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师，秋雨联绵。 下得令人心烦。 冯保纠结一番后并未接受沈念的建议，他根本做不到悄悄散尽家财或向小万历坦白将私产充公。 他还心存侥幸且贪恋着权位。 幻想着能与如今的首辅申时行结成他曾经和张居正那样的关系。 他四处谋划着，准备送给申时行一份大礼。 …… 十月十三日，近午时。 一份来自云南道御史杨寅秋的奏疏出现在小万历的御案上。 科道言官的奏疏，可不经通政使司，不经内阁，直接送到皇帝面前。 他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欺君枉法，其中还列举了王国光这几年破格提拔的几名走后门的官员。 所列事例尤为详细，不过涉及的官员多为六七品小官。 对于一名吏部尚书而言，这种弹劾，几乎是一劾一个准。 因为吏部铨选官员时，难免有内阁私下授意或地方官夸大政绩，以及需要根据官员的籍贯、乡党、座师等综合考量，不可能没有一丝人情世故。 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当时，此前已致仕的王国光经张居正与沈念共同举荐，才得以归朝任吏部尚书。 此时王国光被弹劾，显然有清除张居正残存势力的意思。 小万历看到此弹劾奏疏后，表现得相当愤怒，直接将王国光免职，然后令锦衣卫彻查。 沈念知晓此事后，略微一想，便想到这极有可能是冯保授意御史弹劾的。 王国光若被罢官。 一方面能清除掉张居正的残存势力，增强皇权，另一方面空缺的吏部尚书之位可由内阁首辅申时行担任。 吏部尚书乃是天官，一般不由首辅兼任，即使兼任，也是双吏部尚书模式。 但小万历肯定倾向于令申时行总领吏部。 因为申时行容易掌控，且申时行掌控吏部后，能压制沈念手里的权力，避免沈念因能力过强，权力过大。 像隆庆朝的次辅高拱那般，看似为次辅，却拥有着比首辅李春芳还要大的权力。 王国光纵横官场十余年，在得知小万历还未听他上奏解释，就将他免职后，便知晓自己该退了。 当日，王国光便上奏，称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卖官鬻爵、欺君枉法等罪名皆是子虚乌有，但他确实有识人不明，铨选官员过于主观之错，然后他以老迈为由，恳请致仕。 他欲认小罪而保命。 此奏疏交到小万历手里后，小万历未曾回复。 与此同时，数名被王国光破格提拔的官员，被锦衣卫抓到诏狱。 这些官员经过诏狱锦衣卫的一番拷打后，纷纷承认走了后门，贿赂了王国光身边的人。 …… 十月十八日，近午时。 文华殿。 小万历将申时行、沈念、王锡爵、余有丁四大阁臣唤到了大殿内，然后拿出了锦衣卫的审讯结果。 “老贼欺朕，吏部何等重要，竟被他做了人情买卖，朕欲将王国光罢黜为民。另外，欲令申阁老总领吏部，整顿一番，众卿以为如何？” 听到此话，申时行连忙躬身拱手。 “陛下如此器重，令臣深感不安，臣已任阁臣，再兼吏部尚书之职，恐怕难以完成任务，臣恳请陛下另选贤臣！” “申阁老，莫再谦让，若你都不能总领吏部，还有谁能总领吏部，此事朕已经决定了，无须再议！” 说罢，小万历看向四人。 “朕将王国光罢黜为民，四位应该无异议吧，依照他的罪名，朕将他流放都不过分！”小万历一脸愤怒地说道。 就在这时，沈念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惩罚过重！王部堂任户部尚书时主编《万历会计录》，任吏部尚书时任官以贤，保障了考成法的贯彻实施，对新政有大功劳。此外，目前所犯罪责，多为王部堂身边人主导，实不该如此重惩王部堂！” 小万历眉头一挑。 他已不是那个只会点头的小皇帝了。 “沈卿，朕如此做难道不是依照法令而行吗？这不正是沈卿教朕的吗？”小万历反驳道。 沈念再次拱手。 “陛下，若全依法令，此事应交由三法司再审，而非直接由锦衣卫定性，另外，当年正是臣举荐王部堂任吏部尚书，他若有大罪过，臣应也有连坐之责！” 沈念直接将小万历怼了回去。 小万历顿时语塞，就在想着如何反驳时，申时行站了出来。 “陛下，沈阁老所言有理，如此有功绩的老臣，陛下还是应该多给一些体面！” “臣附议！”王锡爵与余有丁几乎同时站出。 三人若再不站出，沈念与小万历极有可能吵起来，而依照沈念的能力，有可能将小万历怼哭。 小万历缓了缓，道：“行，朕就依四位阁老之言，让他以原职致仕吧！” “陛下圣明！”四大阁臣齐齐拱手。 …… 片刻后，文华殿外。 四大阁臣几乎是并排前行。 申时行停下脚步看向沈念，道：“子珩，陛下已亲政，你以后说话务必要柔和一些，不能一开口就将陛下逼得无话可说，此非日讲之上！” “知道了，申首辅！”沈念朝着申时行郑重拱手。 申时行瞪了沈念一眼。 “子珩，不要过分啊！我虽为首辅，但你应该知晓，朝内之事，还是咱们四个商量，我申时行永远不会搞一言堂！” 这时，二人身后的余有丁道：“三位，咱们绝不能搞内讧！” 一旁的王锡爵撇了撇嘴，走到申时行面前，道：“我觉得子珩今日做得挺好，王部堂为何被弹劾，为何致仕，大家心里其实都如明镜，若为国操劳半辈子，落个晚节不保，那咱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劲头儿干下去，都回家算了！” 王锡爵是爱说实话的，且他不惧申时行。 听到此话，沈念与申时行相视一笑，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有些话不可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 入夜，乾清宫。 张诚来到小万历的面前。 “陛下，云南道御史杨寅秋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正是冯公公暗中指使的，他应该是想卖申阁老一个人情！” “是大伴？”小万历故作惊讶地说道。 早在两日前，小万历就通过锦衣卫指挥佥事石青知晓了此事。 然冯保此安排对小万历是有利的。 小万历正想着培养自己的势力，将张居正的残余势力全清除掉，故而便顺着冯保之意，令申时行兼任吏部尚书。 不过，他不喜冯保用此方式勾结外臣。 “大伴找言官，你们也找言官，大伴该退了！”小万历说道。 听到此话，张诚顿时大喜，一旦打倒冯保，那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便全归他来统管了。 …… 十月二十一日，午时。 小万历下旨，以铨选官员有失罪令吏部尚书王国光以原职致仕，同时令内阁首辅申时行兼任吏部尚书。 申时行兼任吏部尚书，其在朝内的权势几乎可比拟原来的张居正，但威慑力却差远了。 ……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王国光回乡的马车停在崇文门前，而外面站着送别他的王锡爵与沈念。 他作为吏部天官，平常恭维他的官员甚多，然今日致仕归乡，只有沈念与王锡爵来送他。 七十一岁的王国光对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很清楚，此刻的他也没有太多遗憾。 安全落地，已非常不易。 “元驭、子珩，若无你们替老夫说话，老夫可能此刻还在诏狱呢，多谢二位！”说罢，王国光向二人躬身拱手。 “王公，使不得，使不得！”王锡爵与沈念连忙扶住须发几乎全白的王国光。 王国光看向二人。 “如今，老夫的任务已完成，能保住晚节，已相当满意，老夫能看到想到的事情，你们应该也能看到想到，老夫不再赘述，老夫只想提醒一句！” “元驭、子珩，你们两个都是暴脾气，日后在处理朝政大局时，收敛一些脾气，另外，也为自己的前途想一想，莫做直臣，注意身体！” 听到此话，王锡爵与沈念齐齐向王国光拱手。 片刻后。 王国光的马车向崇文门大街驶去，王锡爵与沈念坐上了回内阁的马车。 马车内，王锡爵看向沈念。 “子珩，前段时间，你未曾挽留殷阁老，我还不是很理解，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若殷阁老留朝，下场可能远比王公糟糕！” 殷正茂身上的黑料更多，且因掌控户部得罪了诸多官员。 他若不离朝，可能第一个被弹劾的就是他。 沈念长叹一声，道：“希望接下来没那么多官员互相倾轧之事，大家的注意力应该放在新政之事上！” “但愿吧！”王锡爵点了点头。 …… 十一月初二，清晨，未有沈念参与的日讲上。 小万历在翰林院侍讲学士沈鲤讲罢课时，称：有些想念沈一贯讲课了。 日讲之后。 小万历当即下旨给吏部，令沈一贯归京，任翰林院编修兼左春坊左中允（正六品），同时为日讲官。 沈念虽不喜，但知晓小万历是为了巩固皇权，便也没有质疑。 …… 朝堂安静了约一个月后。 十二月初七，山东道御史江东之突然上疏弹劾冯保的亲信，锦衣卫同知徐爵。 徐爵乃是一个犯罪充军的逃犯，投靠冯保后，一跃成为锦衣卫，江东之称，徐爵入宫禁，皇家所有人都有可能出现危险。 小万历当即命锦衣卫去调查。 翌日，江西道御史李植直接弹劾冯保，列举了冯保的十二条大罪。 有永宁公主选婚，冯保受贿选驸马；侵占勒索皇帝赏赐乳母戴圣夫人的庄田银两；私吞宫内御用监采买的珠宝珍玩；冯保的豪宅店铺遍布京师；冯保僭越使用皇家黄帐…… 小万历看到此奏疏，直接愣住了。 他本意只是令人罗织冯保罪名，将其贬谪出京，没想到冯保竟然拥有如此多的财物。 李植那一句“冯保私宅所藏，可抵朝廷一年贡赋”，直接让小万历动心了。 那可是上百万两白银啊！ 他没想到冯保竟然贪墨了如此多财物。 与此同时。 浙江道监察御史王国也列举了冯保欺君误国的十宗罪，称朝内多名官员向他行贿，少则二三万两，多则数十万两银子。 他恳请小万历依照当年明武宗处死刘瑾的方式，杀掉冯保以及冯保身边的一众恶宦。 这两名御史呈递过弹劾奏疏后，一众科官、御史、六部官员纷纷呈递奏疏，尽言冯保之罪。 每个人撰写的罪状都不甚相同，但大多都是控诉冯保贪墨索贿聚敛财物。 沈念对这些见风使舵的官员甚是鄙夷。 很快。 冯保就被小万历关入了诏狱之中。 然后将冯保身边的宦官张大受、锦衣卫徐爵，外加十余名干儿子也都抓了起来。 两日后，小万历在张诚与张鲸的建议下，命张诚与张鲸督办抄家冯保之事，锦衣卫掌卫事都督同知刘守有负责执行。 这时，申时行与王锡爵齐齐上奏。 称冯保在内廷势大，或有人为其转移财物，建议令户部与工部共同查抄冯保家产。 二人有此举动，重点不是担心有人转移财物。 而是此事一旦由司礼监与锦衣卫督办执行，最后汇禀出来的数字很有可能会是个假数字。 这笔钱肯定是归内廷的。 但申时行与王锡爵都希望能知晓抄没了多少钱，知晓后，便能避免小万历无度地向国库要钱。 小万历知晓二人之意，明白此事瞒不了前朝，当即同意了二人的请求，不过还是让锦衣卫指挥佥事石青参与其中，要求他务必将抄没之财产，一文不少地拉入内廷。 …… 诏狱内。 六十二岁的冯保得知被抄家后，欲哭无泪。 他后悔没有听从沈念的建议。 此刻，他唯一盼望的就是李太后与沈念能为他美言几句，让小万历留他一命。 …… 慈宁宫内。 当李太后得知冯保入狱，且贪墨与侵占皇家财物可能达百万两银时，不由得破口大骂。 “这个狗奴婢！阳奉阴违，借着我与陛下之势竟然贪墨如此多财物，真是看错他了……好在陛下将他抄家了，这下子，潞王大婚的钱不用愁了！”李太后骂完冯保后，想到抄家便能得到大量金银，脸上不由得露出灿烂的笑容。 如果冯保听到此话，恐怕心已经碎了。 在他眼里，李太后是他最后的依靠，是他在裕王府就开始效忠的主人，谁都不为他说话，李太后也会为他说话。 若知如此，他绝不会为了效忠李太后而对小万历管控甚严，造成今日之悲剧。 冯保被抄家之事，很快就传到了民间。 百姓们都无比期待，期待着到底能从这位“内相”身上抄没多少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