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这一场火，因为桐油再加上夜风的加持，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 蒋瑛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李洵。 门被锁上了。蒋瑛找了东西终于砸开，推开门看到了他。 李洵安静的坐在桌边，似乎对外面的一切毫无所觉。这里是另外一个天地。 太后只是让他当一个傀儡。 傀儡不需要知道太多，也不需要做太多。 乖乖听话就成。 “九殿下，我们现在立刻走。外面着火了。” 蒋瑛急切的说着，主动上前了一步。 李洵起身也上前一步，牵住了蒋瑛的手，“外面怎么样了？” “先出去再说。” 两个人赶紧走出去。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这边。 “贤妃娘娘还在前面，我们叫上她一起。” 李洵点头。 走向大殿那边的时候，必须要经过太后的寝殿。 蒋瑛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便呆住。 她看到了子期，看到了慕言姑姑，也看到了太后。 子期在确定外面起火之后，第一时间要喊太后。 他突然看到太后的身下有血。刚要去问，只觉腹部一阵剧痛，毫无预兆的唇角有血流出来。 他惊愣的看向太后。 太后亦是如此。 “对不起，子期，我太喜欢你了。我们一家三口去下面团聚吧，齐齐整整的。我不会留下来，由着皇上来审判我，来给我宣判死刑。我早就想过了，如果失败，我的灵魂至少会获得自由。” “子期，我要把你带上。别怪我。” 她原本就是这么自私的人。 从来就不想因为别人而牺牲自己。她在谢家的时候，其实骄纵远胜过谢楚月。 只是当时把她推了出去，她没有选择。 而这一次，她有选择了。 终于，要获得自由。 再也不必被这皇宫困住了。 她从十五岁进宫，到现在多少个年头了，已经记不清楚了。这样也好，都烧了吧。一切都和她一同毁灭。 慕言姑姑觉到了外面的火势，冲了进来。原是想着喊太后先一起跑出去的。结果到了跟前，就看到子期和她两个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慕言姑姑重重跪了下来，低垂着头，将太后的衣衫理好。 “太后，奴婢伺候了你几十年了，从谢家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你。太后，你在哪，奴婢就在哪。你既喜欢他，就让他一直陪着你吧。” 喃喃自语一番，又艰难的将子期的尸体也整理了一下。 最后她靠坐在太后的一侧，拿起尚且还剩了毒酒的酒壶，仰头饮尽。 蒋瑛在看到这些的时候，突然生出难过来。 或许很多事情到头来，都说不清楚对错。 被燃烧的窗户，窗框直接脱落，险些砸中了蒋瑛。 她被李洵揽住了肩膀。 蒋瑛抬眼看他。 “我们先走。” 蒋瑛点点头。 不知道是被烟熏得。 她眼睛酸胀，好像落了泪。 刚冲到大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徐青芷直接劈开了大殿上的大锁。 里面的妃嫔匆忙跑出来。 永寿宫里已经混乱一片，浓烟滚滚，将上空都笼罩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太监们，宫娥们，像无头苍蝇，正在乱跑。 也有身上着了火，拼命呼救的。 大火逐渐将一条条生路变成了死路，永寿宫成了一片火海。 “赶紧走！”徐青芷侧开身体，手臂一挥，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蒋瑛和李洵赶紧冲过去，一人一边将她扶住。 “母妃……” “娘娘……” 徐青芷笑着摇摇头，道，“赶紧走吧。这里，会被烧成灰烬的。” “母妃，我们一起走。” 扶着徐青芷的手臂，正要走。李洵的余光看到了徐青芷的背后。 背后的衣服早已被血染红。 “母妃！？” 徐青芷道，“太后他们人呢？” 蒋瑛道，“都已经服毒自尽。” 徐青芷似乎并不意外，她道，“她其实挺令人钦佩的，只是非要走上这条路。她应该带着遗憾离开的，明明差一步就要成功了。” “她大概不遗憾吧。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或许做这么多，只是为了报复，只是因为太无聊了。” 徐青芷说着，一时间没站稳，险些跪下去。 李洵和蒋瑛急忙将她扶好。 “母妃，现在先别说这些，我们出去再说。这里，不能再待了。” 徐青芷摇了摇头，道，“诏书没有找到吧？” 李洵一直被关了起来，他并不知道什么诏书的事情。 她一侧的蒋瑛摇头，“没有找到。张丞相他们去乾清宫找了，没有找到。娘娘，现在这不是最主要的。” “不。蒋瑛，你知道这很重要。那上面，是洵儿的名字啊。” 徐青芷问起诏书的事情，蒋瑛就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没有诏书，太后的造反牵扯不到李洵。 可是有了诏书，李洵的辩驳就会显得毫无可信力。 这是挑战皇帝皇权的大事，李定绝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这份诏书，会害死李洵。 然而徐青芷已经有了答案了。 她看了看两个人，把他们的手放到了一起，道，“我已经受了重伤，便是离开，也拖不过几日。能在这个时候，知道你们如此相互扶持，我很欣慰。洵儿可亲近的人不多，能遇到蒋瑛你，是他的幸事。” “母妃，你……”李洵已经预见到徐青芷想做什么，便要开口阻止。 徐青芷却笑了笑，道，“人固有一死。我的好儿子，如果这个时候我的死那么有价值，那我绝不会后悔。别难过，我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你是我的儿子啊，我希望你以后都快快乐乐的。” 她再看向蒋瑛。 蒋瑛已经泪流满面。 她道，“你是个好孩子。以后陪着他，切记保全自己。一会儿扶我到中间去。这杆枪，怕是要陪着我了。出去之后，你们当不知道这件事，那些妃嫔和宫娥会帮我说话的。” 李洵却动不了手。 蒋瑛咬紧了嘴唇，扶着徐青芷到了大殿前的空旷地带。 那里还有被她斩杀的邓修兄弟二人。 李洵顺着视线看过去，徐青芷走过的路线上都是她流下的血。 “就这里吧。”徐青芷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和洵儿赶紧走。不然我这死，就太不值当了。以后你们都是没有母亲的人了，要相互成为彼此的铠甲。去吧。” 徐青芷将蒋瑛一推。 蒋瑛踉跄后退两步。 视线早已模糊。 徐青芷单膝跪地，艰难的将自己的银枪插入地面。 她握紧了银枪，勉强才能稳住身体。 她仰头看了看被火光染红的天，笑了，“好怀念邓州的天啊。好怀念东海的水。父亲大人，我来见你了。” 蒋瑛哭到失声。 身侧李洵走了过来。 他朝徐青芷磕了一个头，头重重的砸在地面，半晌都没有起来。 蒋瑛也跟着跪了下去，然后拉住了他的手臂，“殿下，我们走吧。不能让娘娘白死了。” 李洵起身，额头上嵌了细小的砾石，插进肉里。因为磕的太用力的缘故。 “母妃……”李洵唤道，清晰的隐忍的难过。 “去吧，好孩子。来生，我们再续母子缘分。你真是我最得意的宝贝了。” 李洵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蒋瑛没有催促，她知道这过于残忍。 李洵再次看了一眼徐青芷，终于和蒋瑛一块离开。 能寻到的出路有限。 两个人试图冲破几道火势，都不行。 他们眼睁睁看到了被烧死的宫娥，还有被困在房间中无法出来的太监，只能嘶吼。 这个时候，谁也救不了谁。生命就是这样脆弱。 蒋瑛着急时，突然看向了后院的位置。 那里看起来火势最小。因为那边没有什么侧门，所以往那边跑的人也格外少。 可是子期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也让她记住去他那边的路。 她相信那里有一条生路。 “走！” 蒋瑛在前面带路，脚步匆匆奔着子期以前带她去过的地方。路过后花园的时候，竟然看到了一具尸体。 并不是被烧死的。 胸口还插着一把匕首。 是青梧。 只是情况紧急，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浓烟呛得二人都捂住嘴巴忍不住咳嗽。 不一会儿便到了他的屋子。 可是一目了然，并没有看到什么生路。 “你确定这里可以出去吗？” “子期不会骗我。” “你就这么信他？” “是！”蒋瑛斩钉截铁。 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开始在屋子里翻找。 暗门，或者地下通道之类的。 然后掀开被褥的时候，看到了枕头底下压着的一方帕子。 帕子上绣了几个清秀的字体。 弟：安之。 蒋瑛怔住了。 安之，弟。 蒋瑛依稀有些印象，母亲以前常和她提起自己有个舅舅，叫周安之。她总是温柔的安之安之的喊着。 说他长得多么好看，多么机灵，身体多么矫健。可因为调皮，和家里人吵了架，竟十分任性的跟着一个师父去当游侠了。 母亲便是为了寻他，借着采药的名义出来，才遇到了父亲。 那么多年了，母亲每每念叨起自己的弟弟，没有责怪，只有牵挂。她常会哭，担心他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是否生了病，是否遇到了心仪的姑娘。 那个名字刻在蒋瑛的脑海里了。 安之。 子期就是安之。 他是舅舅。 怪不得他对自己那么好。怪不得她天然觉得有亲切感。 知道的太晚了。 蒋瑛给了自己一巴掌。 李洵发现了什么，过来喊她，发现了她的行为。 “怎么了？” 蒋瑛摇摇头，声音却哽咽了，“李洵，我们赶紧出去吧。我快坚持不住了。” 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一通。 “我找到了一扇门。” 他拉着蒋瑛的手走到了搁门外。 原本挂在墙上的一幅画已经被掀开了。 背后藏着一道暗门，大概桌子那么高。子期来自江湖，自有些江湖的手段。 “我们走吧。” 蒋瑛点头。 再回头看，这间屋子也已经烧起来。 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 他们两个人弯腰钻了进去。 穿过一条很狭窄的地道，这地道并不短，蒋瑛心里却十分有底。她知道，这是子期留给她的生路。 终于到了尽头。 顶开上面的障碍物，李洵先爬了上去，然后将蒋瑛拉了出来。 两个人看了一眼周围，竟是一个废弃的院落。 皇宫太大了，总有些废弃的院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荒废下来的。 这样的院落有个极大的好处，就是不会有什么人踏足。 这或许是子期给蒋瑛留的。 又或许是子期给他们两个人留的。 李洵牵住蒋瑛的手，“我们走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 他和她都知道，现在还不是缅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