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女官升职记

第十章 司乐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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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便到了两个月以后。 春雨如酥,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地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一片刚长出来的叶子被风雨吹落,掉在地上。 “她们在里面做什么?” 一双墨色的云锦靴子停在朱红小门前。元嘉帝站在清秋阁的后门外。 “回皇上的话,”德全忙答道,“司乐司新去的一批女官今日在这里排演,皇上可要进去看看?” 风里,轻柔的乐声飘来。 像是一只柔软的素手,轻轻拂过回忆。 这曲子,他从前也弹过。 明月光里,梧桐树下。 只是听他弹琴的人早已不在了。 雨斜斜地飘着,沾湿了一点他的衣角。 元嘉帝忽然觉得没意思,正要走开。 ——吱呀。 忽然,门开了。 他转过头,视线偶然扫过身后。 整个人忽然怔住。 两扇窄窄的朱红小门。 一株新长出来的爬山虎从房檐上垂落茎叶。 新绿的叶子底下,站着一个披着水青色外衫、身段纤弱的姑娘。 风轻轻吹着,只有飘渺的乐声在空气里散开。 他记得,白霜似的月色里,有人轻轻叩门。 他把门打开,望见一双熟悉的眼眸。 那双细细长长的眸子,一看见他就弯了起来。 “我方才听到你在这里弹琴了,”那双眼眸的主人笑道,“你大晚上既睡不着,不如帮我听听我弹的怎么样。过几日夫子就要考我琴艺了,你知道,我要是再拿丁等,我娘肯定要抄着扫帚追着我满院子打……” 他那时大抵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只记得,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宽大大的水青色外衫,一双眼眸也如山间奔腾的泉水似的欢快。 风轻轻吹着。 春雨慢慢落着。 晚娘也一下子愣住。 按着明雪说的,还要过一会儿…… “这是皇上。” 德全见晚娘也愣在那儿,忙压低声音提醒。 “奴婢叩见皇上。”晚娘回过神,忙跪下行礼。 陌生的声音仿佛一颗石子投到平静的湖水里,将他从回忆里惊醒。 元嘉帝的思绪猛然被拉回到此刻。 虽然同样穿着水青色外衫,但眼前女子的面容却与记忆里并不相同。 止息的乐声如同截断的回忆。 “起来吧,”他扫兴地摆摆手,又问,“你们不是在排演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回皇上的话,”晚娘忙道,“再过一会儿就到奴婢上场了,奴婢心里紧张,就想着到后门外头的巷子里走走。” 方才,明雪说屋里太闷,让她待会儿不要紧张,去外面散散心。 晚娘的心脏“咚咚咚”紧张地跳个不停。 这哪里是散心?分明就是提心吊胆! 晚娘紧张地攥着外衫的袖口。 但元嘉帝却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的思绪又飘回了过去。 素白的月色下,窄窄的巷子里。 朱红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里的人望见他,微微一惊,随即又弯了弯眼眸。 “明日夫子就要考核琴艺了,晚上越想越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记忆中,少女叹了口气,仰头望着他,“你呢,你怎么在这儿?” 白雾似的细雨模糊的今昔的边界。 两人的面庞似乎在此刻重合。 元嘉帝垂眸看她。 她的眼尾涂了一点枣红的胭脂,用眼线拉长。 圆圆的杏眼也如丹凤眼一般,眼尾微微挑起,显得深邃妩媚,却又带着一点清纯的懵懂。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也微微垂头,露出一截儿白皙的脖颈。 风慢慢吹着。 爬山虎蜷曲的藤蔓上落下一滴水珠。 “你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的话,奴婢贱名月晚。” 月晚。 他不由得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让他想起同她初见的那个晚上的月色。 梧桐树慢慢抖着叶子。 透明的风模糊了树下坐着的人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翊玟,沈翊玟,”他答道,“你呢?” “心月。” 心月。月晚。 她们二人连名字都如此相似。 乐声渐渐从门里飘出来,勾着他的思绪一同飞往不知名的远处。 流逝的时间似乎在此刻停滞。 “皇上?” 晚娘微微抬起头问。 这皇上怎么不说话…… 晚娘的手心里汗津津的。 这叫她怎么发挥? 但落在元嘉帝眼中,晚娘这模样是在为片刻后的排演不安。 “既然你一会儿就要上场,不如早些回去,”元嘉帝笑道,“刚好,朕也同你一道去看看。” 风轻轻吹着。 后门的房檐上,碧绿的爬山虎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 朱红的小门轻轻合上。 清秋阁的正殿里。 元嘉帝坐在主位。 底下众人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一个个拿眼睛相互望着对方,颇有些紧张不安。 但歌舞仍要继续。 阿雪给晚娘使了个眼色,晚娘忙退下,换上舞衣,款款走上前来。 踏着舒缓的琴声,她伏下身子,轻轻一拜。 笛声骤然响起,像一阵疾风卷起一片叶子抛到空中。 晚娘水袖向身后一甩。 水袖慢慢落下,恍惚间,不由得让人想起将要乘风而去的月宫仙子。 “这舞可有名字?” 元嘉帝正愣片刻,转过头问一旁立着的阿雪。 “回皇上的话,此舞名为"拜月"。” 拜月。 拜月神,祈姻缘。 如水的夜色里,一轮圆月高高悬在空中。 这月亮仿佛一块圆润的磐石,任漆黑的河水从它身侧流过。 地上,叶影婆娑。 “心月,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按着他们之前约好的,三更十分来到夜阑殿的梧桐树下。 齐心月扭过头:“像月神祈祷啊,祈祷我明日能考个好成绩。” 说完,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月神啊月神,信女愿荤素搭配十年,换取明日的琴艺考核能考到甲等。” “……你不换个求一求?” 月神怎么会理会这种事? 他心底默默叹气,但碍于她的余威,面上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那该求什么?” 她回过头,一脸懵懂。 “笨蛋,当然是求姻缘。” 他无奈地摇摇头,拉着她的手从树影底下走出来,朝着天空中的圆月,双手合十:“月神,信徒愿折寿十年换取与心月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咦,你好肉麻。” 她却抱着手臂缩缩身子。 “快说。” 他终于被她气到,面无表情盯着她。 “……好吧,”她举双手妥协,看了他一眼,才双手合十,重新祈祷,“月神啊月神,信女上一个心愿请您满足。也请您让信女与翊玟修成正果。信女愿……荤素搭配二十年来换。” 她一睁眼,就望见他气鼓鼓的神情。 “哈,像个河豚。” 她捂着嘴,转过身憋笑。 元嘉帝思及此,也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皇上,怎么了?”德全在旁边问。 德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眼前的清秋阁陈设虽然如旧,住在里头的人却早已不在。 窗外的雨落到地上,带出一点水声,仿佛无言的叹息。 都已经过了十二年了。 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殿内的歌舞上来。 琵琶声越来越急促,仿佛将要乘着风、攀着月色升到空中。 晚娘双手合掌放在心口,脚尖往后勾,右腿往后一踢,带着身子凌空跃起。 好似祈月的巫女。 拜月,祈月。 他不由得叹息一声,眼眸里流露出一点落寞来。 “看来皇上是想起先皇后了,”珍琇也叹息一声,“皇上和先皇后定情就是拜的月神。” “你为什么对皇上和先皇后的事这么清楚?” “我家乡那边的说书人总说呀,”珍琇道,“先皇后闺名念月,刚好我家那个镇子从前也叫"念月镇",后来才改的。镇上的说书人以此为荣,就翻来覆去地说。” 念月。 原来这就是先皇后的名字。 当晚,晚娘便被平顺唤过去侍寝。 灯火黯淡的光在平顺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乔大人倒是不走运。” 平顺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乔若也不恼,只笑道:“终归有人走了运便好。至于是谁,只要皇上满意,那便行了。” “乔大人说的是,只是不知乔大人听说过两句话没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有"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乔若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这就不劳平顺公公您费心了,”阿雪插话,又笑,“若是在河边走要湿鞋,换个地方不就行了?至于初一十五,也总有办法的。” 说着,又靠近平顺,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荷包塞到平顺手里:“总之,无论是谁对公公您都是有利无害的。这些,全当补偿您这些时日费的心思。” 平顺掂了掂。 倒是有些分量。 他心里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总归日后能得好处就行,谁来也都一样。 “明大人说的是,”平顺弯起一对细长的眼睛,“倒是我多想了。” 说着便转身离去。 屋子里,灯影微微摇晃。 两个彻底放松下来的影子投在墙上。 “难怪你之前叫我准备荷包,”乔若道,“原来是这个用途。” “平顺此人最重利,这是他的难缠之处,也是摆脱他的关键。只要给够了银子补偿他的脸面,又不损害他的好处,他自然不会管当上采女的到底是谁。” 阿雪捧着热茶喝了一口,又把手背到身后捶捶肩膀。 “来来来,我帮你捶,”乔若站在她身后,帮她捏肩膀放松,“今日真是多谢你了,亏你想出这些好法子,你真是我的福星!” 阿雪失笑,提醒道:“不过方才平顺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 “这话怎么说?” “在司乐司,女官们是要时常在殿前忙活的。指不定你哪日又碰到了皇上,他一晃眼,又觉得你像先皇后,要你当他的妃子。那到时候我也没办法了。”阿雪又喝了口热茶。 “说的也是,”乔若想了想,“那你说我往司计司那边考怎么样?司计司那里的女官管后宫服饰、薪炭一类的东西,平日大多和货物、账本打交道。” 阿雪考虑了一下:“那倒也是个好去处。” “你呢?你日后打算留在司乐司吗?” “大概不会,”阿雪仔细思量片刻答道,“我虽说会一点琴曲,但并不算精通,对于安排宫宴之类的事宜也并不热衷。若是有的选,我倒是想去尚宫局那边。” 虽说六局平起平坐,但尚宫局掌握的实权似乎更大些。 若是想要做些什么,日后还是要想办法进尚宫局去的。 窗外的雨停了。 只房檐上一颗颗滴着水珠。 嗒、嗒、嗒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阿雪不由得想到晚娘。 或许明日她便能成这宫里的采女了吧。 “不知晚娘现在如何了。” 乔若托着腮,望着窗外。 “或许她现在正高兴吧,”乔若叹了口气,“可后宫争斗如此激烈……” “别担心,”阿雪道,“晚娘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做的。” “所以你之前才……” 阿雪笑而不答。 这两个月,她搜集了这后宫之中关于元嘉帝的种种传闻,包括《裕太后手札》中提及的有关他年少时的种种事情。 按着这些细节,她排好了一出偶遇的剧本。 先以乐声引他过来,再安排人守在后门,等到元嘉帝一过来,阿雪便让晚娘临时“出去走走”。 “但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晚娘呢?先同她商量、排演一遍,岂不更佳?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也好有个应对。” 阿雪笑笑:“可"偶遇"重在"偶然"。若是精心设计的,哪怕演的再好,也很难有那种"恰好相遇"的感觉。这两个月我也有仔细观察晚娘,这种情况,她能独自应对。” 房檐上的雨渐渐滴完了,只在地上留下几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映出熹微的日光,亮闪闪的,仿佛几片镜子片儿。 阿雪闭着眼睛推开门,打了个呵欠。 考完了是考完了。 但脑袋一直紧绷着,大半夜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她揉揉眼睛,拍拍脸颊,勉强清醒了些。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忽人由远及近传过来。 阿雪转过头。 “明大人,明大人……”一个小丫头笑吟吟跑过来,“明大人,朱司乐叫您过去呢。” “司乐可有说是何事?” 小丫头笑道:“反正是好事,”又伸出手,“是大人要给我讨喜钱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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