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埃兹村的亨利来说，时代变了。 不是说之前那些新出现的小玩意儿不新鲜，无论是魔视机，手机，还是那个能让人上网的头环，都很新鲜。 都是他以前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玩意儿。 虽然他买不起，但也在村里的富户家里体验过。 真神奇。 要是他哪年有钱了，一定也给家里置办上。 但是这些，对他来说，都算不上时代变了。真正让他感觉有天翻地覆变化的，是萨顿内战开始的时候。 在那之前，这里过着一天又一天复制一样的日子。 天亮了出来干活，天黑了回家休息。 运气好的年份吃得饱，运气不好的年份，那就熬着吧。 有时看见骑士或者贵族老爷出来巡游，一定要记得行礼，不然挨几鞭子都算轻的。 等老爷和夫人们走了，田垄上的庄稼汉们嘴上会扯几句闲天，畅想着贵族的奢糜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通常这种畅想都是不着边际的，因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里人，连想象力的极限都触及不到贵族们的日常。 这就是他们村一直以来的生活，亨利相信其他村也差不多。 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前是这样，一百年也是这样。 一百年前他没经历过，是听村里老人讲，他们父辈的故事。 也许是人上了岁数，就喜欢拽着人讲以前的故事。 乔治不喜欢听，因为听起来和他过的生活也没差。 他本来以为，等自己老了以后，一切也会是这样。 然而突然有一天，这片领地的老爷，带着他麾下的骑士们，举着高高的旗帜，像是一群骄傲的公鸡一样，离开了城堡。 这原本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结果无非是输赢吗，赢了贵族老爷兴许心情好，随便赏给农户点什么，通常是吃的，偶尔会有酒，不是自己酿的那种喝多一点就会头晕眼花的酒。 是正经酒庄的酒，虽然顶多分到一小杯，那也值得开心几天。 要是打输了，那可就惨了。 领主要赔款或是交赎金，那些钱归根结底，还是出在他们这些农户身上。 如果打输，接下来一年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所以亨利由衷地希望，领主能打赢。 但是这次很奇怪，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不知道领主到底是输是赢。 因为领主没回来。 这比打了败仗还可怕，村里的人，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直到一个月后，有人拿着张报纸，大喊“出大事了！”跑回村里。 他们在报纸上的合照里面，看到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的领主。 全村人聚在村里认字的老先生周围，等着他解读这份报纸。 亨利发誓，这是他见过老先生最为失态的一次。 老人家双手颤抖，连喘好几口气后，才颤颤巍巍地说道：“好日子要来了……” 然后亨利知道，贵族还是贵族，可领主再也不是领主了。 原来的领主，只有那个城堡和庄园还归他，地成了大家的。 领主的法律也被废除，再也没有那些突然想出来的税项，一切规则，都被明明白白地公示出来。 管理这片地方的人，也不再是领主的从属，而是一群年轻的事务官。 听他们说，他们原本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亨利本来不相信的，直到他发现，这些年轻的事务官真懂种地，而且很熟练，干起农活来，一眼就是从小干过的样。 以前那些老爷可不会这个。 他虽然不太能弄清楚新萨顿颁布的一大堆新规则，但他确实感受到了，那天老先生所说的，好日子要来了。 首先，有盼头了。 他的孩子，三个孩子，都去最近的镇上读书了，一分钱不花。 孩子们放假了，还能回来教教他，连他都跟着认了不少字。 而且听镇里的老师说，他家小儿子还挺聪明的，说不定有机会考入深水城的学校。 深水城在他们这可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在传言里，和地上天国差不多。 明明深水城所在的区域，和他们这片地方是挨着的，却差了这么多。 不过亨利倒是想得开，总有人命好，还有人生下来就衣食无忧呢。 除此之外，他收入翻了不止一倍。 他将家里的地，租给农场。 说到那个农场，他从没见过那么种地的。 那农场翻地用的是龙！ 活生生的，长翅膀长角有鳞片，靠近一点就会让人心脏控制不住突突猛跳的龙。 两千多亩地，那可是两千多亩地，一头龙两天给翻完了。 这得合多少头牛？ 后面播种什么的，也不用特别多人来干，一人开着台魔导器，能顶原来十个人。 有时还会有德鲁伊来看农田的情况，往地里撒些药水，施施法，看着就专业。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种地不需要原先那么多人了。 村里不在农场干活的，有人选择进城去找工作，有人选择留在这找点别的活。 亨利是后者。 他找了份伐木工的工作。 砍树吗，以前也不是没砍过，注意点树往哪边倒就行了。 结果入职之后，培训了一个多月，他从不知道砍个树还有那么多操作细节，自己原来砍树的活干得到底有多糙。 树往哪边倒，原来是在砍的时候，就可以精准控制的。 每一位伐木工，都必须通过考核之后，才能上岗。 按培训老师的说法，“都是为你们好，不希望你们不明不白地被自己砍的树砸死。” 在通过培训后，亨利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份新工作。 尤其喜欢配发的工具。 伐木工人可以自己选伐木使用的工具，链锯或是附魔斧。 亨利两个都喜欢。 链锯用起来，很有机械的力量感，听说是卓戈集团老板搞出来的，最开始是想当做一种近战武器开发，结果变成了工具。 而附魔斧，握起来更有质感，每一下劈砍的反馈也很带劲。 相比之下，亨利还是更喜欢斧子一点。 根据规定，只能在上工的时候，去库房领取斧子，必须登记身份信息，归还时间，每一把斧子都是有编号的，不允许带出工作区域。 名义上是工具，实际上是按武器管制的。 亨利可以理解，这玩意儿确实危险。 来到领取斧子的库房，库房门口有个两米多长的公示板，有事的时候贴文件，没事的时候贴些新闻。 自从认了不少字之后，亨利就对这块公示板上的内容格外感兴趣。 学会了不用那不是白学了。 溜达到公示板前，背着手，眯着眼，认真地看起来。 “洛曼，向奥瑞，奥瑞……奥瑞恩，发起，什么战争，各国表示，强烈，强烈……” 因为识字量实在有限，第一篇新闻的标题就有俩词不认识。 不过他还是大概读懂，又打仗了。 怎么老打仗呢？ 打仗就得死人，死人不好，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好在这俩地名他认识，洛曼听过，奥瑞恩不知道在哪呢，反正不是萨顿就行。 正在他还想试着“挑战”一下新闻正文的时候，身后响起个烦人的声音。 “诶呦喂，读书人，看新闻呢？”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亨利。 额，另一个亨利。 没办法，村里文化水平就这样，起名的用词实在没多少，不仅有好几个亨利，还有好些山姆乔治迈克尔。 为了做区分，身后这个是厨师亨利。 他是伐木亨利。 实现了工作时候以职务相称。 厨师亨利，现在是林场食堂的掌勺，手艺还不错。 但是因为总学不会认字，所以平等地揶揄每个正在学认字的同村人。 按他的话说，看单词的时候感觉字母在调换位置，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嗯。”伐木亨利没张嘴，用鼻子哼了声，表示他听到了。 厨师也不在意，继续搭话。 “我跟你说，最近上山小心点，我听他们说有人在山上撞见龙了。” 厨师这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消息，应该是冒险故事听多了，总想把食堂发展成故事里的那种情报集散地酒馆。 “是，我上个月还看见龙翻地了呢。” “不是跟你说的那个龙，”厨师神秘兮兮地说道，“是一个由金属和齿轮组成的机械巨龙！太吓人了……” “还机械巨龙。” 亨利轻笑了一声，没把厨师的话当真。 反正他嘴里冒出来的消息，十局能有一句是真的都算多。 “唉，我这好心告诉你珍贵情报，这样吧，十铜币，我再告诉你他们从哪看见的。” “这么珍贵的情报，你自己留着吧。” 亨利头也不回地进了库房，领取斧子。 身后还传来厨师的声音，“别走啊，商量一下，五铜币，不，一铜币也成，实在不行，咱们消息换消息，故事里都这么讲的……” 亨利领到斧子，摇摇头，什么冒险故事入脑的人啊，还跟他重名。 带着工具，他乘索道上山。 又快又方便。 这片林场的伐木方式也是前所未见的。 每位伐木工负责一片区域，把树砍倒后，使用短距离传输符文，传送到山上的木材中转站，再从那里，把木材挂上索道，运下山去。 效率，新时代的一切，都那么有效率。 来到他负责的区域。 需要砍伐的树木，都被标记过，他只需要抡起斧子按顺序砍过去就好。 虽然很累，但是个挺解压的工作。 只要注意好那些工作细节。 亨利二话不说，闷头开干，工资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绩效，多砍多得。 干活只要专注起来，时间过得很快。 一上午转眼便过去。 亨利放下斧子，坐在一根树桩上，欣赏着自己这上午的成果。 拿出水杯，喝口水歇歇。 再从包里翻出面包，这是他的午饭，中午凑合一口就得，晚饭再好好吃。 随身的背包里，有不少好东西。 除了他的午饭，还有处理一些紧急伤势的急救包，掰开可以发出求援消息的符文，手机，都很有用的保命小道具。 亨利刚把面包拿到嘴边，突然愣住，直勾勾地看着天空，甚至面包掉了都没反应。 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就在天上，是一头挥舞着翅膀的机械巨龙。 庞大的身躯，金属的光泽，堪比真正巨龙的压迫感。 厨子说的竟然是真的？ 亨利站起身，望着那可怕的东西。 他这时发现，那东西好像是朝他这边飞的。 而且飞得并不平稳，摇摇晃晃，一边还冒着黑烟。 以亨利对机械的了解，通常这种情况，应该是存在什么故障。 他猜的不错，那头机械巨龙越飞越低，摇晃越来越严重，直到栽进几百米外的树林中。 亨利震惊地看着远处那东西坠落的地方。 他现在心跳飞快，连续深呼吸好几口，才稍微缓过来。 工作守则，对，工作守则，发生意外情况的时候，先联系林场。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紧急联系号码，简短地讲述了这离谱的状况。 放下手机，亨利内心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 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看过一部魔影，就是一个人和受伤的龙交朋友的，也是摔在林地里。 机械巨龙，应该也是巨龙吧？ 亨利下定决心，带着背包和斧子，直奔坠落地而去。 希望在发生意外情况时，这斧子有用。 几百米很快就赶到，亨利能闻到一股燃烧的味道。 几十棵大树，朝着一个方向被挂倒，所有折断的树木所指的方向，就是那头正冒着滚滚浓烟的机械巨龙。 走近了看，亨利胆子壮起来，他认为这玩意儿应该不是巨龙。 不光是因为机械的，外形也没那么像。 只是有翅膀，离远了看的时候，才会被当成是龙。 近看，感觉和农场里的那些大型设备，也没差多少。 正要再走近一点。 突然听到人声，“救命！” 就从这个机械的前端传来。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亨利立刻跑向前方。 完全靠近他才发现，这东西前方是个像驾驶舱一样的东西。 更像农场里那些设备了。 驾驶舱里坐着的，是一位虚弱的年轻人，按压着的腹部正在流血。 年轻人看到亨利，艰难地说：“帮帮我，我是卓戈集团的试飞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