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难得下了三天三夜的雪，雪铺满了各处角落。 新年也已经来临。 顾昙赁的院子里一派热闹。 不只顾昙兄妹与碧草三人，保育院里的孩子们还有贺清随也都在一起团团而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这是多年后顾昙第一次与亲人过年。 宴席置办得格外丰盛，孩子们很高兴，一直吃闹。 起初与碧草到扬州时，顾昙没有干着手什么都让碧草做，厨艺女红洒扫，什么都学会了。 更别说后来去保育院教孩子们识文断字，也是相当于半是夫子半是女工。 今日宴席上好几道菜都是她做的，这会也没有旁的人，她身上穿着简便的衣裳，脸上更是没有施粉黛。 可在灯火下，贺清随还是被她美玉般的脸庞给看呆了。 直到身旁的一个孩子将汤勺掉在地上，才将他惊醒。 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慌忙垂下眼帘，阻止碧草过来收拾，亲自抱着孩子放到一边，将碎陶瓷清理干净。 顾景辰早在贺清随盯着顾昙不挪眼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他心头冷哼一声，忽地想到不见人影的萧暄。 明明已经追到扬州，这几日却并不见人上门。 看来也就是嘴上说着放不下阿昙，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说起来他也是悄悄地去过驿馆想要见萧暄，没想到竟被人挡了，说是萧暄不便与他想见。 原本还想着若是真的诚心，他也不是不可以劝阿昙回京，可现在，他以为还是尊重阿昙的意见才是。 “没想到殿下竟如此快就追到这里来了。现在雪还没化，等到过几日雪化透了，咱们就走吧。” 顾昙自然是千万个乐意的，毫不迟疑地道：“兄长定夺即可。我跟着兄长走。” 她并不觉得萧暄追到这里了就如何，或许他不过是面子上放不下，不甘愿她就这样离开。 或许他不过是五年前错过的执念留到如今，想要和从前一样。 可无论如何，她决意离开京都，就没想过再回到他身边。 顾景辰看到她无动于衷的样子，想起萧暄在京都听说她人没了的那段日子，看起来很是可怜。 到底可怜归可怜，妹妹的幸福也很重要。 而且，他也能寻找为父亲洗刷冤屈的证据。 扬州城驿馆里，萧暄躺在卧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窗门紧闭，热气腾腾的。 可他还是觉着冷，牙关不断地打颤，手也轻轻地抖着。 他紧闭着眼，双唇干涸起皮，嘴里时不时会叫“小昙花……” 一遍又一遍，让人听着心酸。 偶尔也会清醒起来，可他不记得自己嘴里叫过“小昙花”三个字，更是整个人好像呆了般。 只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帐子。 贺一看着他这样，心里一痛。 原本这个时候，以殿下的身份，坐在皇帝的下手好好地吃着团圆饭，接受大臣们的跪拜。 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孤零零地躺在异乡的卧榻上，明明人就在不远处，也不去看。 却整个梦里梦外，想得都是顾昙。 郎中起初来把脉，只说是肝气郁结，加上伤寒来侵袭。 本以为吃了郎中的药怎么也能有些气色，却不想到了第三日，原还时不时醒来的萧暄，竟是半点醒来的痕迹都没有。 他到了这个时候，顾不上其他的，吩咐侍从好好地守着，自己骑马冲到了顾昙租赁的院子外。 屋内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顾昙正在给孩子们包压岁钱。 都是流落在外的孩子，在来保育院前，别说过年，就是平日里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谁会给他们压岁钱，看到他们不踩上几脚已经是善心大发了。 现在他们穿着整洁的新棉袄，手里拿着女夫子的压岁钱。 一时间孩子们围着顾昙叫个不停。 贺一原本想要敲门的手也停住了，就算叫开门又如何，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若顾娘子真的愿意，也不至于让殿下如此伤心伤身了。 可怜殿下病倒后让他们守口如瓶，不许将风声漏到顾娘子耳朵里，连顾大少爷来访也给拒了。 贺一重新翻身上马，去了驿馆。 仿佛老天爷也在过节般，天上又下了雪，格外的冷。 贺一往盆里又加了些炭，将盖在萧暄身上的被褥压实。 第二日天还没亮，就使人上街去叫开医馆的门，请大夫上门给萧暄把脉。 他决不能让殿下在扬州出事，那他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活了。 好在上天垂怜，叫了几个大夫上门后，药如水般灌到萧暄嘴里，终于有了醒来的迹象。 那边顾昙和顾景辰将已经收拾好的行囊重新规整，准备离开扬州城。 “阿昙。你确定不去看一眼殿下吗？” 顾景辰站在马车前，问车内的顾昙。 顾昙摇摇头，“不用了。阿兄，咱们快些走吧。” “不是还要去城外外祖他们的坟前祭拜一下吗？” 崔家当初受了顾家的牵连，留下的人寥寥无几，也不知道崔家祖坟如今怎么样，也不知是否有人打理。 顾景辰望着帘子晃动的车窗，暗暗叹了一口气。 没再说什么，上了马，让车夫赶路。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阿昙又态度坚决，顾景辰觉着这样也好，不会一错再错。 “顾娘子……”马车刚刚往前行了一点点路，就有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顾昙闻声，掀开车帘，就见到贺清随带着保育院的孩子站在一旁。 孩子们眼眶红红的，有孩子哭唧唧地问道；“女夫子，您真的要走吗？是不是我们不听话，让你累着了，所以走。” 也有的将那日发下去的压岁钱捏在手里，走到马车前，小小的手高高举起：“夫子。你说压岁钱带着你美好的祝愿。那可不可以也祝愿你能留下来。” 顾昙叹了口气，她也很舍不得这些孩子，怅然地摸了摸孩子的脑子。 “你们跟着贺大人好好的。好好听话，好好长大，别再念着我了。” 孩子盯着她的脸，眼神懵懂。 驿馆内，贺一贺一干侍卫心急如焚，没想到看起来有醒过来的迹象的太子殿下，这会又昏睡过去，呼吸竟是比原先更弱了些。 之前还会呢喃着小昙花，现在没声没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