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午后，天气干冷。 兵部，尚书厅。 沈念坐在大桌前，甚是认真地阅读着兵部右侍郎王一鄂呈递的《筹建火器营策》。 此策在年前便已拟定完毕。 期间更改三十余次，还吸取了李成梁、戚继光等边将的建议。 火器营，主要任务是研发改良火器，具体以火铳与火炮两种类型火器为主。 在筹建火器营之前，朝廷负责研发改良火器的衙门主要有三个。 一个是内廷二十四局中的兵仗局，一个是工部辖下的军器局，还有一个是京营中的神机营。 然这三个衙门基本都以制造与维修为主，鲜有令人惊喜的创造发明。 内廷兵仗局擅于打造铁器，制造的火器多用于宫禁侍卫，所耗成本最高，质量无疑也是最好的。 工部军器局负责供应常规军队的所有军器，并总管地方卫所的军器生产，火器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 至于神机营，则是使用火器作战的兵种，他们持火器操练，久而久之，便拥有了维修火器的能力。 火器营成立后，将会吸取这三个衙门的特长，甚至吸收工部与神机营的胥吏兵卒，让他们成为兵部火器营的成员。 小万历下旨称“筹备火器营由兵部自理”，这意味着日后火器研发改良的重心，都会放在火器营。 此策的重心是研发。 将会吸收大明两京十三省所有擅于铸造火器的人，包括铁器冶炼、火药制造、火引火筒改良等。 计划会成立一个两千人左右的研发团队，福利待遇远高于一般兵卒。 沈念看罢《筹建火器营策》后，在上面用印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对这个策略非常满意。 之后，沈念便翻阅起了一旁兵部的文书。 沈念知晓自己有理论而无实践且只专“形而上”，对兵部具体的事务了解有所欠缺，故而他接下来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用两个月，将兵部最近三年来的所有大事记、呈递的重要奏疏文书等，全都阅览一遍。 如此，待兵部出现问题需要改革之时，他才能言之有物，拿出具体的策略。 于是乎，沈念决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若无其他要事，午时以前会待在内阁值房，午后基本都会待在兵部尚书厅。 为了新法稳固，他需要掌控兵部的权力。 …… 二月十七日，近午时，日讲结束。 沈念回到了内阁值房。 张居正知晓沈念近日忙于了解兵部事务，将大多数需要票拟的奏疏都交给了其他阁臣。 不过，一些朝政大事，沈念还是需要过目的。 中书舍人王嘉擅于整理，每日午时前都会将整理好的朝政大事与民间百姓热议之事放到沈念面前，大大提高了沈念的做事效率。 眨眼间，已到午时。 坐在大椅上的沈念，揉了揉太阳穴，缓解了一些疲劳后，站起身来。 该吃午饭了！ 就在这时，中书舍人王嘉突然从外面冲到沈念的房内，气喘吁吁地说道：“阁老，不好……不好了，五军都督府的勋臣与兵部的官员们在兵部打起来了，涉及的文官武官足足有近二十人！” “什么？为何打起来？” “还……还……不清楚！”王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沈念站起身，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道：“速速告知兵部王右堂，另外通知英国公、定国公，还有……还有总督京营戎政的彰武伯！” 目前，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管理京营，然因兵部势大，几乎将五军都督府架空。 五军都督府只有卫所军籍、训练、世袭武官的管理权，外加对京营兵卒的训练之权。 直白来讲，五军都督府更像兵部的管家，兵部让其做什么，其便只能做什么，无任何决策权。 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关系一直不睦，吵架斗殴也并非是首次。 但这次足足有近二十人，让沈念感到非常意外。 沈念猜测，大概率是因京营的管理，使得双方出现了矛盾。 京营归属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共同管理。 目前由前军都督府事、彰武伯杨炳总督京营戎政，户部右侍郎王一鄂协理京营戎政。 王一鄂虽是协理，但其背后靠着小万历与内阁，故而经常能节制彰武伯。 处理此等争端，必须将双方主事的都喊去，不然难以彻底解决问题。 王嘉听到此话，道：“下官听说，这次打架带头的，一个是彰武伯，一个是兵部王右堂！” “啊？” 沈念的脑子有些乱，愈发感到不可思议。 虽说兵部实权高于五军都督府，但五军都督府的主官都是勋贵，一般情况下，王一鄂见到彰武伯杨炳也是要先拱手的。 毕竟，勋臣是大明的外姓贵族，享受特别优待。 若下面的官员打架，根本算不得什么，吵架打架，实乃大明官场的特色。 但这两人带头打架，此事就彻底闹大了。 当即，沈念快步走出内阁值房。 与此同时，张居正、殷正茂、申时行、王锡爵四大阁臣也都走出来。 他们也都听到了这个消息，亦感到不可思议。 …… 一刻钟后。 当五大阁臣抵达兵部前庭时，打斗已经结束，但眼前的一幕，让五人都感到甚是惊诧。 兵部前庭，分为两派。 左边是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与胥吏，至少有三十人。 为首的不仅有彰武伯杨炳，还有六十余岁高龄的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张溶。 这三人后面站着的，有五军都督府经历司的经历，都事、断事官，还有一众无品级胥吏。 这些人，似乎都参与了斗殴，不是脸上有伤，头发凌乱，就是衣服被拽烂或有脚印。 就连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张溶的领口都被拽烂，张溶的脸颊处甚至还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而在对面，兵部的官员胥吏几乎都在此处了。 为首的兵部右侍郎王一鄂，被打得最惨，官服被拽烂，左眼与嘴唇后都有青肿，且越肿越大。 双方见到五大阁臣到来后，谁都没有整理仪容，更没有站起参拜，显然就是让五大阁臣看一看他们的伤情。 在双方中间，站着一群持刀的锦衣卫，就连他们的衣服上都有灰色的脚印。 而此刻，双方的眼神里仍都带着忿怒，若无这些锦衣卫，可能双方还会打斗在一起。 五大阁臣皆面色严肃。 看到此等场景，他们便能想到刚才的斗殴有多么激烈。 “速速传御医！”张居正高声道，然后走到定国公徐文璧和英国公张溶的面前。 这二位地位尊崇，张居正见到他们也是要拱手的。 “二位国公，这场斗殴，你们也参与了？”张居正甚是疑惑地问道，二人已过花甲之年，这两年又主要负责皇家祭祀，按理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该如此冲动。 英国公张溶没好气地说道：“我们是来劝架的，没想到竟被拉扯成这个样子，大明朝官员的脸，今日算是被我们丢尽了！” 说罢，张溶还瞪了对面的兵部右侍郎王一鄂一眼。 随即，王一鄂站出来，道：“五位阁老，此番斗殴是下官引起的，但……但并非下官之全错。” 王一鄂说罢，看向对面的彰武伯杨炳，示意他也站出来。 彰武伯杨炳站出来，道：“是……我……先动手的，但我不得不动手，兵部……欺人太甚！” 杨炳一脸委屈。 这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在攥着拳头的同时，眼角都湿润了。 张居正环顾四周，道：“英国公、定国公，彰武伯，王一鄂，皆随我们去前厅，咱们坐下聊，其他人就先站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说话！” “是！”两拨人同时拱手。 当即，四人随五大阁臣走进了前厅。 众人分别落座后，张居正先是看了一眼被打得最惨的兵部右侍郎王一鄂，然后又看了一眼一脸委屈的彰武伯杨炳，缓了缓道：“彰武伯，你来讲述此事的具体情况吧，务必要详细，要求实，你说完后，再由王右堂补充。” 当即，彰武伯杨炳站起身，讲述其斗殴的来龙去脉。 “五位阁老，英国公，定国公，此事的起因是这样的，今早，兵部向我发来公文，要求神机营配合筹备兵部火器营。筹备火器营乃是陛下亲自批准的，京营自然要全力配合，然这个王一鄂……他……他太欺负人了！” “兵部公文上，若写令我协调神机营一众擅于铸造修复火器的兵卒交由兵部，我一定将这个差事办得漂漂漂亮的，然王一鄂他丝毫没有将我这个总督京营戎政的彰武伯放在眼里，他直接拟定了人员名单，向我要人。” “我拿着名单仔细一看，若将这些兵卒都交给他，那日后神机营有火器损坏，恐怕都要求着兵部来修复了，我神机营可以交人，但神机营也要操练，此事至少要与我商量着来，而不是直接下命令，他一个协理京营戎政，还只是个右侍郎，有何资格命令我！” “于是，我便带着前军都督府的两名断事官与一名经历官、一名都事，寻他理论，然后你们知晓他是如何说的吗？他说此乃奉陛下的旨意办事，我若反对，就去寻陛下，然后还称神机营操练总是放空炮，是用爆炸声欺骗陛下，欺骗朝廷，这话……这话……我实在忍不了，然后就与他争论起来。” “争论中，我不小心打掉了他的帽子，他一气之下，竟然将兵部一众员外郎、郎中、主事都叫入厅内，然后逼迫着我向他道歉，我怎么可能向他道歉，于是我们一群人都推搡起来。” “兵部人多，虽不敢对我们五人下死手，但却要将我们推出兵部衙门，我们逐渐后退，但……但……但这个王一鄂说话实在太难听，他称我们五军都督府都是在吃空饷，如今更是在阻碍新政，要去陛下面前弹劾我！” …… 一旁，兵部右侍郎王一鄂不断摇头，急得张口欲言，但被沈念瞪了回去。 “很快，我们五人便被兵部一群官员推出了兵部，作为武将，我辩论不过文官不丢人，但若打架都没能占上风，那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于是我立即喊上了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们再次找他们理论……然后……然后一言不合，就再次推搡了起来。” “五位阁老，我已经很克制了，若真牟足劲动手，拿起家伙，他们兵部这些人全都躺在地上！” 听到此话，殷正茂瞪眼道：“就你厉害！是不是你若不克制，我们五人也都被你撂倒在地上了，说实情，别抖威风！” 彰武伯杨炳微微撇嘴。 “我们推搡之时，定国公与英国公赶来了，他们本是来劝架的，但王一鄂觉得他们是来帮我打他们的，当即要将我们全都推出去，然后两位国公也被挤在了人群中，直到外面的锦衣卫冲进来，我们才停止了冲突，我们只是推搡，没有打架！” …… 张居正听彰武伯杨炳说完后，看向兵部右侍郎王一鄂。 王一鄂大步走出，高声道：“他放……胡说八道，事实根本不是如此！” “五位阁老，下官之所以拟定具体的人员名单，只是因下官作为协理京营戎政，对神机营的情况非常清楚，为了尽快完成前期的筹备事宜。彰武伯若有异议，可以与下官商讨，但是他来兵部之后，摆出一副质问的姿态，张口就称我欺人太甚，然后就要打我。” “五位阁老，你们都看一看，下官官袍上的脚印，还有眼角的青肿、嘴角的青肿，是推搡能推出来的吗？是五军都督府的这些人欺人太甚，若不是兵部一众官员拦着，下官可能就被打死在兵部了，他们根本不讲道理，实在太蛮狠了！” “还有英国公、定国公二位，也不知听谁说是兵部一众官员殴打了彰武伯，并出言侮辱五军都督府，走进兵部，就叫喊着要揍下官，要将拽着下官去面见陛下，下官若不靠着兵部的官员们结成人墙护着，恐怕等不到锦衣卫，等不到五位阁老，下官就被揍死了，为了筹备火器营，下官也难啊！” …… 而此刻，文华殿内。 小万历听到五军都督府与兵部官员互殴后，迅速命冯保前往兵部了解情况，然后撇嘴道：“哼！百官皆认为朕不成熟，他们也没成熟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