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到底是来晚了一步。 到的时候，屏儿的尸体都已经凉了。 几个女郎看了看李洵惨白如纸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对这个屏儿不甚了解。 只刚才听了只言片语，应当是李洵先前的奴婢。 李洵木然的看了一会儿屏儿，没有顾得上全身的血，被人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屏儿对他一直有愧，所以一路跟过来。只她觉得做了对不起李洵的事情，便不敢相认。时至今日，李洵已经无法知道屏儿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只看她如今的落魄，便知道她过的一定很差。 也是，一个女流，孤身在外，能怎么办呢？ 为了自保，恐怕还只能装做乞丐。 即便是到了王府跟前，每一日看着王府的人进进出出，她也不敢相认。只有在他有危险的时候，她却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了。 李洵早不怪她了。方才的话，不是为了哄她。 屏儿当时的情形被人胁迫，婆母和夫君都是她的天，她只能选择站在李洵的对立面。 李洵因祸得福，解了身上的毒。 所以他已经不怪她了。每个人都会不情愿的做出一些选择，李洵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去指责她什么。李洵又何曾永远是光明磊落的呢？ 只是他万没料到，屏儿如今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他头一个反应过来，问道，“谁是康儿？” 众人不解。 这名字都没听过。 那位三妹想了想，站出来道，“听着像是个人名。会不会是她的孩子？妾见过她身边带过孩子，但次数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 李洵立刻道，“去找。” 立刻有护卫便要去。 三妹过去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是个男孩儿，估计也就两三岁，黑黑的，瘦瘦的。你去问问平时她都在哪住着。对了，她与门口另一个乞丐老头说过几句话，先前我给她的东西，还见她分给了那个老头。” “属下知道了。” 屏儿的尸体暂时被收殓了。 徐进看了看被押在院子里的宁怀。他趁这个空档看了宁怀带来的卷轴。 虽然要行刺李洵是真。 但他手中的卷轴也是真。 “这些真是你所写？” 徐进跟着徐荣当年也学过一些县郡防务，宁怀所写，见解十分独到。 若不是宁怀所写，徐进也要找到真正所写之人。 宁怀不屑的冷哼一声，“与尔等没什么好说的。你一介武夫看的懂吗？” 徐进捏着卷轴道，“我深知守城之重，还请先生说明是何人所写。” 说着，竟退后一步，躬身作揖。 他因为腿脚不便，这样一来，竟让宁怀有些恍惚。 太子也是这般。他虽然在太子门下，可太子对他只有利用，没有多少敬重。 而徐进现在这样，竟让他颇为动容。 宁怀道，“是我所写。” 徐进大喜，“真是你？” 宁怀道，“我宁某绝不造假。你以为我在这里，都是游山玩水么？这东西本是要送给裴正当礼物的，为的是他忠于殿下。可谁知，他不过是草包一个。我无数次的提醒过他，要早早除掉邓安王，可他就是不愿意。才酿成了大祸。” 宁怀不免愤愤。 徐进又惊，“你，你是太子门下？” 宁怀呵一声，道，“不必如此吃惊。你家王爷估计已经料到了。这等事，也不是太子第一次做了。” 宁怀脖子一伸道，“给我来个痛快的吧。虽死犹未悔。” 徐进道，“我钦佩先生气节。先生稍等，我，我为你争一条出路。” 徐进说着，便转身，一瘸一拐的进了花厅。 李洵一直是沉默。 三个女郎就坐在椅子上，也不敢多言。 他们猜想，这屏儿对李洵是很重要的。她的死，对李洵来说是个打击。 徐进进了花厅，走到了李洵跟前，将卷轴递过去，“这是宁先生所写。我方才粗略看了一遍。这宁先生是个人才。” 李洵掀了眼皮看向徐进，“堂舅何意？” 徐进道，“还请王爷不拘一格降人才。宁先生有大才，王爷这里又是用人之时。邓州这里形势不明，需要宁先生这样的人。” “他会甘心在我门下？” 徐进道，“他承认自己是太子门下。若王爷你诚心相请，未必……” “太子？”李洵果然很平静的疑问。如宁怀所说，这并不令他意外。 徐进道，“我知道，他想要杀你，也……” 徐进情绪有些激动，李洵知道，他是在替自己着急。 求贤若渴四个字，并不为过。 李洵浅浅笑了一下，道，“我去见见他。” 徐进面上一喜，觉得有戏。 李洵起身，抚平了衣摆，举步走向院子。 徐进示意两个属下，将宁怀的胳膊松开。 宁怀被押的久了，两条手臂已经僵硬，在被放下的时候，反而是一阵酸痛。 他揉了揉，看了一眼李洵道，“一仆不侍二主，王爷不必麻烦了。” 徐进刚要说话，被李洵扬手打断。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那是一封密信，前日刚到他手中。 宁怀有些不解。 “先生看一下就知道了。” 宁怀带着疑惑，将信笺打开。 迅速浏览了一遍，他大惊失色，手也跟着发抖。 “这……是真是假？” 李洵勾唇，“先生觉得呢？前日刚到。” “怪不得……”宁怀和京都城那边一直有联系。 这么大的事情，他竟还不知道。这是一封密信，不过是前日刚到。按照滞后性，宁怀要得到消息估计也就是这几日。 “你的主子没了……” 即便已经看到了信的内容，李洵还是复述了一遍。 那是一种炫耀，一种不屑。 主子是谁。 自然是太子。 没了是什么意思？ 信从宁怀手里脱落，徐进弯腰捡了起来。他粗略看了一遍，才知道，是太子被废了。 这不正是一个机会吗？ 徐进道，“太子殿下办得这种糊涂事，可见没有大材，宁先生一腔热忱，跟着太子殿下未免可惜。” 宁怀何尝不知。 和李越相处的时间里，他便看出来了，李越没有什么大材。他一直都想，当皇帝的不一定很出色，会用人就行。身边文官武将都好就行。 所以宁怀一直抱着希望的。 谁知道李越竟然败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这已经不是什么大材的事情了。 这简直就是愚蠢。 徐进继续道，“先生，就在王爷门下吧。王爷在邓州势单力薄，却可以撬动裴正这等人，可见王爷的权谋和智慧。先生大材，难道不应该跟着王爷这种人才能人尽其才吗？” 宁怀有些动摇。 他对太子虽然忠心，但绝大部分的原因是太子给了他机会。 宁怀看了一眼李洵，依旧端着一些他恃才傲物的架子，“徐大人别剃头担子一头热了。你家王爷兴许根本瞧不上我。” 对徐进的称呼都变了。 这微妙的改变，徐进立刻捕捉到了。 他道，“怎么会呢。”又看向李洵，“王爷，不如……” 李洵看一眼宁怀，道，“告诉你，只是让你知道这个事实。还有，这世上，千里马常有，缺的是伯乐。这一点，我不会做的比太子差。像你这样的人，世上千千万。而屏儿，却只有一个。” 徐进越听越不对劲，还要再劝，却见李洵口中吐出一个“杀”字，淡漠的手一挥，不带丝毫犹豫，转身离开。 杀人诛心，狠辣不讲情面。 李洵已经具备了帝王该有的特质。 而他在对付裴正这一点上，完全展现出了他的智慧。便是先前与太子的几次交锋，也足以看得出来他内心的强大。 宁怀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李洵比太子强。 若跟了这种人，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吧。 可惜了，他遇到李洵太迟了。 他终究是个怀才不遇的庸才。 是庸才。 因李洵根本瞧不上他。 宁怀带着不甘，闭上了眼睛。 脖子上一凉，李洵的护卫，给了他利落的一刀。 他的身体直接倒了下去，躺在了院子里。 以他一命，抵了屏儿一命。 徐进见事情已经这样，不解的走进花厅，问，“死的不过是一个丫鬟，王爷，应该有所取舍。” 李洵反问，“谁说一个丫鬟的命就不值当？若屏儿不死，我便是三顾茅庐，也会请他到我门下。我并不在意他曾想刺杀我。但他杀了屏儿，便不能留。高位者，便有一些坚持，也有一些随心所欲。我必要他死。管他什么人物。” 徐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只内心无声的叹息。 李洵有他的原则和执着，这不是别人所能左右的。 只是可惜了一个人才了。 没多久，出去寻人的两个护卫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孩童。 矮矮小小的，走路还不算稳当。一路几乎是护卫抱过来的。 因到了这样的环境，便有些害怕。藏在护卫的身后，露出一只怯生生的眼睛看了一眼李洵。 这眼睛李洵一眼就认出来了，便是几次在屏儿身后看到的那个。 护卫道，“在附近的一个破庙里找到了他。是叫康儿。提了他娘在这里，才愿意跟过来。” 李洵便起身。 那孩童却躲得连脸都看不见了。 三妹瞧见了，拿了盘子里的点心，走过去，蹲下来，温柔的抓了他的手，放到他掌心，道，“我们都是你娘的朋友，你不必怕。你瞧，我们知道你叫康儿呢。” 三妹十分温柔的说着，又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笑道，“洗一洗，换身衣裳，是个俊俏的小公子。随你娘呢。” 康儿饿极了，又听她提到了屏儿，便放下了防备。 拿着糕点要塞进嘴里的时候，奶声奶气的问，“我娘呢？” 三妹去看李洵，然后道，“你娘呀，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康儿不太懂。 李洵走过来，道，“你娘有事情要做，把你交给了我，以后跟着我可好？” 康儿看了看李洵，并不大确定。 因李洵对他而言是个陌生人。 三妹道，“王爷若要留下他，便要妾身来照料吧。这孩子还那么小，不能离人的。他到了这陌生的环境，一定要有人耐心陪着。妾身也见过他，天生就有些亲切。” 李洵思索片刻，问，“你能照料好吗？” 三妹一笑，道，“王爷可别小瞧我。两个姐姐喊我三妹，可我却不是最小的。家中也有弟弟妹妹，还有兄长的孩子，我与孩子相处有一套呢。妾身一人照料，再寻个年长的嬷嬷，就不会有问题了。” 她思虑的已经很周全了。 李洵最终同意。 他对康儿道，“以后我是你爹，这里便是你家。” 他还小，有些事情还没法和他说清楚。李洵想，若要他在这里能安心住下去，且让府上的人都愿意照顾他。他就得给他一个身份。没有比他认下这个儿子更好的法子了。 等日后，若有机会寻到了王忠，再让他们父子相认不迟。 两个女郎都有些吃惊。 康儿不太懂，但他自出生，就没见过爹。他那么小，其实对爹还没有概念。但李洵和他说话，让小小的人儿有了一点安全感。 他张了张嘴，慢慢的喊出声，“爹……” 李洵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上还有枯草。 三妹道，“妾身先带他去洗一洗，换身干净衣裳，再吃顿饱饭。瞧这孩子，太瘦了。” “去吧。” 三妹竟丝毫不在意他身上脏乱直接将康儿抱了起来。 康儿在三妹的照料下，逐渐适应。毕竟小，并不记事。小孩子么，有的吃有的玩，便是无忧无虑的。 这一日，李洵忙完过去看康儿。远远的便瞧见三妹与他在园子里玩闹。 “娘……”康儿突然这样叫。 三妹眼含热泪，将他搂进怀里。 这一幕太感人了。李洵都驻足了许久。 他走过去，陪着康儿玩了一会儿。走时，突然道，“芸娘，以后宅中的事情你来管。” 没有更明确的话。但这已经表明，这位已经可以掌中馈。 对府上的人而言，她便已经是王妃的人选。 芸娘福身对李洵一笑，“妾身谢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