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令佝偻着身躯缓慢的走出来，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卷诏书。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张丞相和宁阁老此刻不敢交换眼神，但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他们让人翻遍了整个乾清宫都没有找到，原来东西被这个老东西给藏住了。他们竟然都没想到。 还真是灯下黑。 此刻蒋瑛的身份卑微，只能隐在暗处。 可她的一双眼睛也死死的盯着那份诏书。 这份诏书将关乎李洵的生死。 人群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诏书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打开来看了。 当他将内容看完，他的视线淡淡的落在了李洵的身上。 李洵面色从容。 无论上面是不是他。 他都要保持冷静。 且这份诏书与他毫无关系。 皇后已经急不可耐。她想确认是太后谋反。她更想知道诏书上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太子，无论是谁，现在都是除掉那个人绝佳的时机。 她问，“敢问皇上，这诏书是皇上所留吗？” 皇帝却当着她的面直接将诏书合上，重新放到了袁令的手里。 “是朕。只是有些久了，朕都快忘了。大约那么一回吧，朕和太后提起过一回。今天要不是你们提起，朕真的想不起来了。收好吧。” 皇后的嘴角抽了抽。 皇帝说是他留的，那就只能是他留的，还能有谁再怀疑。 “可是本来就有储君了，皇上怎么还留了诏书？”皇后扯出牵强的笑意，小心翼翼的试探。 皇帝目光微冷，道，“皇后，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朕还健在呢，便想着诏书上是谁了？” 皇后感受到了凉意。 皇帝又不满的扫了一眼太子，道，“朕一直觉得立君立贤，太子若是这般担不起这个位置，以后也不是不能换。” 皇帝的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大受震撼。 帝心难测，这句话一点也不假。 太子更是大惊失色，又惊又怕。求救似的去看皇后。皇后使劲眼神暗示，叫他现在不要有什么反应。 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皇帝的表现让蒋瑛有些费解。 徐青芷大约也想错了。 是不是她这样就不该留在永寿宫赴死？ 就在此时，有两个太监抬出来一具尸体。 因为被烧了，尸体还是死之前的动作。 整个人是单膝跪着的，头低垂，所以抬出来便更像一种蜷缩的姿势。 烧成这样，是认不出是谁了。 但身后的一个太监手里拿着一杆银枪。 皇帝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贤妃的？” 皇帝怎么会忘？ 他初见徐青芷时，她英姿飒爽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杆银枪，散发着光芒。 但人比银枪还要耀眼。 徐青芷是那种耀眼夺目的美，不是倾国倾城，就是如同太阳一般艳丽。 “朕以为……”皇帝有些难过。 往事都涌上心头。 他当时是真的为徐青芷着迷的。 只是皇帝从来都不会专情。他也会为别人着迷。 他们两个后来就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皇帝难过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也有人哭泣。 皇帝抬眼去看，发现有个妃嫔哭的最伤心。 她进来的晚，那时候徐青芷早就被关在雪阳宫了。或许她根本就没见过徐青芷。 “你为何在哭？”皇帝问。 妃嫔站出来，道，“她，她救了我们所有人。自己竟没了……早知道，那时候应该拉着她一起的。” 她扭头看向其他妃嫔，道，“你们都看到了吧？我们被关起来了，是她救了我们。是她把那些要对我们不利的人杀了。我竟才知道她是贤妃。她，怎么这么好？我都来不及感谢她，她怎么就死了？” 妃嫔说着便嚎啕大哭起来。到底年轻，还有些真心性在。 她一哭，其他多愁善感的女人们被她勾起来，都为了徐青芷而在那垂泪。 皇帝握着那杆银枪，感叹道，“贤妃素来英勇。她当年是真的为了穆国上身杀过敌的。你们后来进宫的没见到她，实在是个遗憾。她是个性格很洒脱的人，从不屑于勾心斗角。朕相信，如果你们见到她，肯定会喜欢她。” 这是皇帝对一个妃嫔最高的评价了。 他肯定了她的为人。 当然也肯定了她在这次永寿宫事件的功劳。 蒋瑛和李洵都知道，徐青芷猜对了。 那么多妃嫔给了徐青芷正名。 就等同于撇清了徐青芷和永寿宫的关系。 当然，也就撇清了李洵和永寿宫的关系。 “今夜朕失去了太多。朕想一个人静一静。丧葬事宜，你们都好好办。” “皇上……” 诸位妃嫔都想去宽慰。 皇帝却不回头，怅然道，“都回去歇着吧。你们也都受惊了。你们养尊处优，何时受过这般惊吓？都回去吧。皇后，后宫事宜，你多操心。” 众人看着皇帝略显萧索的背影，站了片刻，这才离开。 进入了养心殿，皇帝靠在榻上，喝了一口热茶，手捏了捏鼻梁，长叹了一声。 徐青芷的那一杆长枪还靠在一边。皇帝偶尔会抬眼看一眼。 袁令道，“皇上，沈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叫他进来。” 没片刻，沈墨就进来了。 皇帝转动着佛珠，抬眼看他，“都盘问出来了吗？” 沈墨道，“查出来了，的确是当年的余孽。” 皇帝唇角一勾，问道，“这都多少年了，竟都还在？” “恐怕贼心不死。” 皇帝笑了，“他们的主子都死了，他们为谁造的反？” 答案不言而喻。 很多人造反不过是跟着造反的人想升官发财而已。 谁知道造反不成，还被判为了反贼。 这反造的就十分憋屈。 这一帮子人跟谁都是跟。什么忠心都是狗屁。主子一死，他们都作鸟兽散，跑的比谁都快。 太后就是抓住了这些人的心理。 当年造反的诸多皇子，零零散散上百万的队伍。 当然死的死，伤的伤，一大部分也都归顺了朝廷。 可也有没归顺的。 太后把他们找到，把他们养了起来。 他们只要好好练兵就行，锦衣玉食不会断。要的就是有朝一日，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刀都磨得够锋利。杀人够快。 一旦成事，那就是真的要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这些人，其实不需要多。 太后只要扶植自己想扶植的人上了位。这些人一转脸就能成为功臣。他们的身份本就无人知晓，根本查不到他们的出处。 这些人可能以后还会成为太后的心腹。太后的爪牙。 只可惜，失败了。 他们就成了丧家之犬。 “再去查。叛贼还有多少人，一个个都给朕揪出来。” “如何处置？” “定下罪名，格杀勿论。无论是谁！” “是！” 沈墨领命而去。 袁令端了些吃食过来，道，“听说皇上已经许久没有进膳，皇上吃点东西吧。” 李定没有看那些吃食，而是看向袁令。 这个内侍，已经伺候他十多年了。从先帝在的时候就在。他看到了朝代的更替。 “这么多年了，朕已经很久没有大开杀戒了。都是他们，不知足，竟想着动摇朕的根本。杀了也不可惜。” “多谢你，老袁。”皇帝真诚道。 袁令弓腰，“老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太后提前将诏书藏好了，让张丞相和宁阁老来寻，为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 她和李定不同。 李定手上有兵。 太后手上的兵却很有限。所以她不能担上一个谋反的罪名，以后的麻烦会让她力不从心。 这一点，她是佩服李定的。 所以太后要求一个名正言顺。 没有什么比李定的传位诏书更有公信力了。 皇帝一死，那份诏书就是圣旨，不容置喙的皇权。 但是太后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她在乾清宫安排了人，将诏书藏了起来。 可是她忽视了袁令。 袁令伺候过先帝，再到李定。他的这一生几乎都在乾清宫里度过。好不夸张的说，便是乾清宫里的椅子凳子挪动一毫一厘，他都能察觉到。 所以传位诏书藏过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他藏了起来。 人也跟着像是隐身了一样，让人根本想不起他来。 袁令的这个决定深得皇帝的认可。 皇帝认了这份诏书，就直接否认了有些人的猜想。他知道，这次的事件疑点重重，一定会有人怀疑是太后意图谋反。皇帝认下来，有些人的嘴就堵住了。 当然不全是为了太后的名声。 皇帝更不希望他登基之后创建的太平盛世里还能出现有人谋反这样的污点。 当然这份诏书让人知道了内容，必然也会引起不小的骚乱。 他还康健，这些没必要那么早出现。 皇帝对袁令道，“老袁，朕会让你得到善终。” 袁令到底看没看过诏书的内容已经不重要。皇帝并不打算杀他。 袁令的身体一直躬着，他道，“老奴习惯伺候皇上了。这个大内总管，却不习惯。而且老奴年纪大了，不如让老奴安心在皇上身边伺候，不去想别的事情吧。” “好。不过你记着，你即便不是大内总管，你的位置永远高于这个职位。” “老奴谢皇上。” 皇帝点点头，然后从榻上下来，“让朕吃点东西吧。事情还有很多，这一晚，是没得睡了。” 袁令上前扶了他。 皇帝扭头又看了一眼那杆银枪，道，“那份诏书继续藏着，说不定以后真的能用上。” 袁令自然不会说话。 事关储君，袁令缄口不言。 皇帝吃了些东西，放下筷子，道，“宣小九过来见朕吧。” 袁令领命。 没多久，李洵就来了。 他神情依旧黯然。 他一进来，就看到了那杆银枪。 皇帝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自己走了过去，拿在了手里。 “上次有人告发贤妃藏有利刃。朕当时就知道，她藏得好好的呢。那群蠢货找不到。她那么喜欢这杆枪，不会舍得。” 皇帝摸到连接处，用手一拧，银枪变成了两截。又摸到一处，一拧，分成了三截。 他拍放在了桌子上。 “坐。” 李洵坐了下来，视线却还放在银枪上。 “朕知道你和你母妃感情好，她过世了，你自然伤心。朕会追封她，让她葬在皇陵。” “儿臣想……” 皇帝抬手拦住了他。 “你现在要说的事情放到以后。朕叫你来，有更要紧的事情问你。” “父皇请说。” “那个，对了，你吃过东西了吗？若是饿，朕让人传膳。” 李洵颔首，“儿臣并无胃口。” “也是，你正伤心。传位诏书的事情，你知道吗？” 皇帝的话锋突转，像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李洵在皇帝传他的时候，早已经把这些情况预料在内。 “儿臣不知。儿臣一直被皇祖母请到了永寿宫一处，并不知道外面情况。” “是吗？那太后可有同你说什么？小十不在永寿宫。老五老六跟在朕身边。太后一直不大喜欢太子。太后是不是许了你什么？” 李洵此刻只能不承认。 他道，“皇祖母并未与儿臣说什么。儿臣与其他娘娘一样，其实对很多事情毫不知情。” “那你怎么看这份传位诏书？你觉得是朕准备的，还是他人别有居心准备的？” “传位诏书关乎国本，儿臣妄议。不过父皇已经说这份诏书是父皇留下的，那自然就是父皇留下的了。” 皇帝看了看他，道，“小九，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滑头了？” “儿臣不敢。” “那你想知道传位诏书上写的是谁吗？如果，朕说的是如果。诏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会即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