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回到雪阳宫，开始有人给他递帖子，约他出去小聚了。 朝堂的风向是说不准的。 如今太子成了跛子，又被禁足，似乎事事都不顺。 五皇子和六皇子便比以前更风光起来。 想有出息的读书人扎堆去讨好。 如今李洵回来，也成了红人。 李洵将这些帖子都放到了一边。 不管是谁，他都不想去见。 他现在想见的无外乎两个人。 一是蒋瑛。 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是否也像他一样想她。 他推开窗，抬头看看窗外的月，想着此时两个人共享一轮圆月，便仿佛她就在身侧。 二便是太子。 他无意再出风头。而且这件事是和太子先前就有过约定的。 由太子出面最为稳妥。所以他要想办法见到李越。 从旁人那里知道，太子发疯拿剑指着皇后这件事，皇帝是很生气的。时至今日，皇后都心有余悸，好些日子没有出未央宫的宫门。 所以太子这次的事情不知道还要禁足到几时。 李洵想，太子不能出来，但他可以想办法进去。见了面，也能商议一下。 说来也巧，这几日便是李越生母的忌日。 李越还没到皇后那里的时候，是跟着生母过得。 可他生母死的就很蹊跷，突然就暴毙了。李越傻愣愣的跪在那里。 过了数月，他到了未央宫那里。 因为皇后的支持，过了几年，他就被立为了储君。 宫中一直有传言是，说李越为了储君之位，亲手杀了自己的母妃。 但每年他母妃的几日，李越哭的比谁都伤心。逐渐的，这传闻就少了。 皇后也不大在意，因李越若对自己母妃没有什么感情，还怎么指望将来他对自己孝顺？ 到了这个日子，李越在东宫一定更加难受。 李洵借着这个契机和李定说了说。 李定也孝顺，他生母过世的很早，所以才对一个乳娘那么有感情。 虽然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 人在那种时刻，情绪很脆弱。若有贴心的人在旁边陪着，也是好事。 皇帝看着李洵道，“你告诉太子，叫他想开些。那件事他就是不对，他如果连自己东宫那点小事都处理成那样，以后这么大的国家他怎么办？朕也是为了他好。他那么年轻，若喜欢女人，多立几个侧妃，孩子以后也会有的。” “儿臣一定把话带到。” 李定点头，看了看李洵，道，“现在大家都绕着太子走，骗你还念着兄弟之情。小九，你真的很好。只是可惜了，你排行老九。” 李洵没敢接话。 他去找太子了。 李定还在想事情。 他突然否决了自己。 排行老九算什么？他自己可不是排行十一么。 他现在不是稳坐皇位么？ 所以那都不是事儿。 李洵去见了李越。 进到东宫的时候，明明只是门关着，什么都没改变，还是富丽堂皇的装饰，来回走动的宫娥和内侍，可李洵就能感受到一股死气。 人跟人果然是不同的。 譬如徐青芷，就能把雪阳宫过得有人气。 李越见到李洵是十分吃惊的。 “你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越眼窝深陷，瘦了许多，可见这阵子过得十分不好。 他见到李洵，也是真的吃惊。 李洵道，“三日前回来的。太子不知？” 李越苦涩一笑，“既是被禁足了，消息就很难进来。父皇下的命令，谁敢糊弄。你怎么就进来了？快坐下吧。” 李洵便坐了下来。 虽是禁足，吃穿用度和以前没差别的，只是没有了自由。 这是储君和那些妃子的区别。 两个人喝着茶。 李洵问，“太子最近可还好？” 李越原本是喝茶的，听他这么一问，豆大的泪珠子竟落了下来。再抬眼，一脸的泪水，把李洵也吓得不轻。 李越拿袖子擦了擦眼泪，道，“霜儿跟着我，原是来过好日子的，没成想命就这么没了。还有那个孩子，怀了才多久。我还记得她欢天喜地的告诉我，又小心翼翼，她怕有人要害她。她也知道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我也知道的。旁人容不下这个孩子。便是那个毒妇，还有皇后便容不下。” “可是已经怀上了啊，那是我的孩子啊。我原想着好好藏着，等月份大一点，便去告诉父皇，想请父皇保护着。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就出去了半天，等回来，霜儿不见了。再后来，她命就没了。你说他们，已经是这宫里那么尊贵的人物了，怎么连一个小人物也容不下，连个孩子也容不下呢？” 李越太苦了。 他连哭诉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哭了两下，被皇帝嫌弃了。 他回到东宫，找不到人哭诉。 如今李洵来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兄，便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李洵实在是个很好的倾诉者，他不会过多评论，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 李越说完了，自觉失态，又擦了擦眼泪，对李洵道，“叫你见笑了。” 李洵道，“三哥是性情中人。” 李越叹气，“便是我多情，才害了霜儿。早知道，不如叫她别跟着我回来。” 李越喝了口茶，终于把这篇翻过去了。 原来压在心里的一口气，说出来人就轻松了许多。 他眼睛哭的模糊的时候，想起林霜的脸也十分模糊了。 日子就这么悄悄的，把很多情感都淡化了。 他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呢？ 李越问，“你能好好的回来正好。是不是要成亲了？日子可定了？哎，生在皇室，婚姻大事，自己做不了主的。那静雅公主长得怎么样？” 李洵道，“并不好看。矮了些，也黑了些。” 李越道，“看吧，跟我们穆国的女子没法比的。你先把这个收下，日后再找别的，一定得是我们穆国的女子。” 李洵淡淡道，“静雅公主没有跟着我回来。” 李越诧异，“怎么回事？” “具体的事情说来话长，等日后我与殿下好好说。” “也好。这次回来一切都顺利吧？瞧着你清瘦了不少，真是难为你了。” “有惊无险。”李洵简短回了。 李越知道，怕是又是要以后再慢慢说。 李洵道，“我今日和父皇说了些话，他许我过来见殿下。我相信过阵子，父皇就会解了殿下的禁足了。” 李越吃惊，“你说了什么，竟能让父皇许你过来？” 李洵道，“明日是已故霍贵人的忌日。” 霍是李越母族的姓氏。 李洵这一说，李越又悲从中来，“你竟记得。这宫里怕是没人记得了。她走的时候，你还小吧？” 李洵道，“还有些印象。霍贵人很爱笑，有酒窝，十分有亲和力。” 李越又哭出来，“你说的是，她就是这样的。我常梦她。” 哭了一会儿，他才说道，“你去邓州的事情我没忘。我先前答应过你的，你为了穆国才去的北齐，我答应你的事情自然要办到。只现在可能要等等了。” 李洵道，“不急于这一时。” 兄弟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洵便要走了。 他过来，本就是要和李越通个气。 李越送了送他，颇有感慨，“九弟，你能来看我，我十分感动。你能回来真好，是真的好。” 李洵只当他是有感而发，没有想太多，道，“殿下放宽心，一定能很快出来的。” 李越目送李洵离开，叹了口气，是真的。 他有些后悔了。 只他一转身，便看到了曹玉珠一双眼睛盯着这里。 他愤愤拂了衣袖。 曹玉珠追过来，问，“九殿下既然能进来，是不是殿下很快就能放出去了？” “我被关着，你也跟着关一辈子。现在你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吧？你把霜儿害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正脸看你。哼！” 李越又甩了衣袖，把曹玉珠一个人留在原地。 曹玉珠喃喃，“我不知道她怀孕了，你怎么就不信我？我虽讨厌她，可我真不知道她有身孕了。” —— 蒋瑛十分幸运，顺着船到了下游那个村子之后，很快找到了一户人家安顿下来。 老两口带着一个小孙子。 蒋瑛说想借宿一段时间，又给了银子。老两口欣然同意了。 老爷爷每日去砍柴，偶尔挖一些药材，送给来收药材的，赚些银子。日子十分清贫。 老婆婆就在家带着孩子，偶尔打一些络子，贴补家用。 她手艺是好的，只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小孙子才几岁，还时常调皮捣乱。 蒋瑛没事做，就帮忙。 洗衣做饭，她坐起来十分利索。 闲下来，就和老婆婆一起打络子。 这些其实都是有人教的。有些是姐妹之间教，大多数母亲教给女儿。 这两样蒋瑛都没有，她没做过这些。 她在蒋府做的都是杂货累活。 老婆婆有耐心教她，她上手格外快。 老婆婆看她做得好，便不肯再要什么银子。 蒋瑛就十分坚持。 她其实感动。老两口心地善良，也不问她的情况。就说她瞧着面善，不是坏人，就收留了她。 蒋瑛自然要投桃报李。 她能做的，也就是帮帮忙，然后给他们一些银两，叫他们能改善一点生活。 就这样安稳的过了五六日。 即便没有李洵的任何消息，她也丝毫不慌。 本来就知道不是件一蹴而就的事情。她要有耐心等下去。 她仗着自己穿着女装，出过两次门，去河边帮着洗衣服。结果有个男人瞧着她眼熟。便是上次她落水获救，李洵寻到她的那户人家。 被老婆婆骂回去了，说是自己远房的亲亲来投奔的，叫他别色眯眯的打人主意。 后一天，果真有个男人色眯眯的扒在墙头看她。 蒋瑛一直女扮男装惯了，加上以前瘦黑，脸像是被藏着了。后来在皇宫里养了许久，吃了些有营养的，人慢慢又长开了一些。如今再换上女装，其实活脱脱是个美人胚子。 她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但她母亲基因好，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 加上李洵买的也不是什么粗布麻衣，都是上好的料子，柔软细腻。穿在身上，竟也有种大家闺秀的意味了。 小村子虽然离着京都城不算远了，但到底难见这种的。 难免会有起了色心的。 好在家里老爷爷是个老当益壮，见到了，举着锄头就追出来了。追着跑了有一里路，把那男人都快吓尿了。 回来喘着气，老婆婆赶紧上了茶。 老爷爷说，“那个狗东西，经常偷看别的妇人家洗澡呢，没脸没皮，要不是看在他母亲疯了，需要个人照料，早联合旁人将他赶出村子了。姑娘，你别怕。下次再来，我揍死他。” 蒋瑛笑道，“好，再来我们一起揍，揍得他鬼哭狼嚎。” 老婆婆吐槽，“一群小孩子。” 不过谨慎起见，蒋瑛就不大出门了。 这一晚，吃了晚饭。聊了一会儿天，蒋瑛陪着小孙子玩了一会儿，便都去睡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日子过得格外平和。 蒋瑛的屋子和老两口的屋子是对门。 她把荷包握在手里贴在胸口睡觉。仿佛李洵就在她身边。 入了夜，突然被声音吵醒。 院子大门处传来敲门声。这声音有些用力。 蒋瑛惊了一下。 她觉得不是李洵来找她。因太快了。这才几天？再顺利，也不该过来。 但她有预感，这敲门声就是奔着自己来的。 是福是祸，她都得面对。 老两口反应慢一些，正要起来，蒋瑛已经披了衣服先起来，对着门道，“我去瞧瞧吧。你们先睡着。若有事，我再叫你们。” “也不知是不是哪个醉鬼喝多了敲错门。你看一眼，不要随意搭理。” “好嘞。” 蒋瑛穿过院子，到了大门口。 敲门声又响起。 “谁呀？”蒋瑛问了一声。 外面没回答，只敲门。 蒋瑛顿了顿，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然后才去开的门。 没关系，她虽然不常出门，但隔壁几户人家都知道，都是十分和善的人。若有事，她叫一声，肯定有人来帮忙的。 蒋瑛开了门。见到来人，瞳孔放大，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