帮助孝荃了，希望不要推辞。” “既然我们之间是姻联关系，就应该相互照应，互帮互助。”黎禾说道，“钟甲首你放心，只要孝荃叫我帮忙，我一定会过来帮助他的。” 钟高弟说：“黎里长大仁大义、高风亮节，孝荃你要多多地学习，争取做一个像黎里长一样有出息的人。” “哎呀，钟甲首，事还没做呢，就被你捧上了天，要是事情没做好，我岂不是小仁小义、无地自容了。”黎禾说道，“你看现在里甲之事纷繁琐碎，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还有生意上的事，孝荃年轻，精力恐顾不过来，得有老成之人辅佐为好。” “有、有老成之人。”钟高弟说道，“本甲事务主要由老付协助，生意上的事主要由老郭协助，待会我叫他们来见你。” 黎禾说：“看来钟甲首都安排好了，下了决心要出行。但我觉得西域太过遥远，还是他国之地，情况复杂。如果可能的话，能否委托甘省那边商户代为采购？” 钟高弟说：“我们药店多年来发展缓慢，不能成为大户，就是因为我总窝在家里，小打小闹的，不能大进大出赚大钱。我这次去就是要建立番红花的购销渠道，让我们保平堂药店成为大亮国番红花的总舵，你说我不去能行吗？再则，里长你不也是亲自跑苏州府、苗寨吗，我向你学习呢。” 黎禾插话道：“但是……” 钟高弟右手捏紧拳头挥了挥，打断道：“我已下定决心，必去无疑！” 接着，钟高弟说要去准备出行东西，叫钟孝荃陪黎禾说话，告知一些情况，说完起身拱手离去。 钟孝荃说：“我父亲固执，听不进别人意见，你别介意。” 童婉说：“姐姐抱恙在身多年，就此机会找老郎中看一下。” 说罢，童婉拉上童丽朝院中走去。走了一会，忽然前面有香气扑鼻而来，循着香气，来到一扇门前停下。只见屋内一白发老者宛若仙人坐在香炉边闭目养神，碧色烟气从香炉里面升腾出来，慢慢散开，没入四周的宁静之中。钟孝荃跟上，介绍道：“这是我外祖父，本店的坐堂郎中。童姐姐你看哪里不适，我外祖父帮你瞧瞧，他医术高深着呢。” 老者睁开眼道：“孝荃来了，他们是谁？” “我夫人的姐姐、姐夫。”钟孝荃回道，“姐夫是本里里长，泰来布店家主黎禾。父亲出远门请他们过来帮我，顺便找外祖父给他们看一下病。” “黎里长伉俪辛苦，请进！”老者说。 黎禾进去问道：“请问郎中你贵姓，怎么称呼？” “老朽姓陶，名九真，你叫我陶先生就行。”老者说道，“别叫我郎中，把我说低了！” “扑哧”一声，门外候着的颖儿笑了起来，童丽制止道：“颖儿，不得无礼！” 颖儿说：“先生是教书识字的，看病的郎中不叫郎中叫先生，我觉得好笑。” “小丫头不懂事，见谅！”黎禾说。 “小丫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打紧！”陶九真挥挥手说。 童婉上前说道：“我姐有恙在身，请外祖父诊断！” 童婉拉童丽到陶九真桌边坐下，又拉起她的左手放在脉枕上。陶九真搭上自己手指，闭上眼睛，开始专心把脉。过一会，童丽换右手继续。约莫一盏茶功夫，陶九真睁开眼，收回手，说道：“里长夫人是不是经常失眠多梦、易烦躁焦虑、多回忆和联想、精力不济、时而头疼？” 童丽点头，陶九真接着说道：“这是思虑过度的症状，思虑过度的人多思多愁，总是出现不该有的担心、焦虑。思虑过度会损伤到脾，脾受到伤害，可影响日常的饮食、睡眠，进而引起其他的疾病，导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啊，这么严重！”童婉惊呼道，“外祖父，请你帮忙医治我姐。” “现在还没有到严重的地步！”陶九真说道，“里长夫人现在还年轻，通过调养可逐渐自愈。” 黎禾问怎样调养，陶九真说道：“最主要的是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从思虑中解脱出来。简单说就是想别的有趣的事，做自己想做的、能够给自己带来身心愉悦的事。特别是遇到生气的事要发泄出来，不要憋着，也就是要发发脾气。” 童婉请求开点药进行辅助治疗。陶九真答应，写了一个方子交给童婉，童婉把方子交给一个丫头，让她去药店店面抓药。 钟孝荃要黎禾上前让陶九真给他把脉，黎禾不肯。陶九真主动说道，“黎里长你哪里不适，我给你看看！” “都还好，没什么不适的。”黎禾说。 旁边的童婉道：“你让外祖父给你把把脉，可准了，你试试。” 黎禾正准备推辞，钟孝荃不由分说把他推到陶九真桌边坐下。陶九真闭上眼睛，给黎禾把脉。稍后，陶九真睁开眼，收回手，向后一仰道：“总体上没什么毛病，但有几个隐患，恐日后将至。” “是吗，愿闻其详！”黎禾说。 “说三项——”陶九真说道，“其一，胃纳不佳，食入难化，常有溏便，不时泄泻，待你四十岁后，胃脘疼痛，又大便不通。其二，罹患痒风，背部瘙痒，冬季为烈，搔之不止，待你四十岁后，瘙痒加剧，致彻夜难眠。其三，怔仲惊悸，此为隐疾，恐日后突发，届时，夜不安席，每闻人言物鸣，惊恐不定，神情立变。” 钟孝荃说：“里长你看我外祖父说的如何，可对症？” 黎禾思索一番，说道：“前面两项的确存在。大便多数时间不成形，有时还莫名其妙地拉肚子。冬天背部瘙痒，毎两天洗一次澡，才好过一些。但第三项好像没症候，也不知从何讲起。” “没症候没关系，以后印证了再说吧。”陶九真说。 “那开点什么药治疗或预防呢？”童婉说。 陶九真说：“没有明显症状，不好开药，也不宜吃药。” 黎禾问道：“我有时口舌糜烂，目赤口苦，咽喉干痛，是什么病？” 陶九真回答道：“这是体内有火的缘故，是脏腑阴阳偏盛偏衰的表现，其中，阳盛者属实火，阴虚者属虚火，主要原因为情志抑郁，劳欲过度，影响脏腑阴阳失调而致。对于年轻人，偶尔出现一些症状的，不必刻意治疗，只要做到少思少虑、多休息多睡眠，多喝水即可，平时可用菊花泡水代茶饮用。” “受教了，谢谢！”黎禾说。 接着，童丽犹豫地说道：“我有个隐秘的事想问先生……” 童丽边说边扫视其他人，钟孝荃会意，拉上童婉出门。颖儿在外把门关上，站在门口守候。黎禾站起，让童丽坐下讲。童丽坐到陶九真对面说道：“我只生了一个女儿，还想再为我家相公生几个子嗣，但为何我五六年都不再有生育，是何原因，能否医治？” “先说原因。”陶九真说道，“刚才给你把脉，发现你身体非常不好，已经不是健康的状况。我认为是你阴质素的产生出现障碍，不能排出子卵，胞宫无子卵进入，自然不会怀孕生育。” “阴质素是个什么东西？”童丽问道。 陶九真说：“这个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要回答你这个问题，须从《白帝经要》讲起。” 陶九真介绍，二千年前，在有史记载的第一个朝代——全朝之前的一千年左右时期，出现了一本《白帝经要》的书，它上面把人体区分为五种体质，分别是至阳、偏阳、中性、偏阴、至阴。五种体质是由人体内阳质素、阴质素产生的多与少所致，阳质素多则形成至阳、偏阳体质，阴质素多则形成偏阴、至阴体质，阳质素、阴质素差不多的则形成中性体质。一般情况下，男人阳质素多，女人阴质素多。女人排卵、怀孕、产子、哺乳靠阴质素多来支撑。 陶九真简要介绍后，接着说道：“所以，女人阴质素少，导致不能排出子卵、不会怀孕生育。” 童丽看着陶九真不作声，黎禾说道：“请先生医治我家夫人之疾！” “医治分为两个方面——”陶九真说道，“药物方面，使用山萸肉、人参、枸杞、鹿角等滋补类药材进行调理。食物方面，食用南瓜、番茄、葡萄、木瓜、香菇、卷心菜等新鲜水果蔬菜促进阴质素产生。” “药物方面，烦请先生再开个方子抓药！”黎禾说道，“食物方面，南瓜、番茄、木瓜、卷心菜哪里有？” 陶九真说：“南瓜、番茄、木瓜、卷心菜为海外之物，苏省、浙省、闽省、粤省有引进，可托人去采买或住到当地去进食。” 说罢，陶九真又开了一个方子交给黎禾。黎禾问道：“是不是男人、女人体内都有阳质素、阴质素，我夫人体内阳质素是个什么情况？” “是的——男人体内阴质素少、女人体内阳质素少。”陶九真说道，“你夫人体内阳质素处于正常状况，倒是里长你体内阴质素似乎太少。” 黎禾又问道：“是不是男人、女人体内的阳质素、阴质素总在变化之中？” “人体阳质素、阴质素产生的多与少会因环境不同、年龄不同而变化，一段时间阳质素多一点，一段时间阴质素又多一点。”陶九真说。 童丽想到了自己的女儿，于是问道：“小孩子体内的阳质素、阴质素是个什么情况？” “小孩子的情况是分阶段的。”陶九真说。 陶九真介绍，小孩子十二岁前，基本不产生阳质素、阴质素，从十二岁开始，体内出现阳阴两种质素。女孩阴质素偏多些，到十四岁阴质素达到正常水平致月事来临，男孩阳质素偏多些，到十六岁时，阳质素达到正常水平致晨举成丁。 童丽又问道：“老年人呢？” 陶九真介绍，一般情况下，女人到四十九岁阴质素只有原来五分之一以致绝经，男人到五十六岁阳质素只有原来五分之一以致不举。过了六十五岁，人体内阳质素、阴质素稀少，直至不再产生，生命也就快到尽头了。 忽然，黎禾产生了一个疑问，说道：“有没有男人体内阳质素少、阴质素多，或女人体内阴质素少、阳质素多这种情况。” “当然有这种情况！”陶九真说道，“男人体内阳质素少、阴质素多就好比一个女人装进了一个男人的躯壳，女人体内阴质素少、阳质素多就好比一个男人装进了一个女人的躯壳。” “还有这样的事，那如何治疗呢。”黎禾说。 陶九真说：“从各种记载上看，还没有治疗的方法，但《白帝经要》里面讲，人体内阳质素、阴质素的多少按照一定周期进行转换。问题是《白帝经要》讲的转换是对雌雄同体之人而言的……” 黎禾吃惊道：“啊，你说什么！” 陶九真介绍，《白帝经要》分为《内径》和《外经》，《外经》已失传，只留下口口相传的零碎之语。《外经》传言存在另外一个世界，有雌雄同体之人。古人曾按《内径》精深要义推测，《外经》记载的另外一个世界存在雌雄同体之人是有可能的，他们体内阳质素、阴质素的多少按照一定周期进行转换，可生存繁衍。古人还推测另外一个世界可能存在，只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了。 童丽听着不舒服，起身要走。黎禾急忙说道：“还有求医的，我家布坊有两个伙计扛包伤了腰，能否医治？” “你要他们过来，看后才知。”陶九真说。 黎禾点头，然后感慨地说道：“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二十年书，先生的称谓实至名归。” 陶九真说：“为什么不是胜读十年书呢？” “我读了二十年书！”黎禾说。 到了午饭时间，钟高弟过来，留黎禾夫妇在药店吃饭，叫药店的老付、老郭过来相见、陪席。吃完，童婉递上两副药、一包五斤菊花，黎禾、童丽接过离去。在回家的路上，童丽问黎禾道：“陶九真短短的一席话，能顶你二十年寒窗苦读？” 黎禾回道：“主要是通过陶九真的一席话，让我领悟了世间万物复杂的一面、多样的一面、相互关联的一面，以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另外的世界、隐藏的世界，比如海外的世界、我们体内的世界。” 童丽问颖儿道：“听了陶九真讲的东西，你觉得怎么样？” “没听懂。”颖儿回道，“只是觉得陶先生讲的这堆东西没什么用，不能当饭吃。” 黎禾放慢脚步，心里在想，陶九真讲的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呢。阳啊阴的，阳质素、阴质素什么的一大堆东西似乎离现实太远，对生意没什么帮助。不过，对治病却是有用的，忽又想到童老家主是医家出身，医术高超，他怎么不教童丽医术呢。 黎禾停了下来，觉得自己脑袋瓜子不够用、想不透，但又想花精力去思考这些也不划算。颖儿见状，性急地拉着黎禾的手臂来回摇动，说道：“家主怎么了，是不是犯了怔仲惊悸症？” 黎禾甩开颖儿的手，说道：“好你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还说没听懂，尽说骗人的话。” 然后咳了两声，黎禾继续说道：“我是在想颖儿你明天去布坊找郑管事把伤了腰的两个伙计带到药店，让陶先生看看，最好是能治好，免得我总在想这个事。你带上银子，叫上春儿一起去，让她也锻炼一下。” “春儿现在是元哥的书童，春儿离开，元哥怎么办？”颖儿说。 “你不用管，我安排别人送学。”童丽说。 过了几天，赵心晓带着三个小童来见黎禾。赵心晓说道：“这次换了个地方，到武昌县衙办的养济院领养的孤儿，都是十一岁，没名字，养济院登记的名号是小通、小咸、小崇，意思是通山县、咸宁县、崇阳县流落过来的小儿。小通、小咸是男童、小崇是女童。” 黎禾来回看了几眼，觉得三人不大机灵，说道：“没挑一下，汉阳县养济院怎么没去？” 赵心晓说：“汉阳县养济院被武昌卫征用作军仓，放置枪械被服，说是为清剿流民反贼作准备。所以只好到武昌县衙办的养济院，从五十几个里面挑选了这三个。” 黎禾看着三个小儿说道：“先让他们洗洗干净，换身衣服，交由夫人教导规矩，然后送到庄先生处家塾，强化识字三个月，就是早、中、晚那种。三个月后，边干家务边到家塾学习。” 赵心晓说：“还要到汉阳府登记，三人没名字，是重新起名还是就用小通、小咸、小崇？” 黎禾说：“重新起名还早，但小通、小咸、小崇又觉得别扭，看能否稍改一下……叫小桐、桐树的桐，小献、贡献的献，小宠、宠爱的宠，如何。” “蛮好！”赵心晓说道，“就按这三个小名上报登记。” 端午节刚过，断断续续下了几场大雨，天气也变得越来越热。黎禾背部皮肤时不时瘙痒难受，虽天天洗澡，但痒根犹存。正寻思是否再找陶九真看看时，钟孝荃登门来访。黎禾问道：“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