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近黄昏。 沈念一行来到了此次北巡的最终目的地，大同镇城。 东门，和阳门外。 迎接沈念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三边（宣府、大同、山西，又叫中三边）总督郑洛。 他非常清楚沈念的做事风格，且有资格代表大同所有官员。 郑洛今年五十三岁，嘉靖三十五年进士，曾辅助前宣大都督王崇古促成俺答封贡，对中三边贡献甚大，威望也非常高。 “郑中丞，好久不见！” 沈念走下马车后，率先开口，上次二人相见还是在万历七年。 “确实是许久不见，下官郑洛，参见沈阁老！”郑洛恭敬地拱手道。 二人寒暄两句后，便坐上了前往大同城内的马车。 …… 马车内，沈念问道：“郑中丞，土默特部那边如何了？” 沈念尚未出京时，便让郑洛联系土默特部，促成双方会面，进一步巩固封贡成果，然而一直都没有结果。 “唉！” 郑洛长叹一口气，道：“前日刚得到消息，三娘子拒嫁黄台吉，带着三个儿子，率领一万精骑离开了归化城，目前不知所踪，黄台吉坐守归化城，欲继任土默特部首领，然诸多领主都提出反对，称其必须与庶母三娘子合婚并令三娘子总领军政，才能继任首领之位，当下的归化城，已有内乱之势！” “三娘子直接跑了？” 沈念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 归化城乃是俺答与三娘子共同建造的城市，由大明赐名，土默特部的很多百姓都将归化城称为三娘子城，可见三娘子在土默特部的威望。 三娘子一跑，凭借黄台吉的能力，根本没有办法控制土默特部下属诸部。 一旦土默特部分裂。 宣府、大同、甘肃这段北境防线绝对会遭到蒙古人骚扰。 而沈念若想稳定局势，要么让三娘子嫁给黄台吉，要么让她取代黄台吉。 沈念看向郑洛。 “郑中丞，以您对三娘子的了解，她嫁给黄台吉或取代黄台吉，哪种可能性更大？” 郑洛犹豫了一下。 “从土默特部的习俗来看，三娘子若不嫁黄台吉，便没有成为部落领袖的资格，但依照三娘子的个性，恐怕不愿再牵就，黄台吉太老了！” “嗯？黄台吉太老？黄台吉多少岁？三娘子多少岁？”沈念只知俺答七十四岁，他想着三娘子至少也应该五十岁往上了。 “黄台吉今年六十一岁，三娘子今年应该是三十二岁！” “什么？” 沈念一直没有关注三娘子的年龄，没想到三娘子竟然才三十二岁，与沈念同年出生。 三十二岁便与俺答育有三子，便能处理军政，令诸部听令，大概率是十几岁就已跟着俺答，定然是一个脑中有大智慧的苦命女子。 “这……这蒙古人……也太乱了！真是将女人当商品，三娘子能反抗这种习俗，也算是女中豪杰，应该是受了咱大明习俗的影响！” 郑洛点了点头，道：“隆庆年间，能达成和议，三娘子功不可没，她是咱们大明的朋友，可惜难以摆脱部落旧俗！” “下官准备先命使官找到三娘子，她若不愿来大同镇讨论解决土默特部内乱问题，再找黄台吉！” 沈念认可地点了点头。 目前，虽然俺答的长子黄台吉最有资格继任部落领袖，但三娘子当下明显是土默特部落的话事人。 另外，三娘子比黄台吉表现得更渴望和平，更希望通贡互市能持续下去。 …… 约半个时辰后，沈念来到城中央的云中驿。 因他在大同镇停留时间较长，云中驿的房屋设施又都非常完备，故而郑洛将沈念安排在了云中驿，方便沈念随时外出。 沈念若召集官员们议事，可在距离云中驿一条街的总镇署进行。 沈念简单洗漱一番后。 他已见过的宣大巡抚董大亨、巡按宣大御史刘丰年、宣大山西镇守太监石恭、还有未曾见过的大同镇总兵郭琥，一众分守参将、游击将军都来参见沈念。 不用迎，不用设宴，但必须自报家门，让沈念认得他们。 沈念与他们寒暄片刻后，便各自散了，沈念计划明日一早在郑洛的陪同下拜谒第七任代王朱鼐铉。 …… 一个时辰后。 就在沈念准备躺下睡觉时，他的护卫队长、锦衣卫千户齐虎突然敲响了房门。 “阁老，属下有紧急情况汇禀！” 沈念打开房门，看向齐虎，道：“讲！” “今日黄昏，大同镇分守参将高鹏奉命烧荒时，遭遇一群从得胜堡马市交易离去的蒙古人攻击，他们开弓射伤了咱们的两名士兵，高鹏一怒之下，下令还击，打伤俘虏十八人，但还是有两人逃了，烧荒队伍现已全部归营，那十八名俘虏被关在大同前卫署，目前可知的是，这些蒙古俘虏属于俺答第六子哥力各台吉的达拉特部！” “哥力各台吉？”沈念喃喃说道，他对此人有印象。 土默特部由十余个部落组成，每个部落都有领主，大多都是俺答的儿子、义子或女婿。 而哥力各台吉所带领的达拉特部驻扎在大同得胜堡外三百余里处的垛兰我肯山后面，且附近的蒙古人在得胜堡与大明互市。 此次冲突，明显是蒙古人的错。 大明士兵在城墙外二十里内烧荒，与蒙古人没有任何关系，因为距离他们的牧地还有近百里。 他们率先动手，是在挑衅，是认为大明在防备他们，使得他们难以计划抢掠。 此等类型的冲突，几乎每年都会发生。 不过明蒙解决的办法一般都是协商，控制事态，而非引发战争。 如今却有些不同。 土默特部正值内乱，极有可能一部分蒙古人想要掀起战乱，然后从中得利。 在很多蒙古人眼里，与大明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不是经商，而是抢掠。 大明越富，商贸越兴盛，他们便越想抢掠，而非踏踏实实地交易赚钱。 此乃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惯。 沈念想了想，道：“告知郑中丞，明日一早，先不去代王府，叫上郭总兵，去总镇署议事！” “是！”齐虎回答道。 …… 翌日清晨。 沈念、三边总督郑洛、大同镇总兵郭琥三人聚在总镇署前厅。 沈念看向二人，问道：“二位，昨日俘虏的那些蒙古人，准备如何处置？” 郭琥微微拱手。 “沈阁老，此次冲突是他们有错在先，依照旧例，下官将会先命人审讯他们，然后命人将他们的供词送到哥力各台吉的达拉特部，哥力各台吉承认错误并言明会如何惩处他们后，才会让他们将人带走！” 沈念微微摇头，道：“这次换个方式吧！” “让土默特部的领袖来领人，是三娘子还是黄台吉，让他们自己定！” “稍后，我会亲自修书一封，告知土默特部人，顺义王死后，土默特部各部落隐隐有反对隆庆和议之势，我需要他们的领袖站在我的面前告诉我，到底是要和平还是要战争？” “若要和平，就必须将那些率先动手的蒙古人重惩；若想要战争，那各自关闭贡市，随时可以开打。一个月内，若无人给出一个说法，我们便关闭贡市，开启备战状态！” 关闭贡市，蒙古人受到的负面影响远比大明严重。 沈念接着说道：“若是三娘子来，主张继续通贡互市，态度诚恳，但仍不愿嫁给黄台吉，我们便帮助三娘子成为土默特部的当家人，让她的亲儿子成为第二代顺义王；若黄台吉来，也主张继续通贡互市，态度诚恳，我们便帮他坐稳土默特部领袖之位，并向朝廷申请，封其为第二代顺义王，若靠三娘子嫁黄台吉来稳定土默特部，显得我也太没有能耐了！” 郑洛和郭琥面露兴奋，他们都非常喜欢沈念这种干脆果断的打法。 如此做，大明一下子从被动变成了主动，且不再将战争还是和平系于一名女子身上。 郭琥开口道：“阁老，若此举激怒黄台吉，使得他欲掀起战事呢？朝廷新政正在进行中，据我所知，陛下与百官都是不愿开战的！” 沈念微微一笑。 “对大明而言，战争的目的不是为了掠夺财富，而是以战止战，有时，我们越表达出和议的态度，对方越蛮横无理，越容易发动战争！所以我们要直接表达出我们的态度，让他们迅速给出一个说法，若他们喜欢和平，以后还有人敢挑起事端，那我们就重惩重罚！” “我看过你们解决明蒙冲突的汇报奏疏，小心翼翼，不敢太强硬，又不敢不强硬，太憋屈了！靠憋屈无法保障隆庆和议的成果！” 沈念此话，一下子就说到了郑洛与郭琥的心坎里。 他们知晓朝廷目前主张边境和平，故而一直都是在强硬与不强硬之间徘徊。 而沈念这套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的解决方式，让他们眼前一亮，以后解决问题或许可以这样。 持续性强硬，不惧战，敢于战，战能赢，以战止战。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容易来什么。 此等强硬的态度更不容易爆发战争。 反而是展现出惧怕战争的态度，更容易令对方掀起战争。 …… 三人会议结束后，沈念与郑洛来到了代王府。 代王朱鼐铉去年才袭封，今年刚满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 他对沈念与郑洛甚是友好客气，说话甚是谦虚谨慎，二人本不打算留在代王府吃午饭，但因代王过于热情，便吃罢午饭才离开。 当下的宗藩们，与以前相比，甚是老实，生怕官员们回京告他们的状。 …… 接下来的几日，沈念一边等消息，一边在大同镇城巡视起来。 巡军、巡仓、巡吏治、巡刑狱、巡民生…… 边镇问题，还是那老几样。 军户待遇差，中层将领将底层兵卒视为私家奴仆，教育一般，医疗一般，军户逃亡严重等等。 这些问题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 沈念只能系统地将这些问题梳理一番，然后回朝后拟定根本性的解决之策。 …… 三月初五，天气依旧很冷，出门仍需要穿着棉服。 沈念巡视过城内官军各衙后，便身穿便服与张敬修在大同镇城的街道上溜达起来。 后方跟着数名护卫他们的便衣锦衣卫。 他几乎已经逛遍了全城，他准备从明日开始，便出城了解明蒙交易的官市、民市。 那里更有烟火气。 同时也能看出边贸发展的缺陷与前景。 其中，他一定是要去得胜堡马市的。 那里是大同镇防线目前规模最大的官方马市，也是大明与土默特部落的核心贸易区。 每年交易马匹上万，另外还有关于茶叶、书籍、瓷器、布匹等的交易。 人流量非常大，且周边还散落着几个小一点的民市，甚至还有明蒙的美食，一些节目表演等。 若能参照得胜堡马市，令九边都如此发展，那以后的边境绝对是商贸圣地，而非剑拔弩张的战争之地。 …… 约半个时辰后。 沈念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张敬修顺着沈念的目光向前一瞅，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在其正前方，一个门头上正悬挂着一块大红色的木牌。 上面篆刻着八个大字：尧东商行·大同分行。 目前，尧东商行虽然已归了朝廷管理，算是官商或皇商，但经营模式并没有发生太大改变，在里面运行操作的也多是商人与诸多百姓。 当下，尧东商行主要业务依旧是两种。 一种是尧东商行利用自己的车队运送自己的物资进行售卖，从中赚取差价；一种是尧东商行提供车队拉送雇主的物资，赚取运费。 尧东商行之名，已响彻天下。 但凡车队挂着尧东商行的旗帜，路上的盗贼、小偷都会躲开，并且买家凭借尧东商行的招牌就相信卖家的货物是正品。 尧东商行虽是车队，但会检验货品成色，成色不足或是假物，尧东商行是拒绝运送的。 沈念，这位尧东商行曾经的少东家，还从未进入过尧东商行。 这里还曾是他父亲与岳父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他准备进去好好参观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