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皇子都看了一眼李洵，安静的退了出去。 “你陪朕走一走。” 皇帝喊了李洵一道出了养心殿，走了一段宫道，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小路。 皇帝问，“吃饱了吗？” “饱了。” “饱个屁！一个个都拘着，筷子都没动几下。便是老五也不敢放肆些。” 李洵道，“父皇是父，也是君，儿臣等不敢失礼。” 皇帝笑了一声，问，“是不是平日里朕对你们都太严厉了？” 李洵道，“父皇是要磨炼儿臣等人的心智。” “所以你怨朕吗？” 李洵道，“儿臣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会，是不是？” 李洵张了张嘴，皇帝突然指了指前面的亭子，“到哪里坐一坐。上两杯热茶。” 李洵又跟着皇帝到了亭子里面。 皇帝也没坐。 背对着李洵，看了看前面的风景。 这边正好能看到御花园那边的方向。 等茶上来了。皇帝才转过身，示意李洵也坐下喝茶。 皇帝喝了一口，便道，“朕仔细想了想，决定让你去邓州。” 毫无预兆的话把李洵给惊了一下。 好在他平日里修的便是沉静内敛的性子，此刻方没有失态。 皇帝见他不语，笑问，“怎么，不愿意？那日你在养心殿，是不是就想提这件事来着？朕知道你的心思。你母妃一心想回到邓州去。当年她父亲战死，她都没能回去。一直带着遗憾的。” 李洵不知道是皇帝突然父爱泛滥，还是另有打算。 总之如果皇帝主动提出来这件事，实在是一件意外之喜。 “儿臣的确想代替母妃回邓州看看。” “你是个孝顺孩子。不过朕许你回去，不是叫你去游山玩水，祭奠亲人这么简单。朕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 “父皇请讲。” “朕要你除了裴正。” 李洵默然。 皇帝道，“朕会封你为王。去了那里，你想怎么做是你的本事。朕只要一个结果。邓州是从你外公手里到了裴正手里。朕让你过去，便是你不动手，裴正这个老滑头也不会容下你。这些年裴正背着朕没少做中饱私囊的事情。地方官员参他的折子朕都还留着呢。只那些事情都没什么真凭实据，朕也不好对他发难。” “你此去邓州，正好替朕办这件事。朕想着，邓州也该易主了，交给自己的儿子，朕当然会放心。” “小九，你有这个信心吗？” 如果只是要李洵去除掉裴正，那正和他的心意。 当初徐放一事，这笔账还没有和裴正算一算。 李洵起身道，“儿臣有信心。在父皇身边多年，若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便是辜负了父皇的教诲了。” “好。”皇帝哈哈一笑，“坐下说话。” 李洵却不坐，他道，“儿臣有件事想和父皇说。” 他理所应当的要提蒋瑛的事情。 皇帝看起来心情不错。只要他以蒋瑛本就是雪阳宫的奴才为由，带她走，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蒋瑛虽然现在在内务府，但其实还算是永寿宫的总管。这件事或许说到底还得要过皇帝这里。索性李洵今日就提出来，也少了麻烦。 只是李洵的事情还没说，皇帝却先道，“你的事情不急，朕还有话没说完。” 李洵便继续听皇帝说下去。 李定道，“朕这次下江南，从那边带过来了三个美人儿。都是水灵灵的江南女子。家世清明，不是书香门第，就是家中有人当官的。朕都替你瞧过了，温婉可人，知书达理，能配得上你。” “你好好带在身边，都是不错的。日后谁先生了第一个儿子，就提为王妃。或者你觉得哪一个更和你的口味，更端庄得体，你想怎么定都随你。” “那儿子生了，就送到京都城来，在朕眼皮子底下没什么事，也叫旁人少些闲言碎语。” 话里话外的意思李洵都明白。多少年了，亲王在外都是这么做的。但其实能有什么用处？他们根本不会只生一个儿子。要做的事情，也不会被一个儿子给牵绊住。 但李洵尚且还不需要考虑到这一层。他从没想过要和蒋瑛之外的人成亲生孩子。 李洵语调坚持道，“儿臣尚在孝期，不便成亲。” 李定道，“这些朕已经替你考虑进去了。你都带着去邓州，先都是你的侧妃，不必大办。至于孩子，过了一年之后再要。你母妃生前就盼着你能早日成亲，再有几个孩子。如今也算是朕了了她的心愿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这种事情不必再推辞。” “可是父皇……” 李洵当然是要反对的。 皇帝突然站起来，指了指前面，“那个是蒋瑛吧？” 随着皇帝这么随手一指，李洵的心突然就被提了起来。 御花园内大约有什么整修事宜，蒋瑛也在帮忙。 皇帝道，“蒋瑛……朕记得他在雪阳宫待过，你与他关系不错，对他十分器重。后来他又被太后要到了永寿宫。朕对他一直很有印象。袁令老了，福春也死了，朕身边一直缺个得力的人。你说朕把蒋瑛调到朕身边如何？” 李洵骇然。 明知道皇帝是话里有话，但李洵还是选择了抛弃理智。 他道，“父皇，儿臣想让……” 皇帝见李洵还要说话，截了他的话，道，“小九！” 明明没有用多高的语调，偏偏这一声，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李洵抬眼去看皇帝。 皇帝缓缓道，“你身为皇子，当知道有些事情可为，有些事情不可为。有些人，也当知道可交，和不可交。” “你好好办好朕交代你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和人都不要多想。要知道，有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别好好的，皇宫里又有人丧了性命。这是朕不愿看到的。” 皇帝的手轻轻的拍在他的肩膀上，“你好好想想清楚，现在就给朕一个答案。” 李洵四肢骇然。 他头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李定作为一个帝王的可怕。 他知道他和蒋瑛的事情。 知道多少尚不可知。 但李定显然是不同意他们的事情。 他把蒋瑛安排到自己身边，便是以她的命来要挟李洵。 蒋瑛的生死，似乎就在李洵的一念之间。 李洵的余光还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因为太熟悉，其实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抿了抿嘴唇，退后一步，郑重道，“儿臣一切听从父皇的安排。” 李定扬唇一笑。 他很高兴自己的儿子做了正确的选择。 “这几日就准备准备动身吧。那几个姑娘先放到雪阳宫去，与你提前认识一下，顺便教一些规矩。” “儿臣遵旨。”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道，“朕还有一些奏折要处理，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走了一步，又回身叮嘱，“小九，朕是很看好你的。出访北齐，你令朕刮目相看。一些不相干的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弄得不好，便只能是你的绊脚石。对于那些，朕向来都是一刀劈碎。你也该有这个决心。” “儿臣明白，儿臣恭送父皇。” 李洵目送皇帝离开，才敢转身去看蒋瑛。 她还在简单的忙碌着，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本就该有个决定了。 李洵想。 没有什么比保全她的性命更重要。 便是不舍，也得割舍。 在蒋瑛隐有所感的看过来时，只看到一道很模糊的侧影。 她也没多想，反正和李洵也才见了没几日。 蒋瑛还是隔了一日才知道李洵要去邓州的事情。 她当时十分欢喜。只是后面又听宫娥谈论起，皇帝一口气赐了三个美人当侧妃的事情，蒋瑛就高兴不起来了。 蒋瑛宽慰自己，那是皇帝赐的，所以他拒绝不了。 想起以前李洵还用过什么假死的招数，所以到了跟前就会有办法的。最关键的就是李洵可以去邓州了。 但蒋瑛也只是肉骨凡胎。她当然还是在意的。 她身份低微，总会想到其他的。 总要李洵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蒋瑛才能觉得安心。 人一旦沉沦感情之中，便容易患得患失。 蒋瑛自知与李洵不便多见面。可到底没忍住，到了下午，便找了个由头。正好内务府要往雪阳宫送东西。她便顶了差事。 都是女郎用的，因为是侧妃，皇帝又是打过招呼的，都不差。规格竟与宫内的妃嫔差不多了。 蒋瑛和两个内侍官一道搬了东西过去。 只是到了院子里，自有管事的太监与李洵去说。 不过没见到李洵，是小林子过来的。 小林子客气的接待了，道，“殿下与几位侧妃正在研读诗书呢，就不过来了。小的点一下就行了。几位公公办事，小的哪有不放心的？” 一个公公笑道，“九殿下艳福不浅啊。一下就来三位，还是皇上亲自赐的。日后小林公公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们。” “岂敢岂敢。” 正说着，院子那边便出来女儿家娇笑的声音，还不止一个人的。如银铃一般悦耳。 年轻貌美的女郎。 温润如玉的公子。 想想都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客套了几句，几位公公便要走了。 蒋瑛道，“我正好还有个事问一问九殿下，一会儿就回去。” 都知道蒋瑛一开始出自哪里，倒也没在意。 等人走了，蒋瑛对小林子道，“我现在能见一下九殿下吗？” “你容我去通传。” 小林子忙去了。 不一会儿便回来，对蒋瑛道，“九殿下在忙，说是没时间。” 蒋瑛退口而出，“忙着与几位侧妃培养感情吗？” 小林子没听出蒋瑛有什么情绪，反而回道，“谁说不是呢？各个长得水灵的呀，怪不得说江南养人。而且各个都饱读诗书，与殿下你一句诗，我一句诗，文雅的很。奴才许久没见殿下这般开心了。总算是从娘娘过世的阴影里面走出来了。” “你没看到。方才殿下正在给他们挨个画眉呢。不知道殿下还有这等手艺。” “若不是还在孝期，定是要大办一场的。不过殿下说了，去了邓州再办不迟。” 小林子没心没肺的话却刺痛了蒋瑛的心脏。 原来他也需要这般能吟诗作对，赏月赏花的人相伴。 给佳人描眉，多令人殷羡的画面啊。她都不曾有过。 原来他们就轻易可以让李洵笑起来，走出阴霾。 原来他已经想好了，一口气娶上三个美娇娥。 “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 蒋瑛转身失落的离开。 “蒋公公？” 听到那声音，蒋瑛信息的转身。 李洵见到她也笑了。 蒋瑛傻呵呵的也笑了一下，心下微动。 只是李洵身后又走出来三个妙龄女子。 “这是蒋公公。现在便是在雪阳宫伺候的。” 三个女子都与她打了招呼。 可见都并不娇纵。 一个瘦高些，一个圆润些，一个一看就十分温婉的模样。 皇帝选的这三个美人，是真的用了心了。 李洵道，“他们三个想去御花园转转。前阵子虽在宫里，却不曾出去瞧瞧。” “殿下若无事，赶紧带我们去吧。一会儿还能看到夕阳。”那圆润些的女子娇嗔。 李洵点头，“好，这就去。” 又看了一眼她，道，“先别动。” 原来是眉毛描的过了些。 李洵伸手，一手拊着她的脸，一手将多余的部分用指腹擦去。 女子早红了脸，只眉眼含春的一直看着他。 没有几个女郎见了李洵不动心的。 “好了。” “赶紧走吧，不然妹妹的脸可比夕阳还要红了。” 女子们娇笑一番，拉着李洵走了。 小林子也忙跟上。 落了蒋瑛孤零零的站着，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难过的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