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这一身“好功夫”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紧身的训练服，让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无所遁形。 中年人就站在那里。 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苏晏平伸双臂，活动手指，又手心向上，踮脚的同时翻掌，变成手心向下。 与之相关的臂、肩、背、腰、腿的劲力走势分明。 铅灰色的训练服上光、影交替。 “展臂分山夸五丁，翻掌撑天顶虚灵。 “这五丁，夸的好……” 中年人又禁不住夸了一句。 这“展臂分山夸五丁，翻掌撑天顶虚灵”是寻筋法的第一势。 这一势，双臂撑开，五指活动，分辨以五指为末端的，整体的动力链条。 这一个感触的过程便是“夸五丁”。 “夸五丁”重点在臂膀、肩背之上。 而“翻掌撑天顶虚灵”则要将这一感触下移，要从肩背，一贯到脚趾。 脚一样有五指。 亦为末梢。 上、下相易，手、足相形。 便是完整的一式。 苏晏便在那里，一次、一次的重复这一式。 中年人问：“这个学生，叫什么名字？” 和中年人一起的，却是校长。 一个中年女性。 穿了一身深绿色的长裙、米色的西装罩衫，脚上一双米色高跟鞋。 高跟鞋的跟不算高，也就差不多小拇指长短。 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戴一副黑框眼镜。 很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刻板。 校长介绍，“苏晏，日安晏。” 要是旁的学生，校长可能还不认识、叫不出名字。 可苏晏不一样。 这是学校的宝贝疙瘩。 校长对苏晏可是关心的很，各种资料、成绩，都烂熟于心。 “这孩子成绩特别好，月考、期中、期末的成绩，除了语文外，都一直是满分…… “武学上也很有天赋，根基扎实不说，现在也入了柔。 “就是太稳健了一些，不然这会儿都见三重变化了。” 所谓“三重变化”，即： 整劲。 柔劲。 刚生。 “整劲”便是明筋之后，经过训练，动作之间，一动便是整条动力链协作而动。 这一下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就是整条动力链上的肌肉、筋腱的力量。 在此基础之上。 渐使动力链一点、一点松弛，便渐得其柔。 它本身。 是筋肉之柔。 就是“柔劲”。 更进一步，由柔而刚，重新让刚在柔上生出来，便是“刚生”。 这一个过程堪称是脱胎换骨一般的重塑。 这“三重变化”其实就是——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整劲，见动力链，明劲力的承转启合。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渐寻松弛，在松弛中体悟柔劲，见到了不同于整劲的风景。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由柔劲中生出刚劲。 刚劲，看似是和整劲不同，但事实上，却还是同一个东西。 同一个东西，却又截然不同。 苏晏很注重寻气、寻筋、整劲的基础，虽也跟着教学进度入了柔。 可在柔劲的体悟上，用心却并不很多。 大量的精力，都放在了寻气、寻筋、整劲上。 旁的学生都是“及格万岁”。 他却非要圆满才行。 否则，浑身都不得劲。 他不允许这样的凑合。 校长禁不住扬起一丝浅笑，面上的刻板、严厉也随之消散了。 “这对他而言，不难。 “整个高一、高二、高三，只要不是通过药物手段，领悟了刚柔的，没有一个人是他对手。 “他基础太扎实了，而且本身，思维也非常灵活，能屡出奇招。 “今年他就打算高考，已经报名了。 “其他同学在教室里复习的时候，他就在这里训练。” 中年人点头，“这种实力，要是硬碰硬，过武考有困难。你刚说他思维灵活，能屡出奇招。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毕竟，武考的机器人难度也就那样，基础扎实的学生，都没问题的。” 可有一句话，中年人却没说…… 如今的学生，不，不只是如今，过去也一样。 很多人的基础并不扎实。 武学学习起来又苦。 所以，很多人都是得过且过，能够“及格”就行了。 寻气桩感受到了呼吸、筋肉的关系。 合格。 然后就扔下了。 寻筋法，练熟了，能按照要求找出一些大的动力链。 合格。 然后也扔下了。 之后—— 整劲、柔劲、刚生。 同样如此。 “合格”万岁，只要不影响升学就可以了。 所以，“也就那样”的武考，却能拦下一大批学生。 “苏晏应该会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我实在想不出，能拦住他的点在哪里。” 校长很是自得。 中年人的目光却始终在苏晏的身上。 此时，苏晏已开始练习寻筋法的第二式： 左右旋身拧腰胯，合掌再分聚头顶。 这一式是第一式“展臂分山夸五丁，翻掌撑天顶虚灵”的基础上的延伸。 双臂张开、平举，双脚不动，身体便开始往左、又拧腰旋转。 苏晏的这一式练得极为纯熟。 他一拧腰、转身。 竟然硬生生的将躯干拧了一百八十度。 脸面向了后方。 然后。 身体拧到了极限后，手臂却继续合过去。 贴着胸，摸到了另一侧的手臂。 他贴着胸的手臂竟然是直的！ 掌心正盖在臂弯上。 中年人说，“好强的柔韧性，身体竟然可以转到这个角度，手臂贴胸可以打直。” 校长说，“这都是基础功夫嘛。” 紧跟着，苏晏就缓慢的将贴胸的手下移，以肩为轴，向后旋转。 他的动作无比的柔美，手臂就似无骨。 当手臂自后平举。 另一条手臂就跟着一起向头顶合去。 两只手便合在了一起。 “沙——” 双手一合，又彼此错过。 又继续自己的轨迹，变成了一前一后的平举。 只是刚才的前手变成了后手，后手变成了前手。 接着，身体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转去。 又是一样的动作。 自然。 柔和。 整个动作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娴静。 中年人都不觉被感染了。 不知不觉。 苏晏就“左右旋身拧腰胯，合掌再分聚头顶”四十九次。 动作一变，就转成了第三式： 腰胯一潜，却是屈腰挺背，双手手掌内勾，手掌向内，指头的方向对着身体。 手自前方，用手腕接触到了地面。 双腿却绷的笔直。 一双脚只是以后跟触地，整个脚掌都向上挑起，脚趾一根一根张开、后屈。 手背却正好是垫在脚掌下，脚趾却正好踩在了手腕上。 手、脚虚接，只是接触，却并无力量。 头、颈奋力后仰、拔伸。 这一式，是“折腰挺身立四柱，伸颈拔首贯天门”。 要点便是臂、背、腿皆直，手足内勾，绷紧筋肉。 唯有腰是弯折的。 这一动作，重在一“耗”字，“耗”便是功，功出于耗。 苏晏来来回回，耗了许久。 中年人、校长二人就一直在看。 紧接着就是第四式： 苏晏的头一缩，颈部一收。 背也随之一鼓。 整个人的脊柱都拱起来，形状就想是一个圆润的拱桥。 双臂也由肩带肘，向后一展。 小臂随着抬起的动作，弯折下来，伴随双肘一提，就变成了一个“M”形。 双脚也在同时松了劲，脚趾落于地面，再一抓。 脚后跟在抬肘的时候一起抬起。 只是前脚掌、脚趾立在地上。 膝也自然弯曲。 整个人一下子矮小了一半。 只有欲要展开的双臂，如同翅膀一样。 突然。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双臂就陡然张开。 就想是一只鹰展开了翅膀。 双臂展开。 人也矮到了极致。 整个人蜷的像是一个球一样。 待双臂收时。 人却忽然是一展。 以和手臂完全相反的动作，将身体完全舒展开。 就像是一只纵身飞起的苍鹰。 直冲云霄。 苏晏自然不会飞。 但他这一下动作，却真的是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 屈缩一展大鹏翅，直冲云霄通双桥。 跟着的第五式。 却是将双脚分开的更大，屈腿蹲身，身体如蛇一般的蠕动，柔弱无骨。 左、右、前、后的蠕。 脊柱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游弋。 背部的肌肉，从龙而游，百川归海。 进行到了这一式。 苏晏已经满身、满头的大汗。 一粒粒的汗珠挂满了面部。 铅灰色的训练服也被汗湿，颜色足足深了一度。 地上一滩汗水，在光纤引入的灯光下，亮成了镜子。 “好…… “竟把寻筋法练到了这种地步。 “这第四、第五式，竟然是真的像鹰一样，要冲天飞起，像龙一样，腾挪辗转。 “竟练到了这么传神的地步。” 中年人又夸了一句。 苏晏。 却是给了他一个惊喜。 校长隔窗看苏晏开始了最后一式—— 夸步游街彰自性，摇肩晃膀弛骨筋。 这是一个收式。 动作起来，像极了北地摔跤手的动作。 整个人的动作松弛，由核心的腰为驱动。 用劲如甩鞭。 是一节、一节的，由腰、胯而大腿、小腿、脚。 由腰而背、肋、肩胛、大臂、小臂、双手。 看起来就想是一个顺拐的二流子。 亦是深得其中三昧。 “看，最后一式了……” 中年人一边看，一边说，“你们学校，算是捡到宝了。今年招生，应该会来更多优质学生。” 校长说：“廖局，咱们去教学楼……” 廖局盯着苏晏的动作，“不急，等一等。等他练完，我认识认识这个苏晏。” 一直等到了苏晏收了动作。 校长就推开门。 苏晏听见了开门声，便转身看过来。 “校长！” 叫了一声“校长”，又看校长身边的中年人。 不认识，不是学校里的老师。 不过是和校长一起来的。 那就惯例称呼“老师”就对了。 “老师。” “展臂分山夸五丁，翻掌撑天顶虚灵。 “左右旋身拧腰胯，合掌再分聚头顶。 “折腰挺身立四柱，伸颈拔首贯天门。 “屈缩一展大鹏翅，直冲云霄通双桥。 “活脊揉胯龙在背，百筋归于东海虚。 “夸步游街彰自性，摇肩晃膀弛骨筋。 “寻筋六式妙无穷，持之日久功自成。” 中年人念着寻筋法的六式口诀，一脸和善的朝苏晏走过来。 “同学很不错，把一个寻筋法都练活了…… “都能给全国学生录教材了。” “多谢夸奖。”苏晏的脸上白里透红，挂着一粒粒汗珠，气息也略是粗喘。 校长介绍，“苏晏，这是督学局的廖局长。” “局长好。” 廖局问：“苏晏同学，你这寻筋法，一直都在练？” 苏晏点头，擦一下汗，“嗯，从八岁开始，一直练，到现在。” “别人都挑一些拳脚兵刃，能打、能见效果，你怎么耐得住性子，练这个的？” 大多的学生，在寻气、寻筋合格之后，都会以拳、脚、兵刃这种打人的功夫为主。 似苏晏这样，将寻气、寻筋不断琢磨的，却是少见。 廖局对他的选择很感兴趣。 苏晏挠头。 这个问题他没怎么想过，还真得想一想，才好说。 “大概，是它很神奇吧…… “而什么拳法、打斗，也就那么回事。发力、用劲，还都是寻筋法里面的东西。 “而打斗的核心，不过就是我要去限制住别人的行动，并且尽量让我的行动不受限制。 “要尽量通过空间、时间的移动、变化，来破坏对方的节奏，畜我的节奏。 “人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 廖局一听，便“哈哈”大笑。 “年轻人倒是敢说，也有想法。 “来，咱们比上一场，让我看一看你怎么来限制我的行动，怎么来破坏我的节奏。 “我是刚柔境，你也不用担心用招的后果，全力施展，我看一看！” 苏晏一听，便神色一正。 刚柔境。 这是一个正式踏入“武道”的领域，会被国家承认是一名武者的基础条件。 而一个人一旦成了武者，就会拥有超脱世俗法律的特权。 普通人的法律，在武者面前，是无效的。 武者，有自己的武律。 古语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刑是庶人的。 礼是大夫的。 这是一样的道理。 苏晏心中亦忍不住兴奋起来。 深呼吸…… 这一股兴奋，便被压抑进了肌肉、骨髓。 身体一下子变得轻盈、矫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