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近午时。 就在沈念以为得胜堡马市内的商品价格不会再出现巨大波动时，又一篇小报文章在市集流传开来。 这篇文章驳斥了张敬修所言的“土默特部话事人一月内不致歉，无冷战只有开战，得胜堡马市将从边市变成内市”的说法。 从大明新政、边贸、战后得失等多个角度阐述大明主和。 而后又以土默特部三娘子与黄台吉的矛盾推断出土默特部话事人一月难定，得胜堡马市必定闭市，至于是冷战还是热战，尚不可知。 这篇文章的细节详实，推理有据，且与诸多大明商人掌握的真实情报吻合，使得商品价格再次降低，大明商人们再次忐忑起来。 若一个月闭市，商人们损失的将是真金白银，若不降价清仓，可能接下来的十年都翻不过身来。 …… 得胜堡马市，入口。 玉皇阁二楼。 沈念站在鼓楼上，刚看完那份小报文章。 一旁的张敬修胸膛一挺，道：“阁老，要不我再写篇文章来反驳？” 沈念微微摇头。 “这篇小报文章的撰写者，不但通晓我大明新政与边贸，而且对土默特部落的事情尤为熟悉，已非普通商人能够写出。你若反驳，能将三娘子与黄台吉之间的事情写明白吗？能道出二人一定有一个会在一个月内来此致歉求和的理由吗？” 张敬修顿时语塞。 三娘子离开归化城，人尽皆知；黄台吉的互市态度没有那么友好，亦是人尽皆知。 目前的土默特部是群龙无首。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有可能真不会来和议，而沈念已放出话来，一月内不来致歉和议，那就关闭得胜堡马市。 大明商人们知晓这些消息，又从此篇小报文章中了解了一些关于土默特部内乱的一些细节后，自然又慌了。 边境贸易向来如此，一直都充满了各种意外。 一场抢夺、闭市半月、或突然禁止某样商品外售，都会影响生意。 就在这时。 负责追查小报文章出处的锦衣卫千户齐虎快步走了过来。 “阁老，查出来了，最近疯狂收购咱们家商品的蒙古商人虽有十余人，但他们背后都有一个东家：马商扎西克。此人是土默特部某个分部的贵族，三年前就开始在得胜堡马市经商，以马匹换咱们的各种商品，非常精通咱们的商道，上次的小报文章与这次的小报文章都与他身边的人有关连！” 沈念点了点头，在鼓楼上思索了片刻后，扭脸看向齐虎。 “齐虎，叫上白掌柜，今日咱们就将尧东商行·大同分行的八车丝绸卖出去，就卖给马商扎西克！” “是！”齐虎立即朝着楼下奔去。 张敬修眼前一亮，道：“阁老，我明白了！您是打算将大同分行的八车丝绸以原有市场价或高于原有市场价的价格卖给蒙古商人，以此稳定边贸市价！” 沈念摇了摇头。 “不，我打算以目前降下来的市价卖出去！” “啊？那咱们不是赔钱了？大同分行是官商，是咱们朝廷的脸面，若这样，恐怕商人们会更加恐慌，咱们的商品会再次降价！” 沈念看向前方的市集，道：“要想稳固商品市价，目前只有一个办法：令三娘子或黄台吉代表土默特部落致歉求和，待咱们的八车丝绸卖出去，咱们的目的应该就能达到了，准备准备，去卖丝绸！” 张敬修有些懵，不知沈念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 片刻后。 尧东商行·大同商行掌柜白大春来到了沈念的面前。 当他听说沈念要降价卖丝绸时，不由得一愣，然后拱手道：“我听少东家的，如此售出不赚钱，但也不会赔钱！” 白大春虽不知沈念打得什么主意，但他清楚他的身份还没资格问询。 沈念若想说，自会告诉他。 …… 近午时。 白大春，沈念、张敬修、齐虎四人，分别换上掌柜、账房、书吏、护卫的衣服，与蒙古马商扎西克约在市场西的得胜堡茶馆见面。 还有十余名护卫藏身在得胜堡茶馆外，以防沈念与张敬修出现意外。 路上，沈念告知白大春接下来该如何做时，白大春不由得甚是兴奋。 他就知沈念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 不多时，双方来到了一处茶室内。 然后相对而坐。 白大春坐在中间，张敬修、沈念各坐两侧，作为护卫的齐虎则是站着。 蒙古马商扎西克长得虎背熊腰，身高足足近九尺，身后则是站着两个高大威猛的护卫。 扎西克与白大春乃是旧识，双方做过的交易已不下百次。 “白掌柜，当我听说你急着卖货时，我都有些不敢置信，现在丝绸的市价可不太好啊！”扎西克说此话时，脸上带着一抹骄傲。 白大春一脸无奈。 “唉！没办法，万一边市关闭，我那八马车丝绸就只能扔在这里发霉了，不得不卖啊！” “依照本月初一公示的价格，降三成，如何？” 听到此话，白大春微微撇嘴，道：“扎西克，你不地道，这是要趁火打劫啊，依照目前的市价，最多降两成！” 沈念授意白大春将丝绸卖出去的同时要保证不赔钱，而降两成是白大春的心底价格。 “行，降两成，咱们今日就交易！”扎西克一口答应，他不敢再降价，生怕这笔买卖黄了。 他没想到天上竟掉下如此大的一块馅饼！ 待他将尧东商行·大同分行货物降价抛售的消息传出去，其他大明的商人们绝对会再次降价抛售。 他感觉自己这次要赚大发了！ 这时，白大春又开口道：“今日可以交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我要与三娘子亲自交易！” 听到“三娘子”三个字，扎西克不由得脸色骤变，然后装作一脸迷茫，道：“三娘子？三娘子离开归化城后已不知所踪，我怎知她在哪里，另外，咱们的交易与三娘子有何关系？” “近日的那两篇小报文章，分明来自你这里，依照你或一众蒙古商人的能力，写不出这样的文章，得不到那些关于我朝新政的信息，外加反驳速度甚快，三娘子必在得胜堡！” 听到此话，扎西克下意识地朝着后面瞥了一眼。 这一瞥，足以说明三娘子不仅在得胜堡，而且就在隔壁。 这让沈念甚是惊喜。 扎西克看向白大春，瞪眼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八车丝绸是我大明的诚意，足以让你们小赚一笔，赚这一笔也就够了，接下来，需要你们致歉，然后等着你们求和！” 听到此话，扎西克舔了舔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旁的张敬修不由得眼前一亮。 沈念“降价卖出八车丝绸”可谓是神来之笔，既给了三娘子足够的面子，又能以此为诚意与三娘子谈判，一旦和议，那得胜堡马市的商品价格立即就会回归稳定，其他商人皆不用降价抛货。 就在这时，茶室的房门突然开了。 一个身穿缀有云纹花卉、红色锦缎长裙，佩戴珊瑚项链，腰间还别着一把精致带鞘弯刀的高挑女子走了进来。 扎西克立即起身，躬身行礼。 此女子，赫然就是土默特部最有权势的女子：三娘子。 三娘子先是看向白大春，然后突然将目光锁定在沈念的身上。 “我说如此绝妙的计策怎么被人看出来了，原来是沈阁老来了，奴家参见沈阁老！”三娘子朝着沈念拱手行礼。 沈念本想着一直隐藏身份，让白大春去谈。 没想到三娘子在此，更没想到三娘子竟然将他认了出来。 当即，他也不再装了。 他站起身，一旁的白大春与张敬修立即站在沈念的后面。 “顺义王王妃，沈念有礼了，没想到竟被您认出来了！”沈念朝其拱手。 俺答是明朝赐封的顺义王，三娘子自然就是顺义王王妃，而三娘子只是民间的称呼。 沈念贵为阁老，也要向其行礼。 三娘子走到沈念面前，上下打量着沈念，道：“沈阁老果然是一表人才，比我珍藏的沈阁老画像要俊俏多了！” 沈念不由得老脸微红。 蒙古族的女人就是大胆，已婚之妇藏别的男人画像，还毫不害羞地道出，可谓是真性情。 随即。 三娘子就像打量着一份艺术品般打量着沈念。 三娘子对大明新政甚是关心，而沈念作为大明新政的二号官员，所言所行，都被三娘子研究过。 此刻，二人距离仅仅有一肘的距离。 沈念甚至能闻到三娘子身上的香味，三娘子与沈念同龄，五官轮廓非常好看，且带一抹草原女子那种野性美。 三娘子目光柔和地看向沈念。 “沈阁老，咱们聊聊如何，就咱们两人，让他们都出去！” “可以！” 沈念点了点头，然后回头看了齐虎一眼。 沈念是想告知齐虎，自己并未被三娘子的美人计所惑，而是真要与三娘子单独谈一谈，一旦有危险，他立即会大喊。 很快，其他人都离开茶室，里面就剩下三娘子与沈念二人。 三娘子端起茶壶，亲自为沈念斟茶，然后两只漂亮的眸子里看向沈念时都带着钩子，看得沈念浑身发毛。 “顺义王妃，你虽漂亮，但你的漂亮不可能令我让步，我沈念是尊重女人的，这招对我没用！”沈念一脸平静地说道。 听到“尊重女人”四个字，三娘子不由得收回勾人的眸子，坐在沈念对面，道：“好，老娘如此装，也挺累的！” 美人计一直都是三娘子笼络人心的一种方式。 一个女人在弱肉强食的大草原能有如此成就，有时不得不依赖色相。 沈念的尊重，让她对沈念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