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会宁府被攻下，朝鲜的东北六镇，已失其二。 而就在这时，身为朝鲜官军的高级将领，申砬，却在自己的营中接见了一人。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大。” 此刻，尼汤介正站在帐中，其对面的主位上，则是坐着一个身着甲胄，面容白净的将领。 这将领不是别人，正是申砬。 “你就不怕本帅将你抓起来？送出去邀功？” 申砬整个人微微倾斜，一只手搭在桌案上，另一只手则是摸着自己脸上仅留十余根的口髭。 申砬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帐瞬间气氛变得有几分紧张。 “某想，申帅自然是不会抓某的。” 尼汤介倒是一点都不紧张，反而是侃侃而谈，“不然，某也不会安然站在这大帐内的。” “哈哈哈——” 申砬听到这话，顿时放声大笑起来，整个帐内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缓和不少。 “你果然聪慧，因为本帅好奇，好奇你到底想要如何？” “申帅！” 尼汤介见状也不废话，这本身都是武将粗人出身，倒也不需要什么弯弯绕绕。 “某来此，是给您送一场天大的机遇！” “什么机遇？” 申砬眉头瞬间一扬，眼中精光一闪，下一刻又黯淡下去。 “申帅——某送的机遇。” 尼汤介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一下，随后抬眼与那申砬的目光对视相交，好一会，才缓缓将后半截的话说出，“栗甫里…的人头。” 这个名字一出口，申砬霍然起身，虽说站起身的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但是其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显露出了他内心的震惊。 “有意思——” 下一刻，他的嘴角扬起弧度，直直盯着那站在帐中的尼汤介。 “你们倒是很有意思，不过——” 尼汤介原本笑着的脸，在这一刻变得一脸凶狠，“哪怕你给我栗甫里的人头，难道本帅自己不能去拿吗？” “申帅自然是可以去拿——” 尼汤介面色平静，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只是，你我火拼，损失的是我们，但是得利的却不是申帅你啊，而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申砬听到这，反而是平静下来，缓缓地坐了下去，他现在反而是不惊讶了，“你倒是知道得不少啊。” 虽然，申砬和尼汤介两人都没有明说，但其实这个“其人”他们心中都清楚。 这申砬之前可一直是过得很滋润，不单单是在咸镜道当中是一言堂的存在，甚至还有在民间极具影响力的郑汝立也找到自己，想要去推翻那困守在汉阳的老国王。 对于那老国王，以及汉阳的朝廷，申砬也是早就看不惯了。 他自己手中有钱有兵，又是占着龙兴之地，这么些年来，更是立功无数，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是被约束在苦寒之地，实在是不公平。 心中怒气早有，正好有着郑汝立送上来，他很清楚是自己的翻身机会，当即就答应了。 可是，这些天，他过得并不好，并且还坚定了他要反抗老国王的心。 原因无他，正是那新来的尹斗寿，强行依靠老国王的命令，收缴了自己的兵权。 这若不是自己在咸镜道根深蒂固，有着一支还算听话的边军，自己现在怎么死都不知道。 申砬早已看出来了，这尹斗寿敢这么做，说明老国王，或者那一群脑袋长脓包的两班贵族已经放心不下自己了，因此就要借着这个机会，来直接将自己踢出局。 这怎么忍。 所以郑汝立去大明求援，也是有着申砬的极力建议，也正因为如此，申砬才会对明军在自己的咸镜道上横冲直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且说来听听。” 申砬的话传入到尼汤介的耳中，顿时令其心中一笑，果然，这人还是上钩了。 因此，这能够坚守国家为重的人，必然是少数的，很显然，眼前这位申砬，就不能坚守。 “申帅——” 尼汤介虽说心中嘲笑此人，但是言语中却是有着几分恭敬，其姿态更是放低了许久，显然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下位者了。 “某之前已经有所铺垫过了？” “铺垫？” 申砬听得有些犯迷糊，给他做铺垫？是让他自己接受送人头这件事吗？ “当然，他是不知道的。” 尼汤介像是看出了申砬的疑惑，轻笑说道，“申帅只需要有愿意和谈的信号给到我们，我们便会去求和。” “求和…” 申砬轻轻敲着桌案，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复，而是死死地盯着尼汤介，按着申砬的直觉来看，他是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妥，但是他天生就是个冒险的人。 他深信命运石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是所谓的什么直觉，就比如郑汝立那次，亦或是现在这次。 不过，虽说此刻申砬已经大致想要答应下去，但是他还是有着疑问没有解答。 “为什么？本帅还是想要问为什么？” 申砬的身子再次微微向前倾，那视线直直，就没有离开过尼汤介身上，“你们已经破了两座城池，六镇当中已占其二。” “申帅的意思，某知晓的。” 尼汤介并没有意外于申砬的反应，因为若是他直接就答应了，那反而他的内心会担忧，这申砬问得越多，自己的心反而越是安稳。 想到这，他便继续解释起来，“虽说已经攻下两镇，并且若是能再下一镇，那么周围的我等同族便会蜂拥而上，一并壮大声势，但是——” “先不提明军已然入朝，这上国的态度已经对我族不利，哪怕是万分侥幸，打赢了朝鲜，那么上国官军天兵，又该如何应对。” “而且政出多头，整个又是联军，攻下之后，如何发展，又是需要多头商议，又如何保持攻势？” “你倒是看得明白。” 申砬的眼睛越听越亮，看着面前这个尼汤介，越看越是觉得心惊，此人的心机确实很深，而且这眼光也是一流，可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些发现啊。 “申帅过奖了。” “不，这是你应得的。毕竟你我日后是联盟了。” 申砬轻轻一笑，而后站起身，高声喊道，“来人，杀羊一头，取羊头和美酒一坛来！我与尼兄弟一并喝一会！” 夜过三更。 申砬才送走了尼汤介。 原本醉醺醺的申砬，此刻却是洗了一把冷水脸，而后便在营帐内召见了自己的几个亲信将领。 此刻，坐在主位上的申砬，哪里还有着半分醉意。 “事情，你们都清楚了吧。都说说吧，你们的看法。” 一时之间，营中的将领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队列最前方的一个将领，包括申砬的儿子也是一样。 那最前方的将领，正是咸镜北道兵马节度使金禹瑞。 此人，是申砬的绝对亲信，也是边军三千骑兵的具体管领者。 整个朝鲜的骑兵堪堪过万，其中最为精锐的，正是边军的三千骑兵，一人双马，可在极限情况下，扩兵到五千骑兵！ 有着这支队伍管领权的金禹瑞，自然有着最大的发言权。 “申帅——” 金禹瑞先是抬头看了眼申砬，而后便轻垂下眼帘，恭声道，“此事虽说冒着风险，但是小将以为可取。” 金禹瑞一开始就摸准了申砬的心思，直接给了明确的肯定，他很清楚自己是申砬的嘴替，现在就要发挥作用了。 “诸位——” 金禹瑞转过身看向营帐内的其他将领，扫了一圈之后，才开口道，“我们都是跟随着申帅的老人了，申帅平时是怎么对我们的，也是一清二楚，那是厚恩啊。” “可是如今，这朝廷呢？先是派了个文官，一辈子没有打过仗，一上来就想要夺了申帅的兵权，若不是我等坚持，申帅这辛劳半生，都不知该去往何处。” 说到这，金禹瑞居然潸然泪下起来，好似感触颇深，他带着略微的哭腔，“眼下，居然又让申帅位于第一线，这兵还不给多，这不是摆明了想要消耗申帅，消耗我等吗？” “是啊。” “是啊——” 其他将领闻言纷纷点头应是，而坐在主位上的申砬也是连连点头，很是满意。 “诸位，所以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保全自己的势力。” 金禹瑞见到时机成熟了，这才抛出自己的具体看法，“依着我看啊，就该假装议和，而后借助尼汤介之手，先杀掉另一贼酋之手，而后合兵一处，再借尼汤介之手，吃掉汉阳来的五卫骑兵！！” “嘶——” “嘶——” 顿时，营帐内，传来一道道吸冷气的声音，乃是将领们被震惊到了。 而身在主位上的申砬，则是微微眯着眼，死死地盯着营中其他将领的面部反应。 不过，好在，这些个将领们，虽说一开始都被惊到了，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忠良之辈，同时对于这国王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甚至对于这郑汝立一事，都隐隐有所耳闻。 于是乎，在相互交换了眼神之后，他们再次退选出一个将领。 此人是李镒，亦是中坚骨干。 “申帅！” 李镒一上来，先是直接单膝跪着，而后四处看了看，确认这帐内就自己这么七八个人之后，才抱拳道，“不知道申帅，可还记得…威化岛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