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名叫徐进，是四叔公的儿子。四叔公在京都城和李洵提起过。年轻气盛的时候，被裴正设计断了一条腿，如今便是落了这个样子。 李洵扶着徐进的手臂按照他指的方向去找徐家人。 徐进道，“你要来的消息，前阵子就听说了。我们都盼着你呢。” 李洵轻轻嗯了一声。 徐进又道，“一会儿把家里长辈介绍给你认识。再找个时间把爹安葬了。还以为他尸骨无存，谢谢你了。” 李洵忙道，“二堂舅这话折煞我了。是我没本事，没能保住二叔公。” 徐进笑笑。 进了村子，少年他娘是个大嘴巴，一嗓子，把徐家的人都喊过来了。 齐齐举在院子跟前等着李洵。 李洵靠近了。众人都吸一口气，这是哪里来的谪仙？眉眼看着有几分青芷的样子，但又很不一样。 “老一辈的都过世的差不多了。只剩了二娘和三娘。” 两个老太太过来见了李洵，要跪下来行礼，忙被李洵给拦了，“你们都是长辈，莫要折煞了我。” 徐进又给李洵一一介绍。 同族的有四五十人住在这个村子里。 他们一家的，零零散散也有十几人。 “这是徐琪，这一辈里唯一的男丁。今年九岁了。琪儿，这是王爷。表姑的儿子。” “见过王爷。”徐琪恭恭敬敬的作揖，一双眼睛发亮，容貌十分俊俏。 李洵朝他微微一笑。 又介绍了三个堂舅，和徐进都是一辈的。 “先进去坐吧。”二娘说了一句，“不能叫王爷一直站着。” 李洵便跟着进了二娘的家中。 二娘和儿子儿媳妇住在一起。 儿媳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娃。 李洵觉得十分奇怪，这些人其实也算是李洵的长辈了。可是一个个的孩子都十分小。 徐进道，“先前有男丁的，生个病就死了。裴正不让我们出去看郎中，留在这里自生自灭。熬不过去的就没了。现在就徐琪一个，不晓得能不能长得好。” “家中女郎呢？”这么多年了，女郎一定有长大能到嫁人年纪的。 徐进道，“这个裴正倒没怎么管。大部分嫁给本族的人了，也有几个嫁到别的村子了。只若是嫁出去了，便不能再回来。有过那么一个太想家偷跑回来的，刚到了村子口，就被拦住打死了。故意打给我们看的。” 这话说完，人群里有人在偷偷抹泪，可能是自家的孩子。 李洵这才明白过来。 在二娘家里吃了点饭，又聊起了徐荣下葬的事情。 说到一半，一个男子拍桌子起来。 便是老三家的儿子，但其实排行老四。他问，“王爷既然来了，是不是可以把裴正那个混蛋给杀了？” 这话一说，全场都安静下来。 二娘拉了拉他的衣袖，“别乱说话。” 是有些恐惧在的。 这些年，在这里，裴正只是为了不动摇人心，其实对他们肯定像看着牲口一样圈养着。 大家望着李洵，虽都不说话。 但李洵看得出来，他们的眼睛里还透露着一点希望。 徐进打了个圆场，“裴正是朝廷命官，王爷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今日是个好日子，先不提这些了。” 又在屋子里聊了一会儿，李洵便要走了。 徐进腿脚不便，硬是带着徐琪送了李洵到了村子外。 李洵看着徐琪小小个子，却一直挽着徐进的胳膊。 “他与你很亲？” 徐进不好意思的笑笑，“这臭小子想让我教他一些功夫。可我现在这样哪里够？” “他爹……” 李洵见到了，不像是不会武功的。 徐青芷说过，徐家的孩子，各个都要练功的。 “不让学。”徐进道，“学了也无用武之地。而且万一被裴正盯上……我催促这小子读书呢。不过我们徐家人都是粗人，能读个四书五经已经是不得了了。” 这倒是实话。 很多人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错了。徐家人重武，自然在读书上就会有失偏颇。 李洵看了看徐琪，摸了摸他的头，问，“你是想读书，还是想练功？” 徐琪道，“既要读书也要练功。文能安定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我要做能文能武的人。” 徐进笑，“小子口气不小。” 但不是取笑，还有些欣慰在眼神里头。 李洵道，“那你愿意跟着我吗？” 稚嫩的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他转头看了一眼徐进。 徐进却没给他答案，似乎要他自己做决定。 徐琪一转脸看向李洵，就斩钉截铁的说，“你是要教我这些吗？那我愿意跟着你。你身上也流着我们徐家人的血，跟着你不会错。” 李洵失笑，道，“读书写字，我倒是能教你。至于练武我不行。” 说起这个，徐进忙问，“一直都知道你身体不大好，如今怎么样了？” 李洵道，“已经好了。母妃十分遗憾，她那一身武艺，我没学成。不过我身边的护卫，有几个无功了得，我让他们教你可好？” 徐琪立刻点头。 李洵道，“不需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徐琪道，“当机立断，我的事情我能自己做主。” 徐进打击，“做什么主？你先问问你爹的棍子再说。” 李洵笑一下，“回去和他们说一声。说不动，我再来劝。我这几日还得安置家中事宜。你们若有事，叫人传信给我。” 徐进面露为难。 李洵反应过来，“信传不出去？” “有点难。” 被一直盯着，可想而知当初徐荣是怎么出去的。他孤身一人到了京都城，又是下了怎么样的决心。他的一去不回，也给徐家这里敲响了警钟。他们也是真的怕了。 明哲保身，其实不丢人。 李洵道，“没关系，我隔两天就派人过来，若有事，你同他们说。我既然来了，就是做给裴正看的。他还不至于和我正面冲突。再艰难的日子你们都挺过去了，再熬一熬。” 徐进点个头。 突然又觉得话不对。 熬一熬，就能熬出头了吗？ 李洵来，真是要做什么吗？ 他自己历过大劫难了，性子也修的沉稳了。所以也没直接问，现在李洵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洵上了马车，又出来。手上多了两本书，递给徐琪，“这两本我现在在看，有些深奥，你先看看，我也好知道你是个什么水平了。与家里人好好说，过几日我安顿好之后，过来接你。先说好，若是懈怠，我还会把你送回来。” 徐琪扬起下巴，“不要小瞧我。我可是这一辈徐家的希望，不会给徐家人丢脸的。” 徐进后脑勺打了一下，笑骂，“别再说大话了，先把尿床的毛病改了。” “二叔，你怎的提这个，太丢人了。” 徐进哈哈笑。 “那堂舅，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 李洵回到了王府。 家里有女郎张罗起来变很快。 尤其还是三个人，有商有量的，等回去，竟又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王爷要用饭吗？出去好几个时辰了，应当饿了吧？” “外头用过饭了。” “那便先沐浴吧。王爷最喜洁了。” 李洵嗯一声，道，“你们约着去玩一玩，不必管我。初来乍到，你们许多地方可以走一走。” 三个女郎面面相觑。 李洵走了两步，又转头说，“这宅子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小了点？你们身边也得配上几个丫头，一人一个院子才够宽敞。不急，日后给你们换个更大一些的。” 三个女郎又迷茫了一些，不过这总归是好事吧，王爷这是在替他们着想吧。 李洵沐浴更衣，换了身清爽的衣物，芝兰玉树一般。 他立在案前，执了笔，便是龙飞凤舞，一幅画即可就完成了。 若是有旁人在场，一定会十分惊讶。 怎么还画了一个公公呢？ 李洵痴痴看了一会儿，这个时候，京都城该下雪了。又是她的生辰了。愿她一切都好。 细不可闻的叹息声后，他将纸揉成一团，投进了火盆。 寸寸相思，不过是用这种法子缓解一下罢了。 李洵住了几日，便去找裴正了。 裴正早有所料。 李洵虽然是个王爷，可他年轻，又是初来乍到，这里的官员全是他的人，不给李洵好路走，李洵自然要来找裴正。 李洵去见过徐家的人了，裴正也没所谓。翻不出什么天来。这些年，只是跑出去一个徐荣，还不是死了？再过些年，徐家人就被他磨得，真就只是一个只会种地的农民了。 “裴大人身体抱恙，本王特意过来看看。” 裴正假意咳嗽，道，“实在是下官的不是。奈何年纪大了，由不得自己。王爷莫怪啊。” 李洵道，“自是不会。本王今日来，实在是有事相求的。” 求字听得裴正心花怒放，一个字就是爽！ “王爷言重了，怎么还能说是求呢。是不是底下人办事不周全，叫王爷心里不畅快了？下官立刻就去罚他们。” 李洵忙止了他，“实在是件小事。就是如今这宅子小了些。” “宅子小了？你看，专门给你安排的还是徐家的老宅子，也算是良苦用心了，怎么住起来不舒服？” 能舒服到哪里去？ 宅子老了，年久失修，还小。这几天下雨，到处漏雨。有处地方，房梁都踏了，把家里女眷吓得不轻。 李洵道，“大人的良苦用心，本王是感激的。只是来的几个侧妃，都是江南来的，原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住得惯？他们一个人一个院子都分不均。这日后，父皇还指着我早日有自己的子嗣，你说说……” 裴正捻着胡子失笑，“是我考虑不周了。也是没料到，你一下子带了三位侧妃过来。” “都是父皇赏赐的，也都和我心意。”言外之意，皇帝赏的人，你如何敢怠慢？ 裴正道，“换处宅子不是难事，只是得费些时间去寻一寻。要是盖一处，那就又要些时间了。” “裴大人不必多虑，本王倒是看中了一处。” “哪里？” “西山脚下那一处。听说是刚刚盖成的。那地方依山傍水，我本来来这里也是想清静享受的。那地方最是好了。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还得好好去协商一下。” 裴正气色不大好。 因为是他盖得。 送给一个小妾的。 那小妾如今还没见人。因家里已经好几个妾室，夫人闹得凶。他索性在外头又盖了一处。用的也不是他的银子，反正是底下官员献殷勤送的。 没成想，李洵却看中了。 那里离城里还有些距离，不在自己跟前，其实也挺好。 他要真当一个闲散王爷，裴正还巴不得。若非迫不得已，裴正也不好和李洵闹掰。毕竟李洵那里还有皇帝呢。 “那是小事情，我来安排。王爷再给下官几日时间？” “那就有劳了。” 裴正客气的送走了李洵，脸一下子就沉下来。 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正是先前在太子那边的谋士。 “裴大人就这么把西山的宅子给搭出去了？” “他都来要了？我还能小气不给？他毕竟是王爷，几分面子还是要给的。” 谋士道，“裴大人难道忘了王爷来的目的？” 裴正不以为意，“你说他是来杀我的？呵，他没这个本事。我也不傻，这件事我会慢慢求证的。他要真有这个心思，如今在谁的地盘上，他可没那个本事。” 谋士暗自觉得不爽。 怎么他话都说都那个份上了，裴正还不愿杀人呢。毕竟是王爷，他还得继续煽风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