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此话一出，老族长和宁老爷不约而同的相互去看。 宁老爷恭敬的问，“老四家的女儿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从小就身体不好，一直在偏院中养着身体。且……” 宁老爷迟疑一下。 李洵道，“宁大人但说无妨。” 宁老爷便道，“且当初有个过路的和尚给她算了一卦，说是天妒红颜，活不长久。只，只能活到十六。” 李洵问，“十二娘如今芳龄几何？” 宁老爷道，“前阵子刚过了十七岁的生辰。” 李洵浅浅一笑，“所以，那和尚说的就不作数。” 李洵一边说着手里却没停，一直在剥一个桔子。 老族长和宁老爷又交换一个眼神。 老族长事情经历的多了，这件事却蹊跷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正当他不解时，突然看到李洵将剥好的桔子掰开来，递给了身边的女郎。 女郎接过来，眼巴巴的望了望跟前的点心盘子。 江南一带，这些点心做的格外精致。 李洵宠溺一笑，手指了指，眼神询问着她喜欢哪一块？一样一样的指过去，等女郎点了头，李洵便捏起来，递给她。 女郎塞到嘴里，用帕子掩了掩，对李洵眯眼一笑。 短短的时间内，老族长脑子转的飞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但还是道，“既如此，那我们把十二娘请过来？” “四老爷与夫人可在府中？” “都在。” 宁阁老的四个儿子，老大就在当地做官。老二跟在宁阁老身边，在京都城内有一官半职。老三在外地做官。 唯有老四，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娶了个媳妇，被人调笑说乐不思蜀，更不在意功名，只想着与媳妇耳鬓厮磨。 结果媳妇身体不好，生了个女儿之后，再不能生育。女儿身体也不好。老四就把精力都放在妻女身上了。架不住老族长老大哥总是念叨，才在前年从族里面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养在膝下。 宁老爷忙去请了。 老族长也出去。 “好吃吗？” 蒋瑛连连点头，“比御膳房做的好。” 李洵失笑，抬手将她唇角的一些糕点残留给拂开了。 “你若喜欢，我们再多留几日回京不迟。” “不耽误你的正事吗？” “多几日无伤大雅。正好陆昂在，给他磨炼的机会。” 蒋瑛眯眼笑起来，“那就好。” 宁老爷把老族长拉到一边，一头雾水，“皇上到底是何意？明明十二娘身体那般差？便是熬过了十六岁，说不定哪一天就没了。这样的女郎如何能成为皇后？” 老族长心里已经有盘算，心想皇帝看中的就是她说不定哪天就夭了。 对宁老爷道，“你只管去做。皇上自有明示。” 宁老爷只好道，“那我去请了。对了，十二娘也请过来吧？” “她不必。” “哎？难道最该见的不是十二娘吗？” 老族长高深莫测的捋了一下胡子，“你就去做吧。别问那么多。” 宁老爷便赶紧去了。 不多久，老四和四夫人过来。 他们和宁老爷一样懵。 为了避免声张，宁老爷甚至没和他们说李洵的身份。 等到了跟前，要去见李洵了，宁老爷才说了待会儿要见的是谁。 老四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他其实是个没多大出息的，总想着一家和睦过着，便十分知足。 怎么今日还把当今圣上招来了？ 他从来都不惹事啊。 老四和四夫人给李洵行了跪拜礼。 李洵请二人起身，对宁老爷道，“接下来朕要说的事情关乎你们全族的性命。你确保四周没有人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这话一出口，宁老爷便紧张起来。 老四更是手在袖子里直搓搓，四夫人头也不敢抬。 唯老族长沉声吩咐，“去看看，叫这院子周围一个人都不许靠近。” 宁老爷这才回过神来，很快办妥，“回皇上，周遭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 李洵端坐在那里，顺着腿抚平了衣摆，道，“朕要立宁家十二娘为后。但却不是真的十二娘。” 李洵拉了蒋瑛的手，道，“朕只是要借十二娘的身份。你们可有办法让十二娘消失在别人的视线里？让出现在京都城皇城内的她，就是十二娘？” 四夫人险些晕过去，以后要杀了自己的女儿。 老四也腿发抖，准备起来。 被宁老爷给拦住了，他道，“皇上，臣可以将十二娘藏起来。还请皇上饶了十二娘一命。这孩子打小就受着病痛的折磨。” 李洵浅笑着看他，“你以为朕要杀人，取而代之？” 宁老爷语塞一下。 老族长早想到了，便道，“老朽那别苑人员稀少，是个调养的好地方。到时候十二娘过去。加上老朽年迈，也需要有人照料。宁四和他媳妇若不嫌弃，可以一道过去。至于小少爷，留在这边府上，由宁大教养未尝不可。” 李洵赞赏的看向老族长，拱手，“老族长眼明心亮，朕也是深感佩服。” “皇上谬赞。也是十二娘的运气，竟还能被皇上看中。” 李洵道，“朕这也算是利用了她。她身子不好，本就养在闺中。不比十三娘他们的名气。正好可以让朕李代桃僵。” “朕不盼她早日夭折，她若能久活，也是朕的一份福报。” 老四和四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原是借这个身份，并非要十二娘的命。 宁老爷也已经把这件事理顺。 恐怕这位皇后的身世不大拿得出手。李洵便需要一个朝廷不好反驳的一个身份。江州宁家百年世家，便是个十分好的家世。 选中了命不久矣的十二娘。这样一来，日后十二娘死了，悄无声息的葬了，皇城那位，便彻彻底底是十二娘了。 宁老爷又感念皇帝仁厚。 若他执意叫一个人消失，只要一个宁家女郎的身份。只要他一声令下，十二娘，十五娘，谁都可以。宁家又岂敢不从？ 可见皇帝并非要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害了一条无辜性命。 那十二娘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再者十二娘自小有病，没几个人见过。所以皇城那边出现谁说是十二娘，只要宁家这边认，那谁也不能说那人不是。 李洵又道，“这事情不亏待宁家。一来，皇后乃是宁家十二娘，这也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何止这样，简直祖坟全着了。 “二来，我这位皇后其实身世凄苦，以后这里也是她的第二个娘家。日后要回来省亲的。朕认这一点，与宁家便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了。” 众人都觉得惶恐。 四夫人突然站起来道，“皇上若不嫌弃，民妇想认这位姑娘当义女。如此有了母女之情，日后倒也不怕有什么非议了。” 这话其实说的大胆。 蒋瑛是要为后的。 李洵话虽然说得好听，要回来省亲。可到底一点血缘都没有，顶多就是走一走过场的事情。谁知道四夫人当了真。 宁老爷和老四都被吓了一跳。 连老族长也觉得平日里轻声细语说话的四夫人委实大胆。 可李洵却没有气恼，他去看蒋瑛。 蒋瑛一双清亮的眸子正看着四夫人。 四夫人也在看她。 蒋瑛道，“不瞒皇上，我见了四夫人有种亲切感。” 大约那双眼睛和周素有几分相似。 气质更与印象中温柔的母亲相同。 四夫人被她这话一双，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在府上，因为十二娘也饱受折磨。 十二娘身子不好，见不得太阳吹不得风。旁人也不与她亲近，怕过了病气。十二娘也修的脾气古怪，对爹娘态度十分不好。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她一面。 原来母女相处的欢快氛围，四夫人没感受过。 她见了蒋瑛，竟也觉得十分合眼缘。母性泛滥，越看越是喜欢。 李洵道，“既如此，那便认了四夫人做义母，是真的有了亲情牵绊了。” 旁人说不得好，和不好。只能觉得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好事。 只不能大办。 蒋瑛给四夫人还有老四行了跪拜礼。 四夫人给蒋瑛梳了头发，亲手给她戴上一支发簪。也算是弥补了蒋瑛当初缺失的及笄礼。 “谢义母。” 四夫人点头，“好孩子。” 隔日，宁老爷带着李洵到处去看了看。 李洵到了，自然也要知道本地老百姓过得怎么样。 而在府内，四夫人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蒋瑛。 老四在旁边急的跺脚，“你别瞎教。以后要当那啥呢，别教坏了。” 四夫人道，“我教的都是正理。你一个男人家别管。” 蒋瑛只觉得好笑。 他们两个感情叫人羡慕。 四夫人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原本要教给女儿。但十二娘这身体，怕是活不久，更别谈嫁人了。所以她都说给蒋瑛听。 蒋瑛从未听过这些。 她偶尔也会恍惚。仿佛能看到周素正在对她耐心教导。 蒋瑛道，“母亲教的，我都记住了。” 四夫人惶恐，“你叫我什么？” “叫母亲。” 四夫人眼眶泛红。 蒋瑛道，“我们虽然才见了不过一日，但我对母亲也觉得亲切。母亲若不嫌弃，我就这么叫你。” “好，就这么叫。你愿意叫，我喜欢听。真是个好孩子。” “以后，我说以后，若有机会，就回来。这里是你的家。十二娘你不必担心，她，我不会叫她让人知道的。” 叫蒋瑛安心，自然也是对十二娘的一种保护。 蒋瑛点头，“大家只要保守好这个秘密，宁家不会有事。十二娘也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我知道。被皇上看中，这是多大的幸事。我们一定守口如瓶。” 蒋瑛道，“以后你可是皇上的岳母了。有机会请你去京都城小住。” 四夫人腼腆的一笑，“那都远了。” 又在江州待了三日，李洵和蒋瑛便要回去了。 宁老爷多嘴问，“不从这里发嫁，直接回京都城吗？” 李洵道，“这里毕竟是宁家，族人众多，以免有人认出些什么。” 李洵的顾虑倒也是正确。 立后这么大的事情，宁家族里面必然要大办的。 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 蒋瑛若不在这边，麻烦就少了。 老族长，宁老爷，还有老四和四夫人都去送了。 四夫人默默擦泪。 老四小声道，“别当真了。咱们的使命完成了。只要记着咱们的十二娘成了皇后，别人问起来别说漏嘴。” 四夫人却笃定道，“那是个好孩子。她会回来。她真的认了我当母亲。” 男人总理智些，觉得四夫人就是痴人说梦。 “老族长不必送了。老族长保重身体。还要看着宁家的儿郎春闱下场，取得功名呢。朕在京都城，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老族长连连点头，“穆国得皇上这样的圣君，何愁不壮大啊。老朽一定在家盼着穆国国运昌隆。” 李洵点点头，却又道，“只一个事，老族长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十二娘一事，若有半个字露出去，宁氏一族，朕会灭满门。” 老族长身体一颤。 这几日李洵光风霁月十分温和。他险些忽视了作为皇帝的威严。 这位年轻的帝王也有着帝王霸气啊。 “皇上放心。” 李洵和蒋瑛便上船了。 宁家几人目送他们的船越来越远。 老族长收回视线，对三人道，“回去你们二人和十二娘立刻搬到我的别苑去。我已经给你们腾出院子。十二娘委屈些，除了那院子哪里也不许去。她若哪日犯了疯癫，别怪我为了全族，不顾及她的性命了。” 四夫人一惊，道，“族长，我们一定看好她。” 老族长点头，“现在十二娘关乎着全族的性命。若我们守好这个秘密，皇上定会因此而重用我们宁家。所以这已经不是你们一家的事情了。谁犯糊涂，我到时候绝不讲情面。” “你们都和我一样。若死了，这秘密就带进棺材里。” 三人皆道是。 船渐行渐远，岸上的人成了一个个小点。 蒋瑛感叹李洵计划周密。他等的时间，就是要找到这样一个合适的人。 从此，她便是宁家十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