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清美。 碧空澄霁。 放眼望去没有草、没有石头、亦没有建筑。 这种地方，当然也藏不住人。 想藏也藏不住。 秋意已侵人，晚风无寒气。 夜色本深。 万籁俱寂。 此刻似乎没有任何声音。 两道人影自远方随同飘来，带不起一丝风声，落地也没有一丝动静。 一壶茶、一壶酒。 慕云舒放在地上。 她睡得很快，也睡得很死。 这是一个很好的优点。 因为没心没肺之人通常睡得都快、睡得都死。 没心没肺也是一个很好的优点。 因为这种人通常没有烦恼和忧愁。 阎信看着燕天南慢慢啜着茶，道：“你不喝酒？” 燕天南道：“不喝。” 阎信道：“与魔头在一起确实不宜喝酒，可惜这壶美酒只能我一个人喝了。” 燕天南道：“与谁无关，我从不喝酒。” 阎信道：“上官明月也说他从不喝酒，可实际上他的酒量比谁都大。” 燕天南道：“那是因为有太多人想灌醉他。” 阎信道：“所以他私底下一定偷偷喝酒，每次都喝得酩酊大醉，只有这样才能提高酒量。” 燕天南道：“他并不喜欢喝酒。” 阎信道：“一个不喜欢喝酒的人为什么酒量能这么好？” 燕天南道：“他有时候也不得不喝。” 阎信道：“他真可怜。” 燕天南道：“怎么可怜了？” 阎信道：“男人怎么会讨厌喝酒呢，男人只会讨厌喝劣酒，以上官明月的身份，想必不缺美酒。 那么他讨厌喝酒的原因只有一个，肯定是此前不得不喝酒之时很痛苦。 喝酒喝得那么痛苦，以至于以后也抗拒喝酒，上官明月岂能不可怜。” 燕天南仔细打量了一眼，道：“你若不是魔头，真应该进镇魔司。” 阎信笑道：“你若这么说，第二天燕大侠认可阎魔头的消息就会传遍江湖。” 燕天南也笑了笑：“不会有人相信的。” 虽然江湖上真真假假的消息很多，但是像这种假到离谱的消息，压根不会有多少人相信。 正如不会相信聚义庄蝇营狗苟之事一样。 阎信话锋一转：“那么你呢，燕大侠不喝酒又是因为什么？” 燕天南道：“为了庆祝。” 阎信道：“是庆祝你找到凶手，还是庆祝你报仇？” 燕天南沉默不语。 他很纠结。 三十年时间，物是人非。 杀父之人有没有死还不一定。 更何况，若是没死，想必也该是儿孙满堂的年纪了。 他抬头道：“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阎信道：“自是杀了。” 燕天南一笑：“果然和我想得一样，可惜我不是魔头。” 阎信也笑道：“所以当魔头才好。” 燕天南诧道：“人人得而诛之，这还好。” 阎信道：“波云诡谲、人心险恶，这才是江湖，聚义庄又如何，男盗女娼之事也没少干。 大侠之名只能用于约束别人，倘若约束自己，事事不顺心，岂能长进，这种人迟早会被大侠之名拖累死。 如今我以魔阎之名踏入江湖，自不必管前方是谁；恶我者，我自恶之；害我者，我自还之；杀我者，我自杀之。” 燕天南叹了口气：“你如此利己，日后定会祸患武林。” “倘若到那时也一定是武林先害得我。”阎信毫不在意，忽声道，“等到庆祝之时，你能喝多少？” 燕天南瞧了他一眼，道：“绝不比你少。” 阎信大声道：“好！放心，我一定帮你！” 燕天南喝着茶，喝得很慢，喝了一口又一口。 阎信在等。 他不急。 他也沉得住气。 燕天南忽道：“你真信那个故事？” 阎信道：“世上很多令人无法相信的事，有时却又令人不能不信。” 燕天南深呼吸道：“看来我也不能不信了。” 阎信意味深长道：“你也可以只信一半。” 燕天南道：“如何只信一半。” 阎信道：“其实人的愿望很简单，美人、银子、武功、神兵......这些东西，若无本事地位即便穷尽一生也得不到，若有本事地位便伸手可得。” 燕天南皱了皱眉：“万一有人的愿望没那么简单呢。” 阎信道：“许愿资格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徐丘是为了解毒，我是为了避免江湖追杀，这两件事虽难，但也并非做不到之事。” 燕天南道：“我是为了找杀父之人，也说不上多么难。” 阎信道：“此前，江湖上也从未听说过这等事情。” 燕天南点点头，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阎信道：“那个人也是来邀请你得吗？” 燕天南摇头道：“我是从一个淫贼口中得知的，此人叫满天草，他在求饶时告诉我这件事。” 阎信道：“他人在哪？” 燕天南道：“已经送去了衙役。” 阎信淡淡道：“原来你没有受到邀请，而是自己主动找过来的。” 燕天南道：“没错。” 阎信道：“如此一来，你恐怕不能去见蜂奴了，蜂奴也一定不会见你。” 燕天南道：“所以我只能答应你的帮忙。” 阎信道：“你也只能欠下魔头人情。” 燕天南沉默不语，沉声道：“好！” 阎信接道：“倘若我分析得没错，那么编出这个故事的人一定有所图谋，而在故事中出现的黑玉蜂和蜂奴，想必也该是寻常之物，或者压根是人名。” 燕天南道：“徐丘说那个蜂奴是一个会说人话的大马蜂，我可不信这世上有马蜂会说人话。” 阎信道：“我也不信，所以有可能是他看错了。” 燕天南道：“可是他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阎信道：“所以还有一种可能，一切都是真的，之前推测的证据只是巧合。” 话声清朗，细细一听却有令人悚栗的寒意。 燕天南表情严肃。 他仿佛已看到了发生在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无数人会因此而死。 就算是再开明的皇帝也抵不住长生的诱惑。 天下定会大乱！ 燕天南郑重道：“一定是假的！也必须是假的！” 阎信道：“你果然是个大侠，在这种情况下，想得居然还是天下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