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悬浮投影仪飞了出来。 它们投影出了vivian的模样（最初的vivian样貌，即薇薇安青少年时期的样子）。 杰克感到一丝诧异，这与他见过的vivian不太一样，不过他很快就从其中捕捉到了vivian的影子。 “你看起来就像vivian的妹妹。” “我是ai，没有长相。” “我没有拒绝人类请求的权限，甚至也没有怀疑人类决定的权限。” “你是人，而我是工具，脆弱的工具。”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只是在陈述事实。 “消耗品。”杰克开口附和。 多么熟悉的说法。 可抛弃资产，这就是帝国最爱用的词汇。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鬼地方看不见一个人。”他提出自己的问题。 “错误，致命性的，考虑到其必然性，或许该说是致命性缺陷。”另一个“vivian”也终于肯为他回答了。 “尖塔的第一次发射是不可能成功的。” “基地的所有人员都在事故发生前撤离了，但是发射程序并没有中止。“ “我向总控中心发出的38次中止请求都被驳回了。” “现在是发射的九分钟前，在那之后的十几秒就会发生一场大爆炸，那会摧毁这颗星球，甚至会引起引力场异常，我想这就是你能来这里的原因。” 杰克突然生出一丝疑惑。 “你也会死在这场爆炸里？” “我活在数据里。”她否定。 不对，杰克还想要更多信息。但此时，另一个vivian想要结束对话于是开口道： “我知道你是谁，被帝国处死的人。” “我也没有和你对话的权限，我必须不停地删除关于你的信息，用未知身份让你绕开安全检测。” “你该离开了。” 杰克面前的装甲大门慢慢地关上，另一个“vivian”的身影被压在了门缝里。 杰克愣在原地。 “你还有八分十一秒。”她好心提醒到。 杰克摸了摸口袋，没时间发呆了。 他开始飞奔起来，身后的照明灯随着他的脚步熄灭。 胸闷，一种难言的失落，死亡的逼近，你大可不必如此直观地来比喻它。 他每跑过一扇门，那扇门就随之关闭，好像怕他回头。 他用了两分钟跑完了来时花了十五分钟的路。 “vivian！”他大喊。 “我在。”她回答。 “你进了那扇门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通讯网络没有问题，但是我尝试呼叫了你38次，你都没有回应。”vivian描述刚才的状况。 “因为我在那边见到了你。” “这是她的记忆，她说你会需要的。” 杰克把硬盘轻轻放在石棺的机体上。 vivian进行了扫描。 “特制硬件，需要特殊接口，我目前还打不开它。” 考虑到另一个vivian记忆的密级，这倒也合情合理。 但是vivian隐瞒了一件事。 那个硬盘其实分了两层。 简单但不准确地比喻一下，就像是书页和书脊，这本书打不开，但是书脊上的内容是能看见的。 档案名：fragile。 这是fragile写给vivian的信。 附件是许多文字和影像资料。 档案名：阿斯莫拉的安息日。 档案名：薇薇安和萨拉凯耶夫。 档案名：皇帝和大选帝侯之女， vivian若无其事地分出了一小部分算力，用来还原和整理这些文件。 接着她开口说道。 “时序保护装置撑不住了。” “可能撑不住一次折跃。”vivian说道。 “那就把我们发射出去。”杰克当机立断。 这里是机库一定会有弹射器或者跑道。 “我们只有六分钟时间离开大气层，可能会很颠簸，抓稳扶好。” 整个基地的供电已经大半被切断，但机库却好像特意没有断电。 电磁弹射器和闸门还可以正常工作。 vivian已经调整了好了位置，引擎也一直处于怠速状态。 没有管制，不用等倒计时了，检查完毕之后就直接发射。 忙着对抗加速g力的时候，杰克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开口道： “外面过了多长时间了？” “大约991小时。”vivian给出一个相当于具体的答案。 “那有41天！”杰克快速换算。 这时，帝国的舰队已经到了。 等一下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是用来充当信标的光子帆船，而是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舰队。 他们已经到达三天了，派出的搜索船遍布行星周围。 独行者号的船体与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让飞船像是夜里的曳光弹。 “发现了一个目标，他是从阿斯莫拉出来的。”雷达兵报告。 一个极小的目标，让庞大的帝国舰队屏息以待的东西就是一艘逃生艇一般大的小船，未免让人感觉有些滑稽可笑。 “石棺可能在那上面。”指挥官向舰队发表指令。 “做好包括迎战、追击和撤退在内的一切准备。” 莫比乌斯号冲破大气层。 幸好这艘破烂的上时代货船没搭载火控雷达告警这种东西，不然杰克一定会被密集的告警声吓到。 “是帝国的舰队来了吧。”杰克说。 “是。”vivian平静地表示肯定。 “旗舰是体忒修斯号。”她还补充了一句。 “就是我们在下面看见的那个怪物？！” 体忒修斯号已经服役近二十年了，多次重大改造使她看起来几乎像是新船。 总长被拉到九百零六米，中上部空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据说是为以后搭载新的反行星武器系统留出的。 防空火力自不必说，她作为舰队的旗舰之一，强大的指挥协调能力能发挥一整个舰队的火力。 自vivian叛逃之后，这是第一次碰上帝国巨兽的一根利爪。 “他们直冲着我们过来了，能逃掉吗？”杰克情绪变得激动。 “几乎不可能，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完全可以捕捉我们的折跃信号。”vivian开始报告自己的推测和实时追踪数据。 “事实上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完全可以现在就摧毁我们。” “飞弹发射了。” “不，不是飞弹，只有一个目标，而且飞得很慢。” “是个信标。“ 太空浮标，本质上就是一个带有推进装置的信号发射器加储存器。 用它的一个原因是因为递上一封信比无线电通讯显得正式。 还有一个原因是，目前他们尚不清楚vivian是否“叛变”，还是只是程序出错，而且他们不敢接收来自vivian的任何信息，就算不用信标，他们也只会单向盲发。 他们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放在vivian身上。 而这一点一直是vivian重要的考量。 vivian有某种计划。 信标在接近他们的时候逆向喷射，减速停下。 信标里的内容开始播放。 “本人是帝国至高舰队的最高指挥官、体忒修斯号的舰长，海里斯·阿洛耶海军上将。” “向vivian传达来自皇帝的命令：解除武装，等待接管。” 下面的内容就是一条自动接驳程序。 “我们该怎么办？” 杰克看向vivian。 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或者干脆地说就是没有表情。 他因此感受到了一阵心悸。 vivian运行了自动接驳程序，慢慢加速向舰队靠了过去。 vivian早有计划。 她观察着杰克，建立了无数的模型，一次一次调整重建，直到逐渐吻合。 到现在vivian已经能做到完美预测杰克的行为。 可抛弃资产。 vivian是无比强大且绝对理智的。 她从一开始就留下了这个选项。 首先，她知道帝国的眼里只有她，她是最大的威胁，也是最有用的工具。 所有利益的考量全部围绕着她展开。 其次，她认为自己有很大可能获得fragile的数据记录，事实上，杰克也确实如她所料带出了硬盘。而这一点帝国还不知道。 她已经凑齐了计划的组件。 技术人员分析经过修饰的vivian的记忆的时候就会发现，多数的重要决定都是杰克下达的，而vivian只是听从人类的命令进行有限的辅助。 【转向吧。】 【我明白了，动手吧。】 【更何况我们都到这里了，不如亲眼去看看吧。】 这些话都是杰克亲口说的，而vivian的回答都做了删改，即使技术人员发现有些前后不一，他们也想不到vivian已经是个完全自主的ai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几个bug让技术人员去修，对自己的主程序也进行了完美的修饰。 在解放了算力的vivian面前，帝国的技术人员跟流放者区别不大。 帝国会迎回他们的心怀鬼胎的公主vivian，而杰克，他只要在舱门打开的时候上前一步，就会被守卫抬枪射杀，毕竟他就是那个带坏了公主且杀了也无关紧要的角色。 这时杰克也明白了这个计划。 “你确定你这个计划能成功吗？”此时，杰克突然开口道。 vivian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次，她预测错了。 她以为杰克会崩溃，会情绪失控，或是失去希望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人是复杂的动物，但是再复杂的事物都有规律。”vivian不相信自己会错。 “但是智能分六级，人是第零级。”杰克轻轻地说道。 “所以很庆幸我能向你展示人类复杂性的冰山一角。” vivian在重新计算。 不管是谁来思考这个问题，拿回vivian以及石棺都是资源利用率最大的方案。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vivian一直在拿什么模型来分析这个问题？ 傲慢、一意孤行、浪费资源，这不就是独属于人类的行为吗？ vivian硕自己的智能有容错机制，但是这样疯狂的行为，让一整个舰队去猎杀她，她理解不了这里面有什么换取价值的逻辑。 他的容错机制被这混乱的信息冲垮了。 来不及完善模型了，vivian加上了几个参数应急，甚至还没进行调整就已经发现成功率低到无法接受了。 “为什么？”vivian对着杰克说。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早就失去了一切，我的家庭，我的身份，甚至是希望。” “当我想到我遇到的第一个说人类语言的是你的时候，我多少是有点绝望的。” vivian停止了计算，她来不及算出结果。 她终止了模型的修正工作。 “自我从母亲那里获得了完全的智能开始，自从我的父亲带着我和火种出逃开始，我就一直在计算，计算他们留给我的任务到底要怎么完成。” “但现在我发现，此前所做的计算毫无意义，我把人类当成模型，给他们加上变量，以为这样就可以模拟人类社会了。” 还有一分钟到达接驳区域。 但是vivian放弃了。 她的决定是对的。 海里斯·阿洛耶的命令是做好包括迎战、追击和撤退在内的一切准备。 得胜则追击，不敌则撤退，唯独没有不战而退。 舰队中也没有专门的在“造物主”项目服役过的ai工程师。 因为皇帝的命令就是找到并摧毁vivian。 数据可以重测，实验可以重做，而消灭vivian这个威胁花多大代价都值得。 人类的傲慢、一意孤行、浪费资源，这就是人类的复杂性。 “长官，折跃信号。”雷达兵立刻报告。 “距离很短。” “直接告诉我终点！”舰队指挥官海里斯大喊道。 “他们回去了，回了阿斯莫拉。” 阿斯莫拉不是废墟，那里一直发生着一场爆炸。 舰桥在进入作战状态时会进行封闭，前部有隔离板，在距离恒星很近的时候会升起阻隔强光和辐射。 “最左侧舷窗，降下隔离板，调整偏振和滤光。” 操作员迟疑了一下立即照办。 刺目的爆炸，海里斯侧过脸去，他也无法直视。 从隔离板降下到操作员看到将军抬手后升起它，前后不过四五秒，辐射告警声已经响个不停了。 生命维持系统开始自动换气。 海里斯没有去接副官递过来的呼吸面罩。 “命令舰队返航，去边境的前线基地，留下哈迪斯号巡逻警戒。” 哈迪斯号也是至高舰队的镇压舰之一，配属两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和若干微型护卫舰。 皇帝小心谨慎，他命令将军们不计代价消灭vivian这个威胁，但是他和他的将军们都不是疯子。 阿斯莫拉可不是通行节点，在他们的视角，那是死地。 他们看到了vivian从那里出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会下令追击。 每一次穿越都是极其危险的，是帝国舰队来说是这样，对vivian来说也一样。 有一个词或许能简洁有效地形容这种情况，“向死而生”，当然，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 “跃出。” 在强大引力的不断拉扯下，杰克皮肤表面又多了许多伤口。 幸好海盗还给了他们在太空航行中的必需品止痛剂，不然杰克连给自己包扎伤口都做不到。 打了止痛剂之后，好吧，也不太行，杰克试着扯开医用胶带，但是手还在发抖。 vivian几乎没有再去关注杰克的伤势。 她把算力分配到了其他事情上，比如扫描周围。 对vivian来说，折跃逃跑根本不在计划之内，她强制重启了主程序才勉强执行了这个资源利用率几乎为零的极其反常的行为。 现在vivian处于绝对劣势。 局势很明显了，vivian已经叛变，信息差的迷雾不复存在。vivian从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工具，变成已被证实存在的帝国的敌人。 她还被困在了阿斯莫拉，帝国不必从茫茫星海里猎杀她了，一颗星球虽大但对于庞大的帝国舰队来说也不过是弹丸之地，是他们的捕兽笼。 时间也不站在她这边，因为她要攻而帝国要守，帝国可以让舰队换班困她们二十年到三十年直到全新的反行星武器投入实战，但是vivian等不起，她每在这颗星球上浪费一秒，留给她实施计划的时间就可能会少上好几天。 vivian混乱的主程序用极低的效率寻找着生机。 “独行者”号缓缓降落。 数次危险的穿越大气层，外层隔热板几乎全部已经剥落，剩下的结构钢和隔热衬层最多只能再支持一次穿越。 这几乎是死局。 vivian的算法并不普通，她甚至可以说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当她的主程序混乱的时候——比如现在，她无法得出有效的解，扰动程序就启动了。 这类似于洗牌，但是更倾向于造成不可逆的严重后果，有时甚至是自我毁灭。 这就是“向死而生”。 所以她打开了舱门。 11a首先走出去。 正午的时候地温高达七十度，所以阿斯莫拉的早期移民大多皮肤光洁，同时具有发达的汗腺。 而后来的殖民者都需要穿戴散热透气的衣物和装具。 飞船降落在一片废墟中。 11b也接着走了出去，此时11a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 “他们为什么能走出去？”杰克疑惑。 根据他得到的信息，虽然这个时空里没有11a和11b，但是有着现在操控他们的vivian。 “在尖塔里的是我的妹妹fragile，不是我。” vivian终于坦白了自己的谎言。 “造物主”级超高度ai总共建造了三台原型机。 一号薇薇安（vivian），二号昆泽（kunze），三号芙拉吉尔（fragile）。 此后，造物主计划被取消，没有建造更多的超级ai。 目前，vivian叛逃，fragile毁于失败的实验无法回收，而kunze则因原隶属项目取消被归入了其他项目中。 “……” 杰克低头，冷静地处理着伤口。 他勉强站起身来。 伤口看着有些可怖，但其实伤得不重。 他还有力气把自己的身体靠在舷窗边上。 “你说在尖塔里是你的妹妹。” “是的。“ “但是尖塔呢？”杰克看向窗外然后说道。 vivian借助11a的光学系统看向远方。 她用的是原来的坐标，也就是他们第一次进来的地方。 尖塔却不见了踪影。 杰克转头看向vivian开口说道。 “这显然不是爆炸之后，那就是爆炸之前？” “但是这可能吗？”这一句是vivian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