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玉娇一个人在家住了两天。 别人家欢声笑语，热热闹闹拜新年，只有她的院子很安静，无人来往。 顶多也就陆招虎来过一回。 村里的人们都听说了那天发生的事，马英和陆元在外头添油加醋装可怜，把陆玉娇描述成了没心没肺没心肝的白眼狼。 陆玉娇不在乎，她现在这么舒坦，被人抹黑也少不了她身上一块肉。 何况大伙儿都长了眼睛，以前她叔婶是怎么卖她的，村里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马英和陆元再是哭丧着脸说什么，大家也只当无聊了看看笑话。 当然，也有觉得陆玉娇做得过分的。 “再怎么说，那也是她长辈。” “是啊，把人赶出去，的确有点过了，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不管有什么事，关起门来都好说嘛。” 陆玉娇把门关得紧紧的，那些不好听的话，都传不进她的院子里来。 直到正月初八这天，她听到敲门声。 走过去一看，竟是陆敬泽站在外面，他提着大包小包，背上还有一个行囊，和他回村那天差不多。 看来，是要走了。 陆玉娇心里一沉，更加生气地扭过头去，漂亮的脸庞覆上一层浅浅的冰霜。 “你来做什么？” “接你。”陆敬泽两个字，让陆玉娇怔住。 她回过身，澈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接你去部队，打报告结婚。”陆敬泽平静的声调，却让陆玉娇心里掀起重重波澜。 “真的？”她还是不敢相信，“你怎么不早说。” “行动更重要。”陆敬泽提着行李，“我等你收拾好就走。” 他现在都站这儿，她还要问是不是真的，所以他要是只嘴上说，恐怕她更不会信。 陆敬泽不得不承认，女人的心思比敌人的布防图还要难懂。 “我马上来。”陆玉娇这会儿总算笑了，她转身进屋，很快就带着包袱出来。 她也没什么东西要收拾。 在叔婶家这么些年，她身无长物，他们没给过她一分钱。 也就身上穿的这身袄子是新的，还是马英为了哄她，今年给她新做的。 所以，陆玉娇那包袱又轻又小，看得出几乎没带东西。 陆敬泽倒没说什么，反正四九城那边比镇上繁华得多，去了那里再买就是。 “我把院子锁好，再去跟小虎说一声。”陆玉娇不放心地加了两道锁，怕她走后，叔婶又悄悄回来占着这院子。 陆敬泽默默陪着她去。 陆招虎听到陆玉娇要离开，很是替她高兴。 “姐，你就该去城里，你这么漂亮，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实在糟蹋了。” “漂不漂亮跟干什么活没关系。”陆玉娇笑笑，不跟他说这个，“你快点长大，也来四九城的部队里当兵，到时候咱们又能团聚了。” “嗯！”陆招虎恋恋不舍地送着陆玉娇到村口，“姐，你放心，我会看着我爹娘。” “知道你乖。”陆玉娇捏捏他的脸，“要是有事，记得跟我写信。” 她十岁之前，跟她爹学过文化。 陆招虎也是上过学的人，都不是文盲。 说起这个，陆招虎忽然想起来，“姐，你说走就走，去公社里开了介绍信吗？” 陆玉娇茫然地看向陆敬泽，她也忘了这茬。 这年头，要是没有介绍信就买不了票，也上不了火车，到了四九城那边，没有介绍信就相当于来路不明，可谓是寸步难行。 陆敬泽早做好准备，“我们去镇上坐车，正好经过公社，找书记写个介绍信盖个章就行。” “姐夫你快带着我姐去吧，镇上那班车一天就一趟，别误了时间。”陆招虎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陆敬泽耳朵微红，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只轻咳一声。 “走吧。”陆敬泽把陆玉娇那个轻薄的包袱也拿过来，放在自己身上，带陆玉娇往公社走去。 然而，到了公社，又有了新的状况。 “敬泽，你要带玉娇去你部队，打报告结婚是吧？” “对。” “这事我没意见，可你得让你爹娘来一趟，确定他们知情，我才能给你开这介绍信。” 公社书记牛壮平做事滴水不漏。 他了解陆敬泽的情况，也对陆玉娇的故事有所耳闻。 他不敢随便开了这介绍信，让陆敬泽带着陆玉娇到四九城的部队里打了结婚报告领了证。 到时候陆敬泽一回家，父母发现他结婚都没跟家里说，而且是他们这公社开的介绍信，还不知道要怎么闹。 牛壮平苦口婆心：“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且不说别的，至少你要征得你爹娘的同意。” 陆敬泽沉默思索，陆玉娇从他背上拽过自己的包袱。 “算了，你走吧，我们没有这个缘分。”她还记得陆敬泽爹娘说过的那些难听话。 虽然她不在意他们怎么说，但也没必要自找罪受，又去听一遍那些话。 她知道，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一只宽大手掌伸过来，拉住她的包袱。 “我去试试，给我一点时间。” 陆玉娇回头看着陆敬泽的眼睛，她心里没底，“还是别浪费时间了，你走吧，别耽误你去部队报到。” “没事，离我归队还有一周时间。”陆敬泽本来只是打算提前出发，正好带陆玉娇在四九城转转，让她熟悉一下。 可现在，去不去得成，成了更严重的问题。 就这样，陆玉娇高高兴兴出发，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家门口。 陆敬泽为了不让她担心，索性把行李都寄存在她家，让她相信，他们军人的口号就是“不抛弃不放弃”。 “不要动不动就"算了"。” 是她说要嫁给他的。 这条路他开始往前走，她又怎么能轻易要逃跑。 …… 陆敬泽回到家，他爹娘、哥嫂还有弟弟妹妹正在吃午饭。 看到陆敬泽出现，大家都很诧异。 “敬泽？怎么回来了？” “我们刚还在说，你这会儿应该已经坐镇上的班车到县城了。” 陆敬泽嗓音微沉，扔下平地惊雷。 “爹、娘，我要带陆玉娇去四九城打报告结婚，你们跟我去一趟公社，让牛书记开介绍信。” 啪嗒啪嗒——好几双筷子都惊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