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时，文华殿内。 沈念用两个时辰讲述了朝廷如何做才能令全天下人吃饱肚子。 他讲述了朝廷已执行的全国丈田、一条鞭法、给驿条例、开海引银令等，也解释了他为何会主张公示官员私产，为何一直主张提高官员俸禄的同时取销常例钱，以及未来应该如何发展商业、工业、如何在军事上压制外夷等等。 沈念将自己的一整套规划都讲了出来。 他坚定地认为，当朝廷做到能让全天下人都吃饱肚子、法令制度足够完善公正，天下才能太平，大明江山才能稳固，而在这个阶段，每一名官员都必须有自我牺牲精神。 有心者听后颇有感悟；无心者只觉得沈念是好为人师，纸上谈兵。 沈念讲了这么多，首先是讲给小万历。 他期待的最好结果是：小万历在接下来的三年能够成熟起来，与他同频，即使成不了一位圣君，也能成为一位仁君。 小万历如平时日讲一般，非常认真地听完了沈念离京前的最后一堂课，并无其他反应。 其次，沈念是讲给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这些人。 沈念希望他们能坚持新政改革的方向不动摇，继续扩大新政改革成果。 王锡爵在沈念开讲一刻钟后，便眼眶通红，然后眼泪唰唰往下落。 他站在申时行后面，不时低头，强忍着才没有发出声音。 他知晓沈念这些年为大明做了多少事情，知晓沈念为实现“让天下人吃饱肚子”的目标有多么拼命。 而今沈念却落得个离京去蓟辽的结局，让他忍不住掉泪。 沈念讲完后，小万历厚赏赐宴，并让其他三名阁臣陪着沈念，此举俨然有送行之意。 宴后，沈念便回家了。 他要歇一歇，然后准备准备前往蓟辽之事，待将这项艰难的任务完成，沈念便算对得起大明。 沈念回家后，当得知海瑞愿与其一同前往蓟辽，不由得大喜。 这下子，沈念所有关心在乎的人都能聚在一起了。 …… 沈念休假的第三日。 小万历放飞自我，命选十五岁以下淑女三百入宫。 此举背后的心思不仅是选淑女，还有小万历想看一看谁还会反对他。 如小万历所料，朝堂无人上奏称此举有问题。 …… 二月二十日。 查抄张居正京宅的刑部主事韩济汇报，张居正在京房产等物折银一万零六百两，此外还有四面御赐匾额。 这与小万历的预期有些不符。 但他估计张居正之子定然已将家产转移到了江陵，便命锦衣卫催促查抄进度。 …… 三月初二，荆州卫，江陵县。 一处大宅之内，摆放着张宅的各类家产，诸如：绸缎、珍珠、玛瑙、玉带、金银首饰等。 前厅之内，坐着此次查抄张宅的主要负责人。 分别是：定国公徐文璧、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刑部左侍郎丘橓、刑科左给事杨廷相和锦衣卫都指挥曹应魁。 此刻，除了定国公外，其他四人都阴沉着脸。 张诚看向定国公徐文璧，道：“国公，张宅不可能只有这点儿金银，我建议对张居正的五个儿子严刑拷问，追索他们藏匿或转移的金银！” 还不待徐文璧开口，刑部左侍郎丘橓便道：“我附议！” 徐文璧两眼一瞪。 “不行！别以为老夫不知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查抄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不能严刑拷打，屈打成招！” 张诚一脸无奈。 “国公，咱们查抄出来的金银远低于陛下预期，如此上报，恐不好交差，并且言官有可能弹劾咱们贪墨，不如就称张家转移了财产，转移给了曾省吾、殷正茂……” “放肆！” 徐文璧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水杯，直接摔在张诚的面前。 张诚吓了一跳，瞬间站起。 “张诚，老夫还是那句话，查抄多少就是多少！你若敢严刑拷打，敢攀扯到其他人身上，老夫绝不饶你！老夫虽无实权，但与你一起到陛下面前理论，你觉得陛下信你还是信我？” 随即，徐文璧又看向其他人。 “都为自己的儿女族人积点德吧，没准数年以后，陛下就为张阁老平反了，你们若敢严刑拷打他的家人，日后你们的下场将会更惨！” 此话让张诚等人都不敢再说话。 他们本想着这个美差，不但能领功，而且还能私自侵占一些财物，但而今徐文璧坐镇江陵，他们根本不敢伸手。 “国公莫气！我也是担心咱们查抄的金银数额太少，被陛下惩罚，不过有国公在，想必陛下是信得过咱们的。”张诚陪笑着说道。 “是，是，有国公在，咱们查抄出多少就是多少，咱们明日就可向朝廷汇禀！”一旁的刑部左侍郎丘橓连忙附和道。 “如此才对！”徐文璧正色说道。 他庆幸在沈念的建议下小万历派他来到了江陵。 不然张居正的家人将要遭大罪，甚至致仕的殷正茂、曾省吾等都有可能被抄家。 …… 三月初十，午后。 文华殿内。 小万历哼着小曲写着大字，当值太监方平在一旁伺候。 就在这时。 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捧着一份文书，一脸兴奋地走了进来。 “陛下，查抄荆州张宅的清单文书到了！” 小万历顿时大喜，高声道：“速速拿上来！” 一旁，方平连忙将御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收起，放到了一边。 小万历亲自拆开文书上的印戳，就在准备翻开时，又突然将文书盖了起来。 “你们两个猜一猜，这次大概能抄出多少银两？” 张鲸眼珠一转，道：“奴婢猜至少……至少一百五十万两！” 方平犹豫了一下，道：“那奴婢猜至少一百二十万两吧！” 哼！ 小万历冷哼一声，微微摇头，觉得二人猜测的数额都太少了。 他预计：全部财产折银，至少二百万两。 因为当下一名三品地方官，任职十年，都能贪墨索贿五十万两银。 张居正作为首辅，又侵占了辽王家产，外加其家族也依靠着张居正敛财，二百万两并不算多。 要知，当年严嵩被抄家时，全部家当折银足足有四百多万两。 小万历觉得自己猜测的也有些保守。 他期待着这份名单能为他带来惊喜，且彻底堵住那些想为张居正求情官员的嘴。 唰！ 小万历打开文书，看起查抄清单。 金两千四百二十六两。 银十万七千七百九十两。 金器三千七百一十一两。 金首饰九百九十两。 银器五千二百四十两。 银首饰一百一十七两。 玉带十六条。 犀角、玳瑁、玛瑙、水晶、象牙、琥珀杯盘箸等共一百八十三件。 各色蟒衣、紵丝、纱罗、绫布三千五百余匹。 …… 累积折银约十九万两。 当小万历看到最后折算的数额后，不由得傻眼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数字，竟然比抄家冯保得到的财物还要少。 十九万两银。 一个首辅仅靠俸禄与赏赐，肯定积攒不了这么多。 但是在这个官员多不靠俸禄的官场，一个正七品的巡按御史一年都有谋得五万两银的能力。 “这……这……怎么可能？”小万历一下子跌坐在龙椅上。 他缓了缓，再次拿起文书，当看到定国公徐文璧、张诚等人的联名补充说明，证实张家只有这些财产后，不由得相信了这个数字。 这些人知晓小万历的预期，绝对不敢少查抄一两银子。 “是朕冤枉他了？”小万历喃喃说道，然后又迅速摇头，道：“不，没冤枉他，贪多贪少都是贪！” 小万历不可能承认自己错了。 并且，十九万两银也不算小数目，足以证明张居正有贪墨索贿的行为，绝非清廉之官。 小万历缓了片刻后，朝着一旁的张鲸道：“传朕旨意，为张家留空宅一所，田百亩，供养张家老夫人，对罢黜为民的张家人不再加罪！抄没之财，全部拉回内廷。” “是！”张鲸拱手道。 随后，小万历看向方平。 “抄录两份清单，一份送内阁，一份交给沈卿，并告诉他，此事到此为止了。” “是！”方平拱手道。 小万历想了想，道：“另外告知内阁，自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再上奏言查抄张宅之事！” “是！”张鲸与方平同时拱手。 …… 片刻后。 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三人看到了查抄张宅的清单。 三人皆唏嘘不已。 张居正不算清官，但在当下的朝堂，他算不得巨贪。 他不该被剥夺所有荣衔，不该被抄家。 “唉！这……这算不算有些冤枉张太师了？”王锡爵忍不住说道。 申时行无奈摇头。 “是张太师生前得罪的人太多了！如今这份清单，还是能证明张太师有贪墨之举，为其平反显然不可能，不过那群疯狂弹劾张太师的官员定然不会再敢吭声了，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也无法申诉，就让它过去吧，日后大家都不要再提了！” 余有丁微微皱眉。 “因为十九万两银，让一位好首辅身败名裂，让一位好阁老远走辽东，不值啊！” “不值又能怎样？咱们只能向前看！”申时行说道。 即使要为张居正翻案，那也是下一任皇帝了。 小万历做出此举是为了亲政揽权，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有错，并且十九万两银已算作证据，根本无法为张居正洗白。 申时行将查抄清单递给一旁的文吏，道：“传抄下去，令百官知。” 那些因做官而积累十余万两银的官员看到这个查抄清单后，绝对会感到背脊发凉。 那些一心想要通过做官发财正在贪墨索贿的官员看到这个查抄清单，一定会被吓得停下手来，不然他的结局将比张居正更加悲惨。 …… 沈宅前厅。 沈念看到查抄清单后，不由得泪流满面。 可惜，一切都晚了。 张居正的一切功劳都被这十余万两白银埋葬，小万历为了揽权不可能为他恢复名声。 但沈念知晓，后世之人会客观地评价张居正的功与过。 与他的滔天之功相比，他的罪过，就是一道微不足道的细小浪花。 “过去了，都过去了！三月十五，我便离京！”沈念喃喃说道。 …… 近黄昏，京师各衙官员都看到了这份查抄清单。 看到者，在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私产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没想到张居正入阁十余年，竟仅仅攒下十九万两白银的家当，这些还包括其家族积攒、俸禄与皇帝的赏赐。 如此一算，他并没有贪墨多少银钱。 若朝廷施行沈念的公示官员私产之策，公示官员财产，恐怕张居正的不正当收入在官员群体中排不进前五十。 有些官员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巨贪。 这一刻。 那些诬告张居正至少有两百万两银的官员顿时成了小丑。 他们用看待严嵩的标准看待张居正，没想到栽了个大跟头。 查抄出的金银数额越少，张居正的罪名便越小。 在小万历禁止再提查抄张宅之事后，众官员也都不再提了。 此刻许多官员心中都很得意。 他们感觉张居正之案告一段落，做事强势的沈念又即将离京，他们的舒服日子就要来了，他们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 …… 与此同时，查抄清单也传到了民间。 有人继续骂张居正贪污民脂民膏，有人可怜张居正，觉得应该为他恢复名誉。 或许是小万历听到了民间的一些舆论，当即将前些日子抨击张居正较厉害的数名官员赶出了京师。 …… 三月十三日，距离沈念离京还有两日。 这日午后。 申时行、王锡爵、余有丁三人合计一番后来到了文华殿，小万历的面前。 三人向小万历提出了两个请求。 其一，恳请朝廷在接下来的三年，不减蓟辽军费。 其二，恳请户部与内廷各划拨二十五万银，交于沈念用于蓟辽商贸。 小万历听后，干脆果断地答应了第一个请求，但面对第二个请求犹豫了下来。 申时行解释道：沈念有了这笔钱后，能够更易发展蓟辽商贸且这些钱皆用于地方是能让钱生钱的。 小万历想了想后，最终答应拨付给沈念五十万两白银，但户部出二十五万两，工部出十万两，内廷出十五万两。 申时行三人知晓从小万历口袋里掏钱不容易，当即答应了下来。 沈念知晓内阁三人为他申请了五十万两白银后，不由得大喜，这些钱能帮助他解决诸多问题。 从无到有难，但从五十万两白银赚到一百万两白银就简单多了。 同时，小万历依旧派遣锦衣卫千户齐虎担任沈念的护卫队长，齐虎身后则跟着小万历挑选出的一千名锦衣卫，这些人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沈念。 此外，在沈念的申请下，小万历给沈念批了四千五百把掣电铳。 其中，五百把留给沈念的护卫队，另外四千把，两千把交给戚继光，两千把交给李成梁。 至于子弹，各个边镇都是能够制造的，要多少便有多少。 …… 三月十五日，清晨。 沈念出现在安定门外。 送他的，除了小万历专门派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三大阁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鲸，还有京师里的诸多百姓。 沈念深受百姓爱戴，在百姓群体中威望甚高。 片刻后。 沈念与申时行几人寒暄完毕，为了让百姓们尽快散去，便坐上马车，朝着北境奔去。 …… 半个时辰后，张鲸来到文华殿复命。 “陛下，沈部堂已奔向蓟辽了！”张鲸拱手道，眼睛里满是兴奋。 沈念离京后，他感觉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走了，而小万历俨然有相同的感觉。 小万历点了点头，道：“朕交待的事情，你都办好了？” “办好了！奴婢一共安插了三十二名线人，他们每隔一个月就会向京师传信，汇禀沈部堂都做了什么。” 小万历满意地点了点头。 侍立在一旁的方平听到此话后，不由得皱起眉头。