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裳抱臂歪头，下意识地轻咬嘴唇。 倒非是不信罗刹人的话，只是她的脑袋已经被一堆名词搅成了浆糊。 “......停一下，停一下。天命派那儿还挺好玩的，法宝什么的就......” 素裳苦恼地嘟着嘴巴。 “怎么突然修真了？还是别解释啦，我知道你很厉害就对了。接着说天命派的事吧。” “嗯。” 罗刹人长吁一声，朝素裳看了眼。 “天命牢牢掌握欧陆，时日久了，野心便膨胀起来，终于盯上了地大物博的邻邦。” “二十多年前，天命派兵攻打——呃，访问神州，希望与神州——呃，比武切磋。” “你们神州的军队很强，但天命的女武——呃，女侠士身携玄妙法器，终于赢得了比试。” 罗刹人说说停停，显然把史实改述为李素裳能够理解的版本令他备受折磨。 证据就是——即使在烈日下也不曾出汗的罗刹人，此刻已有几颗豆大的汗珠从精致的脸颊上缓缓流下。 一旁的素裳瞧着他的窘样，乐不可支。 “天命原本胜券在握，可是，仙人出现了。” “我就是在那时见到了她......” “该说不愧是仙人吗......她一挥手，天空雷声震震，大地凝结成冰，火焰无风自燃。” “种种奇妙异象将天命的阵势击溃，圣骑士接连上前，可全不是她的对手。” 罗刹人苦笑，声音渐渐飘渺。 “就连最强的女武神......掌握了『犹大誓约』的天才，在她面前，也败得心服口服......” 罗刹人的目光又飘向那具棺材。 李素裳注意着他的视线，经过一日的相处，她已经发现这罗刹人虽然时而有说有笑，但只要望向棺木，就会陷入彻底排斥外界的孤独之中。 “那里头是什么啊？” 对打仗毫无兴趣的李素裳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总是跟它说话，有人在里面吗？” “没有......不，我也不知道......” 罗刹人摇头，他似乎很困惑，视线在棺材上下游移，又望了望自己的手掌。. “不知道？你都没有打开过？” “......” 罗刹人没有回答，他的思绪好似飞去了很远的地方，留在李素裳身边的只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素裳耐心地等待，她撑着下巴，注视罗刹人与外表完全不符的空邃双眸，好奇他正在想什么。 ——在想家吗？ 思念那远隔千里，她完全想象不出模样的西域故国？还是在想着什么人呢？ ——他有爹娘吗？ ——啊，真傻，那肯定是有的啦～总不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朋友呢？恋人呢？也会有吧......该不会已经成亲了？他有师承吗？是那个天命派的弟子吗？ 少女突然发现自己对罗刹人一无所知。 虽然同行了两天，可少女并没和罗刹人说上几句有意义的话。 她虽然问过名字，但听到那叽里咕噜的奇怪发言就放弃了记忆，现在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 ——应该多和他讲讲话的...... 素裳有些沮丧。 她忽然想起——原来带着罗刹人回到师父身边后，就要与他分别了。 和他相处的时间只剩下半日，说长不长；说短，真的非常之短。 “唉......师父能留他几天吗？” 少女莫名地怅然若失。 她在十五年的光阴中首次拥有了朋友，既享受着与之相处的快乐，也体会着与之离别的感伤。 长夜漫漫，两个睡不着的人并肩坐着，神不守舍，直到天光大亮。 ...... 素裳第一次试剑的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之后的，就是第二次，与师叔马非马的战斗。 如果说第一次试剑，让她直观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那么第二次试剑，就让她彻底感受到了‘强者"的风采。 如果说，素裳的师父凌霜是冰中火的话，那么马非马就应该是火中冰了。 凌霜看似远离人间不近人情，但对于身边之人却格外珍视，她教会了素裳太虚剑气，又教导着她做人的道理。 马非马则不然，年少时期经腼腆乖巧的少年在爱恨纠葛的大变后，成为了一个热血肆意的江湖豪侠，看似热血率性，实则通透实际，能够直指事情的根本。 李素裳，与那些天才不同，作为无上自在门大弟子，一柄锻制的宝剑。 【大器晚成】才是描述她最贴切的形容词。 凌霜教导李素裳时，还曾经和马非马评价过她。 “你要把素裳教成下一个剑神吗？” “你当我真是神仙，点石成金？没戏。那孩子耽误在根上，老七教她的剑心诀不全，等于白练——她今年多大来着？” “......” “十六？十五？” “......都这个岁数了，剑心还没太虚，想什么剑神。” 但李素裳的师傅是程凌霜，这位惊才绝艳的传奇自有她的独到之处。她从不想将李素裳教成什么武林至尊、天下第一。在李素裳小时候练剑开始，这位师傅就充满恶趣味的挑战弟子性子 程凌霜从未将李素裳看做一把【剑】来磨炼，她始终只是【小上仙】，不愿意成为像师傅赤鸢仙人那样远离红尘的【仙人】。 也就是这样的师傅，磨炼出了李素裳作为人的【心】。 母亲将自己视为【剑】无情锻炼的耐心，给了李素裳忍受挫折的耐性，而师傅将自己视为【人】的锻炼，给了李素裳感受世界的动力。 程凌霜，秦素衣，马非马三人，他们在李素裳人生最大的【心炼】中引导了这把未成的宝剑。 父母之死，忆剑山庄之变。 李素裳的人生第一次遭遇了巨变，作为一柄尚在锻制的宝剑，她本应该冷静的待武功大成，一鸣惊人再报仇。 她想要去肆意的发泄自己的情感，就像六师叔一样不爽就打。 可作为【剑】的磨炼又让李素裳冷静自持，不宜冲动自毁。 最后，人心冲破了剑型，少女决意随自己的真心而动，哪怕要指向的是天下第一。 这份选择也就意味着李素裳数年的努力白费。 一柄待成的【宝剑】彻底开始变为了随心的【凡人】。人的心被爱恨纠缠，被喜怒操纵，难以像剑一样神威非凡，锋利无情。 ...... 此时，剑心碎裂，剑神开始成型。 ...... “还真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素裳啊......” 许多章都未曾出场过的主角，此时喃喃自语道。 他在前世，可是对这位‘李大枕头"有着十足的好感。 不仅仅因为她大，更加分的是，她那种直来直往，不拘一格的率真性子。 前世他穿越之时，《神州折剑录》的更新尚未完成，钟飞也只能从之后的主线剧情提及的只言片语之中，得知李素裳最终选择了和赤鸢仙人一战，失败后被罗刹救了下来。 之后就只是猜测了，钟飞看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太虚第二徒苏湄在赤鸢仙人死后，就已经开始尝试触碰‘入魔"的底线了。 在主线21章《新生之翼》21-8后的记录，提到了一份神州武林曾经的情报：这个情报讲述了一个门派派弟子猎杀妖兽炼制神丹，提升自身实力的故事。 这个故事已经把整个太虚剑派覆灭甚至神州武林门派尽数凋亡的原因给了出来——有人暗中在仙人死去后，特意在神州各地武林之中散播所谓“神丹”的炼制方法。 走火入魔，也就是死士化，是代行【天】的意志的赤鸢仙人不可容忍的。 那么，也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就是苏湄，她不老的容颜也正是来源自此呢？ 武林门派中的“神丹”其实是苏湄暗中散播，来测试真气（崩坏能）底限的样品。 聪明如苏湄自然不可能亲自试毒。 建立无双门，掌握整个武林情报，就是为了获得数据适量使用“神丹”维持容颜，挑战【天】的底线的行为。 苏湄没有违背师傅的教导，可假如从“神丹”的角度来想，无双门所解决的数千怪物，恐怕正是苏湄实验里的失败品。 也正是因为苏湄暗中的举动，导致了明面的林朝雨对“神丹”危机一无所知。 苏湄暗中对“入魔必诛”这条规则反复测试，才敢说出“天是错的”这个想法。 苏湄用神丹将整个江湖的武林门派绑上了自己的战车，熟悉“神丹”界限的苏湄，可以随时调动整个武林门派入魔为自己所用，制服复活的师傅。 因此，在小李子复仇失败之后，二师伯苏湄找上门来，利用李素裳复仇心切的心理，劝她服用大量‘神丹"，最终导致了她的走火入魔。 这就是李素裳最后的‘问剑"。 真正的“走火入魔”是不可逆的，作为一个圣痕觉醒者，李素裳不会出现死士化的情况——让李素裳发狂失忆的是憎恨与愤怒、失败与不甘混合的心魔——放弃了自己作为【剑】锻炼的理智，完全被【心】的感情支配而发狂。 但苏湄没有想到，李素裳走火入魔之后，竟然不是赤鸢仙人出手镇压，反而是凌霜前来，在两人的战斗之中，素裳最终战胜了心魔，找回了理智，还成功觉醒了圣痕。 凌霜在崩坏崇拜的魔教中作为圣子接受了持续的大量崩坏能灌输，后来圣痕觉醒，她自然对这情况熟悉无比。 就这样，愤怒无比的凌霜选择了和苏湄开战，太虚七徒的内战开始，面对掌握了‘剑神"，素有‘小上线"之称的程凌霜，苏湄自然不是对手，无奈之下，她只能提前掀开对付赤鸢仙人的底牌，引爆整个武林的‘神丹"，以千万死士战剑神之锋。 凌霜再强，也不过是凡人罢了，与素裳一战本就耗费了大量体力，最终，纵有剑神之锋，凌霜也无法在崩坏死士的浪潮中生还。 素裳在突破心魔后，领悟了‘剑神"，但醒来的她只得到了师父逝去的噩耗。 从罗刹那里了解到了真相的素裳，对于赤鸢仙人已经没有了恨意，但最终，素裳还是选择了和师祖赤鸢仙人一战。 因为，这是她母亲和她师父的愿望—— 在折剑录的最初，符华虽然一度作为【人】而复活，却依然被【天】束缚，准备做回仙人，重复曾经的道路与结局。 而七徒从当初做出错误的选择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拯救师父的立场，无法堂堂正正的与束缚符华的【天】反抗。 可即便如此，爱着师傅，尊敬着师傅的七徒们仍然希望着师傅能够改变，期待着出现能够折断欲化身【天之剑】的师傅，让符华作为【凡之人】而活的另外一把剑。 《神州折剑录》，是符华折断七位弟子剑的故事，也是李素裳折断符华以身化剑的故事。 最终的李素裳，代表的是未能与师傅真正再战的母亲师伯们，代表太虚七徒向太师傅挑战，代表【人】向束缚符华的【天】挑战。 甚至，她还继承了更早以前丹朱、苍玄等伙伴的祈祷——“希望符华能拥有自己的人生活下去”。 所以在折剑录的最后，李素裳再度向符华发起了挑战。为了完成太虚剑派的悲愿，为了终结天道轮回的宿命。 此时的李素裳，是真正大成的宝剑——她不是赤鸢仙人那样断情绝爱锋利无鞘的利剑，也不是为情所驱为欲所使的剑客。 李素裳以人之【心】掌剑之【神】，想要向太师傅展示另一种可能，被符华忘记的火种的可能性。 这一招太虚剑神，是七徒的愿望与问题，而赤鸢仙人无法回答，所以最终被这一剑斩回了人。 这一剑萦绕百年，这一问缠绕时光。符华开始在漫长的人生里去尝试【人】的道路，去寻找弟子们最后问题的答案。终于，符华来到改变一切的地方，找到了那些能够拯救她的人。 ——“师傅，您可以找到为自己的道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