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碎的枯叶在风中飘舞,手持古剑的他凝视着伫立在竹林中的师父,风吹过山岭间有凄怆的呜咽声,师父裹紧了衣服,又被尘土遮眼。
敏锐的察觉让他躲开了风沙中的一剑,手中多年不用的竹杖在风中打了个旋,随后狠狠打在对手的腹部,正劈下的剑从江曰午手中脱落。
看似随意落下的手紧抓住师父衣领,吴大广用竹杖抵住他已形成形成钳制之势的两臂,一手挡住猛击过来的膝盖。
师父瘦小的身体在一次次猛击中被弹离地面,却始终从容不迫,他似乎将徒儿的招式拿捏得很准。
即使江曰午突然转变攻势将师父甩开,师父像是附在他的双臂上,两腿撑在地上化力。江曰午无论如何费力,却见师父一脸轻松,甚至趁他一松懈借力将他摔在地上。
师父总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江曰午便反手握住剑朝他刺去,又看他轻飘飘一躲,此时江曰午心中有了把握,一腿踢过却被师父蹲下踢到了大腿内侧,扑腾扑腾退了近十步。
“两招你皆是败了,你还有十四次机会”师父看他立在原地似乎放弃了,就赶紧揉着眼睛,在这风沙中眼睛是最先撑不住的。
沙子打在脸上,钻进鼻腔黏在嘴唇上的感觉真的糟糕。师父刚放下手,面前枯叶带着泥沙土袭来,他内心快慰,这一剑他怕是躲不过去。
他的身形陡然退了十几步,江曰午闭着眼听那簌簌声,变换着步伐紧跟上去。
“幻界,封!”师父终于先撑不住,他开启了幻界,两人处在平静的湖水中,脚下有波纹荡漾。
“咳咳”师父拿出纸巾擦拭眼睛和鼻子,一手握住他迫近的剑鞘,说:“这两式算你赢,不过之后你我就在幻界里比试,我的成名技自然将幻技与幻法融合,我取前六式,你若想见识一下,就留在此地”
江曰午行持剑礼说:“弟子愿意领教一番”
“哈哈,这倒是像你小时候”他踏前一步,巨大的荆棘破开湖面,尖锐的长刺在他面前停住,还在不停生长。
游弋幻跃斩!
江曰午一喝,手中的古剑附上幻力舞起剑花,足足两颗蓝丹的幻力瞬间脱身,他感受到幻基之中瞬间空虚起来,汇聚在剑身上如此耀眼。
附着幻力的古剑落在荆棘上,咔哒一声便被轻易弹开,微微颤动的剑与发麻的手掌,竟连一根小刺都砍不下来。
江曰午本想再试一次,却见受挫的幻力飞速涌入体内,再次运转时这些幻力居然抗拒着他的意愿。
他丢开剑强行催动,虽是憋红了脸,也不曾幻力有所波动。
师父见他看着颤抖的手心发愣,似乎已经不战而败,便教导他:“幻技各式本就环环相扣,这一式不过是我刚入幻域师所创,如今施展的力度是当年的十之二三,连这都无法抗衡,躲过之后的招式就是妄想!”
江曰午身后出现剑的残影,爆发式增长浮现出几十把利刀,师父的目光停在他的指尖,看他胸有成竹便前进一步,拔地而起的荆棘如无数长矛朝他刺过,他的身影也是在那尖刺成合围之前退离。
“裂地诀!”他两手相扣食指直指向荆棘丛的根部,嘭,地面瞬间炸开行,终于将师父此招式的幻力供给暴露。
不过他的裂地诀显然不止这点威力,只见幻力供给上爬满裂纹,最后崩碎,紧逼而来的荆棘开始消散。
师父见他有些得意,打了个响指,江曰午的四面、头上后脚下的土壤中出现细长的藤蔓,细看这些藤蔓上面的绿叶下同样带着青色的毒刺,如群蛇摩擦过空气沙沙而至。
江曰午仅听这声音意志差点败退,似是从耳中钻入无数条小蛇,拥挤在大脑里,又落入心头将它紧紧缠绕,握住的古剑在手心里有刺痛感。
他大梦初醒,幻力屏障暂时挡下了藤蔓,它们包绕着屏障,裂纹正在急剧扩散,只待屏障破碎便要将他绞杀。
师父转过身挥去最后一击,徒儿能坚持到这一步已经尽力了。幻界开始消失,他笑道:“今天我们先到这里,做的不错”
极其细微的幻力如丝线打在他体内的幻力中,师父大吃一惊,这等高超的施展之能已是超出他的认知,怎么会是这小儿所及。
江曰午即使动用折扇还是没能防住,几条藤蔓缠在他的肢体上,体内刚凝成的元丹被打散,爆出的幻力漫无目的游荡。
他盘坐在地上尝试稳住幻力,师父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一时间他体内的幻力如有千斤之坠镇压,缩在胯部不敢妄动。
吴大广有些惘然,问:“刚才那一击,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曰午站起身,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挠着头小声说:“师父,我还是没能撑过这一式”
师父显然不在乎这个,紧握着他的手臂,问:“你刚才怎么把幻力分散的,连我都感知不到?”
他便将手中的折扇递给师父,吴大广在这楠木扇中找不出奇怪之处,只觉得是折扇中的珍品。
直到灌输幻力入折扇,他才发现其的奥妙之处,如长丝般的幻力从扇面外缘溢出,朝天空中流动。
师父笑道:“好东西啊,我所修炼的幻技可与分散幻力完全对峙,无论有多少分支,它总有个源头在操控着一切,这东西却能超越我的幻技,它所形成的幻力直接是分散的,我想幻世中无人能轻易幻化成雨成雾成雪,亦或是千刀万箭,你年纪轻轻有此物在身,确实是一大本钱”
江曰午惊讶地看着此景,幻力在空中很快汇聚在一起,如粒子碰撞,各自划过一道彩色尾迹。无数光线在天空中闪烁,照亮两边成排的竹子。
雨笙出现在道路口,她挥挥手后跑过来,却停下来欣赏着空中的流光溢彩,江曰午行礼道:“弟子也是侥幸猜到第一式是如此,可那第二式弟子完全没有头绪”
师父还在震惊中,喃喃道:“无妨,第一式你能破,之后也不会成难题的,这把折扇确实厉害,只是你实力不足,倘若你有足够的力量,即使对方掌握着惊世幻技也要惧你三分”
江曰午想这折扇不过是变些小花小草,在强力面前总是无用,不解地说:“师父,弟子这折扇不过是防身所用,体内微薄的幻力一旦分散,打在人家身上就像是蚊虫叮咬一样毫无用处,倒不像您说的那样厉害”
师父将折扇递给他,道:“你以后会懂得,以后到达幻域师,你一定要创一个幻技与这折扇相辅,千万别埋没这一件法宝”
见他眼睛只看向雨笙,两人居然在眉目传情起来,师父喝道:“听到了没?”
他才慢悠悠回一句:“知道了”
“跪下!”江曰午被他这一喝惊住了,雨笙见他那委屈的表情,跑过来拉住他,怨愤地看着吴大广说:“你何必这样对他呢?他知道了!”
江曰午推开她的手,跪在地上说:“我做的不对,师父,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吴大广这一喊差点把嗓子喊破,连咳了几下才缓声问:“三天后你们是不是结婚了?”
江曰午只点点头,雨笙回答道:“是啊”
师父叹口气说:“别忘了,你们结婚后不过半个月,幻世就要与人间彻底分离,历史上这分离时间至少有六十多年,你确定要把你母亲留下?”
“我决定带走母亲,如果父亲他被抓了,还希望您能看他一眼,这是我和妈妈给他的信”吴大广见他把一封被压得皱巴巴的信双手递上来,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去。
师父扶起他说:“命运这东西我们无法决定,在幻世幻力可以创造世界、毁天灭地,在人间幻力可以蒙蔽双眼、颠倒黑白,不妨你试一试,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他也是我的爸爸”雨笙看着紧握着拳头的他,江曰午倔强摇着头说:“不,我不能!”
突如其来的遥远感,这是第二次。雨笙将陨梦会的绝大部分成员带到人间,他们去过很多地方,打入各国同样的情报部门,却始终查不到与江涛有关的线索,只知道公安部门的罪证中,江涛必定是死刑。
雨笙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回答,以为他不知实情,解释说:“可他只会是死罪,立即执行的那种!”
江曰午凄凉一笑,他想过曾经的父亲,一个会给自己带来无数惊喜的人,一个自己曾日夜期待他归来的人,一个自己崇敬的男人,一个只爱着他们母子的人。
话在心里酝酿片刻,他便说:“我比你更爱他,但我更爱这个国家,我相信她,因为这个国家有无数前人曾解救了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离这里不过二十里,有一处烈士陵园,他们拯救了这条小路旁各村的百姓,师父,您是老一辈的人,这您也是知道的!”
吴大广被他这一说,沉默着,江曰午见他不回答,只好说:“我忘了您也是幻世人了,你们与我还是不同的,不清楚这个国家,她是伟大的国家,一百七十多年前,正是这毒品毒害着人们的身心,进而摧残意志,哪里都可以无视毒品的危害,唯我们不能,因为过去我们让它害得太惨痛了!”
“我见过吸毒的人,雨笙,你也许没见过,他们瘦骨嶙峋的模样,我当时就想,怎样去救他,这东西为什么要这样害人?究竟是它的诱惑,还是生活所迫,过去吸食鸦片的人贩卖儿女,让妻子卖身换鸦片钱,如今仍有千千万万的家庭因毒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你清楚吗?”
雨笙见他压抑着感情,脸上还在愤恨,却满眼悲伤,走过去用手抚摸着他起伏的胸膛,安慰他说:“别气别气,你都成苦瓜脸了”
江曰午握住她的手说:“我没气,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
雨笙苦笑两声,走出去半米,背对着他说:“爸爸他只在六年前还有犯罪记录,这是公安那边有确切记录的,他这些年真的尽了一个父亲最大的责任了,这是你母亲说的”
“为什么你们这里那么多罪大恶极的人在明面暗面上蹿下跳,如鱼得水,可你偏偏要放不过自己的父亲呢?”
“你当了医生,救的了很多病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父亲”
她痛苦地摇着头,锋利的话语像要刺穿他的胸膛:“他也是我的爸爸啊,为什么你总是要让我得不到父爱呢?”
想到雨笙的养父死在他的身边,永远的愧疚压垮江曰午的双腿,只得跪倒在她面前,雨笙走过来指着他说:“我清楚你说的!你若恨毒贩,那就离开家人吧,既然你可以为了这些你眼中的正义,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死去,你也会为了你眼中的正义抛弃家人,抛弃更加无足轻重的我!你真有能耐啊,你还有什么不敢去做呢?”
跪在地上的他重复说着对不起,雨笙恨不得一掌打翻他,压着内心的怒火说:“我讨厌你做这些无意义的举动,因为这只会让我更觉得你恶心!”
师父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说:“你们二人的事我本不该说,马上要结婚了,你们应该开开心心的”
雨笙怒视着吴大广说:“这是另一码事!我只知道,我父亲他回不来了,他的亲生儿子觉得他该死!”
随后怒斥江曰午说:“我来不是训你的,妈妈做好了饭等你回去,你记住,我会把爸爸找回来的!”
雨笙跑开了,师父不看他,捡起竹杖,用手掌抹去脸上的尘土,笑道:“人各有志,如果你们的心思走不到一起,那就和我一样,不会好受的”
见师父离去,他心中想过从小到大的课堂上,电视里,书籍中他所受过的教育。他年少时多想去当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可见过他们的苦,放弃了,警察消防,亦是放弃,如今他选择了医生,那就决不能再退缩,因为无路可退。
自身有限的能力常常让他偏离梦想,但他始终相信天网恢恢,不放过一个罪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可他有些担忧,越发的担忧,无理由且又言之凿凿,板上钉钉的担忧。
正如鲁迅所言,岂但乡下人之于雷峰塔,日日偷挖中华民国的柱石的奴才们,现在正不知有多少!
正如雨笙所言,如今又有多少“人”正消费着曾经前辈留给人民的信任,他们正日日夜夜偷挖着共和国的基石!
但是非善恶不是他能判断的,也不是雨笙能去改变的。
呼啦啦,落叶在竹林中被风卷飞,早已立冬,寒风有了极大的杀伤力,他打了个寒战,在风中竹林深处传来咕咕的鸟鸣声。
恐惧侵袭他的心头,那时一种年少时的无法掩饰的恐惧,这一带据说有不少坟头,爷爷奶奶的坟就在不远处,他们一定会守护家人的。
江曰午打开手机,借灯光找到了古剑,手指触碰到它冰凉的剑柄,心中的凄惶全无,一时间他居然能坦然面对雨笙刚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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