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尼你来说说，咱们的佟大人，犯了何罪。” 豪格冷哼一声，转头对左手旁的护军统领，启心郎索尼吩咐道。 此刻，端坐主位的豪格左右，坐着的是将领，分别是护军统领索尼、鳌拜，固山贝子锡翰，额驸布颜代四人。 “佟大人，你赴任湖广总督，至今也有半年之久了吧？” 相比起人高马大，身形魁梧，满脸威严的鳌拜。 索尼体格稍显瘦小，人到中年的他，满脸沧桑，一双小眼睛却是精光四射。 “回索尼大人，本官确实赴任已经六个月。” 跪在地上的佟养和，双手趴在地上，像一条哈巴狗一般抬头回道。 这个跪姿是满清特有奴才跪法，侮辱性还是很大的。 但是，这却是满清朝廷上下官吏，所有人的统一的跪姿。 至少在华夏历史几千年的封建王朝之中，汉人的王朝之中，像狗一般下官拜见上官的下跪姿态，是从未有过的。 不说大明朝，就说大宋朝，别说下官拜见上官。 就是大臣拜见皇帝，也几乎很少下跪叩拜，一般只有在重大朝会和祭祀典礼上，才会出现朝臣双膝跪地的场面。 这也是后世之人，说到满清奴役制度时，会有跪久了直不起腰的讽刺之言。 “很好，你身为湖广总督，负有守土职责，更负有收复疆域的重任。” “可你现在到任半年之久，湖广行省布政司治下，所辖的十五府，十六州，一百一十个县，你说说你收复了多少？” 索尼这话一出，佟养和不由色变，连忙磕头认错道。 “卑职有罪，请亲王殿下降罪。” 这事佟养和还真没法辩解，因为这是事实，虽然有客观的因素。 那就是阿济格当初私自回京，也没有交代军权归属，导致湖广各军将领，也都陷入被动状态。 加上左梦庚投降，带了二十几万明军归顺，当时湖广一众将领，都忙着整编收拢军队。 他佟养和虽然贵为总督，却仅仅只能调动湖广总兵祖可法帐下的三万人马。 而且当时所有的将领，包括多罗贝勒勒克德浑，平西王吴三桂，智顺王尚可喜，续顺公沈志祥这些人。 大家都只有一个心思，那就是沿江而下，直驱南京，以覆灭南明朝廷。 毕竟覆灭南明朝廷，擒拿南明皇帝，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因为这也是头等大功。 至于渡江夺取湖南之地？ 很抱歉，谁都没有兴趣。 毕竟这个时候的湖南，除了岳州和长沙府，其它各府州县，那都是贫瘠的山区丘陵。 不说与江西相比，就是与湖广一体的湖北，无论是经济和人口，还是地理位置，那都是穷山恶水般的存在。 这也是左梦庚投降之后，原来左良玉帐下一众大将，像惠登相，马士秀，马进忠，王允成等人，无人问津湖南的原因。 尤其是金声桓，更是第一个提出来，他要留在九江，为满清开疆拓土，收复江西失地。 当时的江西十三府，包括首府南昌，以及军事重镇赣州，可都在明军掌握之中。 可金声桓却带着万余人马，一路披棘斩刺，杀入了江西。 而马进忠和王允成二人，屯兵岳州府长达一年之久，也没有抢夺湖南。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湖南多山地，穷苦人烟稀少，易守难攻，谁也不愿意去啃这样硬骨头。 反倒是荆州府，这片汉江平原，粮仓之地，成为满清一众将领眼中的香饽饽。 可这些问题，佟养和无法摆到台面上来说。 这也是清军占领武昌之后，竟然没有派出大军，占领湖南的根本原因。 当然，当时盘踞在湖南的大明湖广总督何腾蛟，堵胤锡等官吏，也在积极抗清，加上马进忠和王允成占领了岳州府。 这就使得佟养和不可能对湖南用兵。 “既然知罪，那本王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豪格可以处置珠玛喇，但他却没有权利处置一个正二品的总督。 身为亲王他有治军权，处置将军可以便宜行事。 可处理地方封疆大吏，他却必须上报朝廷，进行弹劾而不能就地免职。 豪格前几日进入湖广地界时，便了解到湖南的局势，以及湖南，夔东的抗清势力。 对于这个问题，豪格起初也并不重视。 在他看来，当务之急自然是守住武昌，其次是打败明军，重振大清的军威士气。 然后，挥师东进，攻取南明都城南京。 可这个时候索尼却对他说道：“亲王殿下，您想要守住武昌，重振旗鼓，就必须整合湖广势力。” “历史上的湖广地区，远的来说有楚国，近的来说，有明初的陈友谅陈汉政权。” “自古以来湖广为一体，不收复湖南，扼控荆州和岳州，长江水路就无法畅通。” “这是战略战术的地理优势。” “其次是人和的问题，湖北有粮仓，湖南有蛮兵。” “治理湖广，需要钱粮，也需要精兵。” “武英郡王为什么会失败呢？” “在奴才看来，他失败的最大原因是好大喜功，骄傲自大，没有重视湖南的得失。” “现在豫亲王多铎从北面南征，尚未撕开睢阳，徐州这两道口子，加上长江之险。” “明军的主力就会放在九江，安庆一线，因为湖广对他们威胁更大。” “亲王殿下您试想一下，如果是您面对这个局面，你是不是要先解决威胁最大的一方势力？” “所以，奴才认为，咱们进入武昌之后，第一步是守住武昌，击退明军。” “然后夺取湖南，进而蚕食江西，却不可冒进下南京。” “最佳进攻南京时机是什么时候呢？” 索尼自问自答道：“是豫亲王进入江淮，占领扬州或庐州，兵峰直指南京的时候。” “到时候明军主力必然倾巢而出，防备渡江的北面威胁和压力。” “等到那时，我大军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江而下，抢先一步夺取南都。” 索尼的这番建言，虽然算不上多高明，但豪格却是十分满意。 因为这个战略部署，确实是可行不说，更是稳打稳扎的方案。 最重要的一点是，一旦执行成功，就可以抢夺多铎的胜利果实。 如今阿济格死了，多尔衮三兄弟，变成两兄弟。 他要是再灭明的途中，再把多铎的功劳给抢走了，想想就让他兴奋。 此刻，端坐在总督府大堂主位上的豪格，脑海之中回想起前两天索尼的建言，眼神有些犀利的他，盯着跪在堂下的佟养和。 “你以湖广总督的身份，代表朝廷前往岳州府，招降马进忠和王允成，本王允你便宜大权。” “只要二人愿意归顺朝廷，本王定然保举他们封候拜将。” “此事若成，你亲自坐镇岳州府，指挥他们挥师南下，夺取湖南各府州。” “同时，荆州的金励，马士秀、惠登相各部人马，也由你节制。” “争取拉拢夔东的义军人马，尽量以招降为主，本王希望他们能够为我所用，你可明白？” 佟养和本以为豪格要拿他开刀，毕竟豪格性格残暴，又是亲王，他真要杀他立威，还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 这也是佟养和惶恐跪地的原因。 面对这么一个手握生杀予夺的主，他是真扛不住啊。 “奴才谢亲王殿下宽恕。”当听到豪格的安排时，佟养和激动的连忙磕头拜道。 在他看来，现在离开武昌，远比留在城中更安全。 倒不是担心明军会破城，而是留在豪格身边，实在太过凶险。 事实上这个时候，武昌城中的一众满清将领，都没有想过，明军能够攻破武昌城。 毕竟武昌，汉阳，夏口三城，尚有二十万人马。 兵力上几乎与明军相当，而且还有城池作为屏障，明军想要击败他们，攻破城池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肃亲王豪格一到武昌，直接来了个下马威，撤了靖南将军珠玛喇，把湖广总督佟养和，驱赶去了岳州府。 顺利接管武昌三镇的军事大权，这一手对于吴三桂，尚可喜，沈志祥三位汉军旗的大将来说，显然也是一记当头棒喝。 “续顺公，现在你来汇报一下，城中钱粮和兵马布防情况。” 紧接着豪格目光转向沈志祥，沉声询问道。 沈志祥心头一凛，跟随在他身旁的侄子沈永忠，连忙配合的把账簿递了上来。 沈志祥没有儿子，故而收了侄子沈永忠为继子，准备承继沈家香火。 历史上的沈永忠在沈志祥死后，也确实继承了沈志祥的续顺公爵位，但在征讨湖南时，这倒霉孩子遇上巅峰时期的李定国和孙可望，被二人一顿胖揍。 丧师失地，灰溜溜逃跑的他，回到朝廷就被革职查办，最后被夺爵。 沈志祥一直都是主管钱粮事务，这点他还是干的不错。 最起码阿济格在世时，对他也很认可。 拿起账簿的他，稍微看了一遍，确认了一些数据的他，恭敬的跪地磕头行礼进行回话。 在满清皇室亲王身份尊贵，即便是正一品大学士官员，见到亲王也要下跪回话。 没错，是下跪回话，而不是单单行礼。 这种礼仪直到康熙晚年之后，朝廷大臣向亲王下跪回话制度才取消。 可即便如此，大臣见到亲王，也需要磕头行礼，然后起身拱手作揖回话。 沈志祥是公爵，对待汉人王爷，拱手行礼即可。 比如对吴三桂，尚可喜他就不需要行跪拜大礼。 但面对豪格这个满清和硕肃亲王，而且是大清建国的第一位亲王，不说沈志祥要下跪回话。 就连吴三桂和尚可喜都要向豪格下跪行礼，但二人倒是不要跪着回话。 而这就是汉人与女真王爷的区别。 同理，还有一个熟悉的现象，那就是汉人一般在宗室皇帝面前，连自称奴才的资格都没有。 “续顺公起来回话吧，你年纪大了，地上凉。”豪格对于汉军正白旗的沈志祥，原本多少有些膈应。 毕竟汉军正白旗是多尔衮手下的八旗，自然对他没有多少好感。 但这会索尼却在一旁轻咳一声，明显是提醒豪格，对待这些重臣，不可太过，以免引起众怒。 得到提醒的豪格，这才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抬手示意沈志祥起身回话。 “谢亲王殿下体恤老臣。”沈志祥这个时候，已经年近六十岁，要不是剃了头，他的头发肯定白了。 因为他嘴上颔下的三寸胡须，都已经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显得苍老而沧桑。 起身的沈志祥，随即快速进行了一番汇报。 “回禀亲王殿下，武昌城中尚有粮草，够全军食用三十七天，军饷可发放两个月所需。” “武器甲胄弓弩箭矢，足够二十万大军使用。” “而且城中有铸造局，每天可以生产一批兵器，以补充战损。” “现在老臣唯一担心的是，后续的补给问题。” “眼下我们的军需粮草，主要是缴获李自成和左梦庚投降后的剩余所得。” “朝廷目前并没有钱粮调拨，一旦钱粮耗尽，武昌三镇，甚至湖广肯定无法满足钱粮供应。” “而据老臣所知，陕西，河南连年灾荒，之前的钱粮，早在李自成时期就征收殆尽。” “若是要从朝廷调拨粮草，现在必须上报朝廷。” “毕竟京师距离武昌数千里之遥，运输粮草起码得一个月。” “若不早做准备，一旦粮尽，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志祥的汇报和担忧，让豪格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武昌三镇二十万大军，钱粮所需不足两个月。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长，那就越不利。 “平西王，你现在是三军统帅，你来说说看，你们是如何部署的？” 听完沈志祥的汇报，豪格立即把矛头指向了平西王吴三桂。 这倒不是针对吴三桂，而是为全局考虑。 要说豪格对吴三桂还有些欣赏，毕竟吴三桂在辽东的战绩，绝对算得上是满清强有力对手。 加上吴三桂是汉军正黄旗的人，算得上是豪格帐下奴才了。 “回肃亲王，我们这次主要采取防御战术，依托武昌，汉阳，夏口三镇城池，以及长江之险，准备拖垮明军。” 吴三桂硬着头皮回道。 从刚才沈志祥的汇报的钱粮问题来看，这个战略部署，显然是不行的。 因为这个时间拖久了话，明军还没有崩溃，他们反而因为钱粮耗尽而先崩溃。 “防御战术？这是要耗死明军，还是耗死我们啊？” 果然，豪格冷哼一声，不满的说道。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我军二十万大军盘踞武昌三镇，又有地利优势，你们不思进取，反而畏敌不战。” “这是要坐以待毙吗？” 吴三桂眼皮一跳，心中苦笑之余，暗自腹诽道。 “你是不知道这股明军的凶悍，野战要是能够取胜，阿济格能够战死沙场？” 虽然心中不满，但吴三桂却也没敢跟豪格顶牛，而是连忙回道。 “亲王殿下说的是，小王欠妥考虑，还请亲王殿下指挥部署，小王愿为我大清死而后已。” 吴三桂表忠心的漂亮话，并没有让上座的豪格满意。 反而让豪格不满的冷哼了一声，显然他是听出来了，吴三桂就是畏战，所以不敢承担大任。 “平西王的忠心，孤王是相信的。”豪格皮笑肉不笑的收回目光，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在座的一众将领。 堂下的固山贝勒图伦，固山贝子齐蓝布，辅国公哈尔楚浑，蒙古正蓝旗副都统毕力克图，汉军镶红旗都统柯永盛等等数十员战将。 “诸位勋贵将军们，你们也听到了，武昌钱粮有限，坚守无疑是坐以待毙。” “孤王认为，咱们必须反击，眼下黄陂，团风都出现敌情了，诸位想过没有，这些明军为何不直接进攻武昌？” “却一直围绕武昌外围活动？” 面对豪格的询问，大堂上的一众将领，纷纷交头接耳的交换起意见。 “今日就先到这里，大家下去商议一下，明日上午接着开会，我希望到时候大家都能拿个章程出来。” 一路舟车劳顿从成都来到武昌，走到的还是汉中和关中的蜀道，豪格也有些疲惫。 今天刚到武昌，又视察了城防和召开了会议。 眼见天色将晚，他遂宣布结束会议，准备休息一晚，明天再进行商议。 然而，让豪格意外的是，短短的一个晚上，湖广的局势，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次日一早，豪格刚刚起床，索尼和鳌拜二人，便联袂来到了他居住的后院。 “奴才见过主子。”二人行礼之时，豪格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豪格的询问下，索尼率先开口道。 “昨天夜里夏口传来战报，明军八万大军，正在猛攻夏口，镇守夏口的祖可法请求支援。” “夏口不是两万多守军吗？八万明军攻打一天，祖可法就来求援，难道说他一天都守不住？” 豪格眉头微皱，显得有些生气的反问道。 “主子，战报上明军拥有一百多门红衣大炮，炮弹像不要钱似得，连续朝着城头发射，数千士卒死于炮火之中。” 索尼公正的补充了一句。 “说吧，还有什么事情？”豪格闻言也不再评判这事，而是看向索尼继续问道。 “镇守荆州的镶红旗都统金励，也送来了一封急报。” “根据可靠消息显示，夔东的原大顺义军，五六万人马已经确定投降了明军，现在移驻常德府，与澧州城驻扎。” 索尼边说边把军报文书，递给了豪格。 在豪格看完手中文书之时，一直没有开口的鳌拜，也开口道。 “主子，夔东大顺义军的归降，这可是一个坏消息。” “岳州府的马进忠，王允成二人，对于归顺我们，明显不太乐意，叛军出身的马进忠，显然更倾向归降明军。” “之前一直没有明确态度，很有可能是待价而沽。” “如今夔东义军投降了明军，马进忠和王允成二人，必然会做出抉择。” 一大清早接连听到几个坏消息，这让豪格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恶劣了起来。 “先吃饭，吃饱早饭召集大家开会，今天必须拿出一个方案来，再这样被动下去，这仗还用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