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日，近午时。 秋阳灿烂。 一艘大船平稳地行驶在京杭大运河上，沈念站在甲板上，眺望着两岸山色，心情甚是愉悦。 归京途中，他彻底闲适了下来。 不用阅览奏疏，不用撰写票拟，亦不用在内阁值房一坐就是大半天。 目前，新政改革的效果显而易见，一切都照着沈念所预想的那样发展着。 唯二的变量，就是小万历自私的性格与张居正日益糟糕的身体。 沈念面对这两种无法改变的情况，只能是见招拆招。 当下的他，还需积累更多政绩，在朝堂获取更高的地位，不然心中酝酿已久的一些计策仍旧无法实现。 这几日，沈念一直都在复盘，复盘自己入仕以来走的每一步路。 目前，百姓是拥护他的，诸多书生士子和年轻官员也是拥护他的。 但朝堂上诸多高官，包括一些科道官，大多不太喜欢他。 因为他年轻而身居高位，锋芒太盛。 因为他凡事都想着苦一苦百姓不如苦一苦官员。 因为小万历与内阁其他阁臣皆信任他，让他诸事顺遂，策策皆成。 许多官员已将沈念认定为第二个张居正，且是担任首辅后必将更加疯狂的张居正。 他们皆笃定，沈念一旦成为首辅，官员、士绅、勋贵、地主等阶层的日子将更加难过。 有人甚至认为，沈念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自己“以民为贵”的圣人之名。 不是所有反对新政者都能像南京吏部尚书赵锦那样识大局，将百姓利益放在首位，只在乎自身利益的官员才是大多数。 无形中，沈念已得罪了许多人。 这些人当下没有报复沈念，是因张居正护着沈念，是因小万历宠着沈念。 但是，当张居正致仕，一旦沈念的一些做法悖逆小万历，诸多官员都会跳出来中伤沈念。 官场之中，当你比你的敌人强一点点，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你拽下来；而当你比你的敌人强出一大截，他们只能低头。 张居正能专权柄国，持续一言堂，就是因他的权力比他的敌人大太多。 而当下的沈念，连张居正的一成权力与号召力都没有。 入阁之后，沈念其实已开始有意无意地布局。 比如：在精武学院树立个人权威，在内阁不断提高自己的话语权。 但这还不够。 沈念清楚地明白，亲政后的小万历，一句话能剥夺自己的一切。 他需要掌控更多权力。 为了自保，也为了避免新政毁于一旦。 依照沈念当下的发展，他大概率在明年年初会被加衔，被加封为正二品的太子少保。 此乃正常流程，若不加封，那就是这个阁臣做的有问题了。 沈念思索片刻后，喃喃道：“或许……我应该跳出户部，进入兵部！” 目前，兵部尚书是一直在边境巡视的方逢时，实际控制兵部的是兵部左侍郎梁梦龙。 不过方逢时已有致仕倾向，而梁梦龙因在隆庆年有海运经验，而今开海引银令施行，梁梦龙有主持海运、海贸与海防的想法，明年极有可能以兵部左侍郎之职，巡视海贸。 沈念接下来若借精武学院之便利，在小万历与张居正面前多发表一些军事上的策略，成为兵部尚书是极有可能的。 小万历一心想揽军权，而沈念绝对是他心中最合适的兵部尚书。 沈念相信，张居正看出他的想法后，一定会帮助他上位的。 当下的大明，五军都督府只负责管理军籍，武官选拔、升调、袭替、功赏，以及操练、驿传兵器管理皆归兵部主管。 沈念一旦能控制兵部，在兵部拥有话语权，那日后的地位，就如同张居正能轻松节制李成梁与戚继光一样，将在朝堂变得更加不可替代。 拥有此等权力，新政才能上行下效。 历史上很多改革之策，皆不是策不对，而是新政改革官的权力不够。 北宋的王安石若能拥有张居正这般权力，熙宁年间的变法绝对不会变形扭曲到那种人人骂的程度。 …… 九月初十，午后，京师，禁中，文华殿。 小万历悠哉悠哉地写着大字，小宦官方平在一旁认真地磨墨。 当下，写大字，是小万历最大的爱好。 他特别喜欢给官员赐字，特别喜欢炫耀自己的书法。 但张居正不想让他养成如李后主、宋徽宗等皇帝的爱好，故而小万历写完后，都是自我欣赏，偶尔会让冯保或沈念品评一番。 就在这时，有宦官报：锦衣卫千户石青觐见。 “进！”小万历说道。 目前石青与小宦官方平乃是他的心腹，二人不听命于外官，也不被李太后差遣，乃是小万历眼里真正的自己人。 石青快步走到小万历面前，呈递上一封信。 “陛下，沈阁老的父亲沈尧山、岳父顾东行，返京路过河间府沧州地界遇歹人行刺！” “什么？”小万历面带惊诧，直接将手中的毛笔扔在一旁。 小宦官方平也吓了一跳，连忙接过书信，拆开后，将其呈递到小万历的手中。 “可……可有生命危险？”小万历一边看信，一边问道。 “幸好他们的护卫得力，无性命之忧，只是沈阁老父亲的手臂上中了一刀，流了许多血，目前，正在疗养，沧州府地方官已正在追缉歹人，尚未查出歹人目的。” 呼！ 小万历顿时长呼一口气。 “无生命危险就好！”小万历看罢书信，想了想后，道：“北直隶竟发生此等恶事，地方官都是干什么吃的！” “立即将此事告知元辅，朕的意见是，将沧州知州、同知、以及负责治安的巡检就地免职，然后令河间府知府亲赴沧州，处理此事，必须要抓到凶手，若有幕后主使，也一并审出，必须严刑重惩！” “沈卿再有十余日才能返京，此事先不急着告诉他，免得他一怒之下冲向沧州。” “另外，石青，你带着锦衣卫亲自走一趟，一方面是护卫沈卿父亲与岳父返京，另一方面留下几名锦衣卫监督河间府的缉捕审讯进度！” “臣遵命！”石青重重拱手，然后朝着殿外走去。 沈尧山与顾东行年初将尧东商行交接给朝廷后，用了大半年完成交接，对朝廷功不可没，此次二人回京后，小万历是要对二人进行厚赏的。 而今发生此等恶劣事件，小万历自然生气。 幸亏沈尧山无性命之忧。 若真丢了性命，沈念回家丁忧，离开朝堂二十七个月，朝廷痛失一柱，将对新政、内阁以及小万历都会产生甚是严重的负面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